很多人跑遍辽宁寻访辽塔，目光大多投向锦州、北镇那些名气很大的遗存，很少有人专门绕到阜蒙县红帽子镇的塔山村，爬到东塔山的山坡上来找这座塔山塔，也叫东塔山塔、睦州塔。说实话，我出发之前翻资料，不少图片也拍不出它独有的气质，只有真正站在山头上，迎着辽西干燥的风望向塔身，你才会意识到，为什么它能够跻身第七批全国重点文保单位，为什么研究辽代密檐砖塔，绕不开这一座样本。

先简单说背景，塔建于辽圣宗太平年间，公元1021年前后，它的修建和辽代的头下军州睦州直接相关，是当年辽圣宗为女儿岩母堇所置城邑配套的佛塔。一千年前，这片山地并不是现在看到的荒坡，睦州古城就在塔不远处，契丹贵族在这里营建城郭、寺院，佛塔立于高地，既是礼佛建筑，某种意义上也是这片州域的地标。沧海桑田，城池早已化为埋在泥土之下的遗址，唯独这座砖塔，还立在山巅之上，静静俯瞰曾经的睦州大地。

整座塔是八角十一级密檐式砖塔，现存高度24.4米。很多辽塔都是实心塔，游客只能在外围观赏浮雕，没办法进入塔室，而塔山塔最核心的亮点，就是它属于空心塔。正东、正西、正南、正北四个方向开设了实实在在的券门，可以直通塔心空室，原先塔内还砌筑青砖旋转梯，古人是能够沿着梯道向上登临的，可惜漫长岁月里面楼梯已经损毁，现在我们自然不能再进到塔内部攀爬，只能站在券门外向内张望，去脑补当年拾级而上的画面。剩下的四个斜向立面，没有开门，而是设置了砖雕盲窗，也就是假窗。工匠用青砖打磨雕琢出窗框，框内做出十道竖向窗棱，细节做得一丝不苟，仿木构的味道很足。

从下往上拆解它的形制，第一层是须弥座，有意思的一点是，这座塔的须弥座十分朴素，每一面直壁长度大约3.5米，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纹样。见过大量辽塔之后你就会明白，这个特征其实很特别。不少辽塔会把大量雕刻、力士、纹饰堆在基座位置，塔山塔反其道而行，把雕刻的重心放在塔身。塔身转角位置打磨出半圆形角柱，八面布局大体一致，每一面设置两层壁龛，每面三龛，龛内雕刻造像，转角之处原本雕有力士像，现在力士头部大多已经缺失，只剩下残存的躯体，风化痕迹一眼就能看清。

还有一处很容易被游客忽略的细节，塔身外壁曾经通体粉刷过一层白灰，时至今日，砖缝、雕刻凹陷处，依旧能够找到白灰残留的痕迹。可以想象千百年前，整座古塔通体泛白，在辽西的山丘之间格外醒目，和现在青砖裸露、斑驳沧桑的观感完全不一样。塔身之上便是层层密檐，一级一级向内收分，和粗壮敦实的基座、塔身对比起来，上部密檐部分显得偏细长，塔刹早已彻底遗失，塔顶平平的，少了很多辽塔常见的华丽收尾，却反而多了一种粗粝、安静的质感。

我在现场的时候，身边刚好碰到一位本地的老人闲聊，他说小时候经常跑到塔山附近玩耍，那时候古塔周边杂草更多，很少外来游客专程过来。阜新这片土地曾经是契丹人非常核心的活动区域，史料记载鼎盛的时候当地拥有十余座辽代古塔，历经战火、地震、人为拆毁，兜兜转转保存下来的仅仅剩下三座，塔山塔便是其中一座。某种程度上来说，它就像一个幸存者。

走访辽塔久了，我经常会被问到一个问题：同样是辽代密檐塔，为什么有的做得极尽繁复，有的像塔山塔这样，取舍很克制？我个人的看法是，契丹人建塔，并不是套用一套固定模板。会根据地方财力、寺院定位、建造目标做出调整。塔山塔没有堆砌眼花缭乱的装饰，基座极简，重点表现塔身的仿木构、佛龛雕刻，再加上难得的空心登临结构，这就是它独一无二的价值。

很多访古爱好者习惯打卡网红古塔，专门跑到红帽子乡这里的人不多，也正因如此，塔周边没有大规模商业化开发，你站在山坡上，耳边只有风声，远处是连绵平缓的辽西丘陵，脚下便是消失的睦州古城。这种氛围感，在很多热门古塔景区是很难体会到的。

当然也有不少争议点留给大家讨论：当年塔内旋转楼梯到底能够通往第几层？辽代空心密檐塔的建造难度远高于实心塔，为什么睦州这里要耗费更大成本做成空心可登的样式？塔身残留白灰，是不是辽代建塔之初的原始涂装？欢迎大家在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

如果你计划自驾过来探访，也给大家提一点小建议，塔在山坡顶端，上山的路不算难走，但野外访古一定要爱护文物，不要攀爬塔身，不要去抠取塔砖上面的雕刻遗存。千年古塔能够撑到今天，真的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