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灵,字湘人,十八岁那年嫁与我为妻。新婚刚过,她便取下金钗当作拜师礼,尊我做她的闺中老师。
她初学作诗,向来不怎么写古体诗,七言诗学的是杜甫的路数,风骨神韵一脉相承;五言诗更是精妙,意境格调直追王维、孟浩然。那年我傍晚从胥江乘船远行,她为我写下送别诗,字字含愁:临行之际,我频频回头怅然远望,此番远行,也不过是为了糊口谋生,徒作稻粱之谋罢了。

我平日里写完诗文,闲来最爱写些传奇剧本,文字里免不了嬉笑怒骂,言辞锋芒太盛,全然失了敦厚温和的本心,湘人常常劝我不要再写这类文字。
一日午后,她正卧床小憩,忽然猛地推开枕头坐起身,连声说道:“真是怪事!方才做了个无比奇异的梦!” 我忙问她梦见了什么。
她便细细讲来:梦里我到了一处地方,看着竟像是世人传说的阴曹森罗殿。殿旁有一间幽暗的屋子,匾额上写着 “泥犁狱” 三个大字。只见里面一众披枷戴锁的人,分蹲在两侧廊下,虽说个个面黄肌瘦、身形枯槁,眉宇间却都带着几分文人的俊秀风骨。

左边廊下标注着 “文字案鬼犯四名”,分别是作《感甄赋》的曹植,写《好色赋》的宋玉,著《美人赋》的司马相如,还有作《会真记》的元稹。
右边廊下则是 “词曲案鬼犯四名”,是填《玉炉香》的温庭筠,写《江南柳》的欧阳修,作《郁轮袍》的张伯起,以及著《牡丹亭》的汤显祖。
没过多久,廊下的这些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有人长叹道:“我们生前也算天资聪颖,握着一支毛笔挥洒笔墨,不曾想竟会因笔下文字获罪,落得这般境地!”
又有人感慨:“自古有才情的文人,死后本该飞升天界。就像李贺被天帝召去为玉楼作赋,苏轼在玉局观校勘经书,偏偏我们这群人,竟堕入这地狱之中,同是文人,幸与不幸,怎会相差如此之远?”
这话还没说完,只见一个相貌丑陋的阎王坐在案前断案,才说了几句话,便厉声呵斥,下令将这些人押去犁舌狱受罚。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位身着官袍、手持笏板的使者捧着圣旨赶来,身后随从都捧着光鲜的官帽礼服。那阎王见状,立刻离座跪拜在地。
使者宣读圣旨完毕,开口说道:“我乃是三闾大夫屈原。古往今来,文人笔下的美人香草,皆是忠臣孝子的寄寓之言。宋璟心性刚直如铁石,也曾写下咏梅的佳作;韩愈上书劝谏皇帝迎佛骨,风骨凛然,可他笔下也有‘银烛未销,金钗欲醉’这般柔情词句,被文坛传扬称颂。就连范仲淹心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大志,也写过《苏幕遮》,留下‘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的动人句子。怎能拘泥于文字表面的意思,罗织罪名,苛责风雅之士呢?如今我奉玉皇大帝的敕令,召你们所有人前往天界,做香案前掌管文书的仙官。”
说罢,便命随从为众人解开枷锁,换上华贵的冠服,伴着鼓乐之声,接引他们往天界而去。湘人说,她当时正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起初满心惊惧,后来又忍不住为众人欢喜,心神激荡间,便一下子从梦中惊醒了。
我听罢哈哈大笑,对她说:“你不必多言。我半生积攒的福气,都被这些轻薄戏谑的文字折损殆尽了!你梦里起初见到的那些光景,是你借着梦境委婉劝诫我;而后众人飞升天界的结局,不过是你为我开解、宽慰我的罢了。” 湘人听了我的话,也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这篇故事是《谐铎》的最后一篇,沈起凤写到了自己的妻子张灵。沈起凤以夫妻间这场奇梦对谈收束,既状写妻子张灵的才情慧心 —— 既能写出 “花落已如此,春风犹未归” 的清雅诗句,更能借森罗殿之梦委婉谲谏,以屈原宣诏的巧思为夫君解嘲;同时也暗藏了个人感怀,将自身 “嬉笑怒骂” 的传奇创作与梦中 “文字词曲案” 相勾连,于夫妻戏谑的笑语间,收束整部书的谐趣与讽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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