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秀梅,今年五十二,退休小学教师。
儿子去年结婚,我和老伴把攒了半辈子的二十八万彩礼,亲手交到亲家手里。亲家推辞,我说:“应该的,孩子们幸福就好。”
上周三,我去银行取退休金。排队时,前面一个背影很熟悉。
是我婆婆,周淑芬,八十三岁了。
她颤巍巍递进去一张存折。柜员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楚:“周阿姨,您这二十八万定期,转到‘永安陵园’账户是吧?确认一下,墓地款。”
我脑子嗡的一声。
二十八万?永安陵园?
那不是……我儿子结婚的彩礼钱吗?
我浑浑噩噩跟了婆婆一路。
她没回家,去了城西的老公园,坐在一张掉了漆的长椅上,对着空荡荡的旁边说话。
“建国啊,地方我给你看好了,向阳,宽敞。你一辈子喜欢亮堂。”
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得很乱。
建国,是我那去世三十年的公公,叫李建国。可公公的骨灰,明明在老家的祖坟里,去年清明我还去上过香。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妈,您刚才去银行了?”
婆婆吓了一跳,手里的旧手帕掉在地上。我捡起来,手帕角绣着两个字:建军。
不是“建国”。
“这手帕……”
婆婆一把抢过去,攥得紧紧的。“没什么,捡的。”
“妈,您是不是动了我给儿子结婚的那笔钱?”我尽量让声音平静,“那钱,是给孩子们安家的。”
婆婆脸色一下子白了。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话。
“那钱……那钱我存着呢,没动。”她眼神躲闪,“我自己的养老钱,给建军买个安身的地方,怎么了?”
建军?张建军?
我猛然想起,老公以前提过一嘴,婆婆嫁过来前,有个感情很好的对象,姓张,后来得病死了。难道……
“张建军是谁?”我直接问。
婆婆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站起来。“你查我?你凭什么查我!”她声音尖利,引来路人侧目。
“那是我和建国的钱!”我也急了,“您要用,也得跟我们说一声吧?那是二十八万,不是二十八块!”
“你们的钱?”婆婆冷笑,眼泪却滚下来,“没有我,哪来的他爸?没有他爸,哪来的他?没有他,哪来的你们今天?这家里,什么不是我的?”
她说完,拄着拐杖,踉踉跄跄走了。
背影那么瘦小,又那么倔强。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晚上,我把这事告诉了老公李国强。他正在看报纸,听完,报纸慢慢放下来。
“你确定是二十八万?转到陵园?”
我点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秀梅,”他声音沙哑,“那钱……让妈用吧。”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那是我们一分一分攒的,是给儿子媳妇的!”
“我知道。”他抱住头,“可那是妈的念想。那个张建军……是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国强断断续续讲了一段往事。
那年,婆婆十九岁,和邻居张建军青梅竹马,定了亲。建军是勘探队的,能挣钱,人也好。但婆婆的爹,就是我那从未谋面的爷爷,嗜赌,欠了一屁股债。债主逼上门,说再不还钱,就抓婆婆去抵债。
是建国,我公公,当时是个跑运输的,手里有点钱,替爷爷还了债。条件就是,婆婆得嫁给他。
“建军哥知道后,没吵没闹。”国强说,“他把攒的娶亲钱,偷偷塞给妈,让她好好过日子。自己申请去了最苦的西北矿区。才去半年,矿洞塌了……人没救回来。”
“妈嫁给我爸,心里一直装着这件事,装着这个人。她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建军。这是她一辈子的债。”
我听得心里发堵。
“那跟你爸呢?你爸对她不好吗?”
“好,怎么不好。”国强苦笑,“可我爸心里也明白,妈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可能不是嫁给他之后。临死前,我爸拉着我的手说,国强,以后你妈要是想做什么,别拦着。咱家欠她的。”
我哭了。
为婆婆,为公公,也为那个我没见过的张建军。
“所以,那二十八万……”
“让妈用吧。”国强红着眼圈,“就当是爸,和我,一起替妈还了这个愿。儿子的彩礼,我们再想办法。”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和我过了大半辈子的男人。
一边是明事理的儿子,一边是含辛茹苦的婆婆,一边是等着用钱的儿媳。
我心如刀绞。
我没再追问那笔钱。
上周末,婆婆让我陪她去一趟永安陵园。墓修好了,很简单,一块青石,上面刻着“挚友张建军”。
没有立碑人名字。
婆婆蹲下,用手仔细擦着墓碑,像在擦一件珍宝。
“建军啊,这辈子,我欠你的,还清了。下辈子……下辈子你要是还认得我,咱们……”
她没说完,风吹散了后面的话。
回来的路上,婆婆第一次主动拉起我的手。她的手干枯冰凉,却握得很紧。
“秀梅,那钱……妈对不住你们小两口。我存的养老折子上,还有六万,你拿去,给孩子们添上。”
我摇摇头,反握住她的手。
“妈,钱的事,您别操心了。国强说了,我们是一家人。”
阳光很好,照在我们身上。
有些债,是钱还不清的。
有些债,还清了,心才能安。
而一家人,不就是你欠欠我,我欠欠你,最后谁也分不清,也不用分清了吗?
只是,晚上儿子打电话来,问起买房首付的事。
我该怎么开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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