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周年那天,周流年给我发了条短信:「加班,不回了。」
我做了他最爱吃的菜,等到深夜,却刷到他朋友圈——照片里是我妹妹的手,无名指戴着那枚我看了三次没舍得买的钻戒。
「谢谢傅先生,三周年快乐。」
我平静地截图,回复:「那是我看中的款式。」
一分钟后,他打来电话:「苏晴,别闹。」
我听着背景音里妹妹的娇笑,缓缓擦掉眼泪:「周流年,我们离婚吧。」
在他眼里,我永远不懂事、不温柔、不像妹妹那样需要呵护。
所以他不知道,这次我是真的病了。
胃癌晚期,最多三个月。
后来,他红着眼眶求我治疗,我笑着问:「傅总,现在像不像我当年求你别离婚的样子?」
01
窗外夕阳沉溺,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周流年的短信适时而来,言简意赅,和他的人一样,懒得多给一个字。
「加班,不回了。」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餐桌上,摆满了他爱吃的菜。
油焖大虾,清蒸鲈鱼,蟹粉豆腐……中央放着一个小小的蛋糕,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傅先生&傅太太,三周年”。
我的字一向不怎么好看,练了很久,还是这个水平。
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反反复复。
墙上的挂钟,时针慢吞吞地指向了十二。
饭菜也再一次失去了温度,连同我那点可怜的、一直不肯熄灭的期待,一起冷了下去。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钟摆规律的滴答声,敲打在心上,闷闷的疼。
我拿起手机,机械地刷着朋友圈。
没什么意思,只是不想让自己闲下来。闲下来,就会忍不住去想,他此刻在哪里,是真的在加班,还是……
手指猛地顿住。
这是一条一分钟前发布的状态,发布者是周流年。
没有配文,只有一张照片。
灯光是暧昧的暖黄色,背景隐约是某家高级西餐厅的桌面,烛光摇曳。
照片的主角是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指尖涂着漂亮的蔻丹,正俏皮地比着半个心。无名指上,那枚钻戒熠熠生辉,切割完美的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炫目的光。
我认得那枚戒指。
梵克雅宝的限量款,三个月前,我们路过专卖店,我在橱窗前驻足了三分钟。
标签上的数字让人心惊,我挽着他的手臂,最终也只是笑着说:“好看是好看,但不实用,走吧。”
其实不是不想要,只是那时,他公司正处在一个关键时期,资金周转有些吃力。
我想,我是他的妻子,应该懂事。
后来,我又独自去看了那枚戒指两次。一次是给他定制西装的时候,一次是路过。
店员大概都认得我了,眼神从最初的热情到后来的微妙。
我没敢试戴,只是看着,心里想着,也许下一个纪念日,或者我生日的时候,周流年会不会……
照片下面,紧跟着一条评论,是我妹妹苏雨的账号。
「谢谢傅先生,三周年快乐。」后面跟了个害羞的表情。
三周年快乐。
我们的结婚三周年纪念日,他和我的妹妹,在一起!
他送了她那枚我看了三次都没舍得买的戒指。
心脏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狠狠地揉捏,痛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着苏雨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干涩发痛。
然后,我抬起颤抖的手指,截图,保存。
在那条朋友圈下面,我平静地回复:「那是我看中的款式。」
发送成功。
几乎是在下一秒,我的手机就疯狂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周流年”。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才慢慢划开接听,放到耳边。
那头传来他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还有背景音里隐约的、属于苏雨的娇笑声。
“苏晴,”他连名带姓地叫我,语气是惯有的沉冷,“别闹。”
别闹?
两个字,轻飘飘地,定了我的罪。
仿佛所有的不甘、质问和痛苦,都只是我在无理取闹。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烫得吓人。我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刺眼的水晶灯,努力不让声音泄露一丝一毫。
深吸一口气,我对着话筒,用尽全身力气,让声线保持平稳。
“周流年,”我说,“我们离婚吧!”
那边瞬间安静了,连苏雨的笑声也消失了。
他似乎愣住了,过了好几秒,才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夹杂着怒意:“苏晴,你又在发什么疯?就因为一枚戒指?我说了我在加班,雨雨她今天心情不好,我只是……”
“只是陪她过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只是顺便送了她我想要的戒指?”我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心却像被凌迟,“周流年,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他沉默着,呼吸声有些重。
我听着电话那头死寂般的沉默,还能想象出他此刻蹙着眉,觉得我不可理喻的样子。
在他眼里,我永远不懂事、不温柔、不像苏雨那样脆弱需要时时刻刻呵护。
所以他永远不会知道,这次提出离婚,不是因为冲动,不是赌气。
我是真的,快要死了。
胃癌晚期。
医生的话言犹在耳:“苏小姐,已经是晚期了,扩散情况不乐观……积极治疗的话,可能还有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
三个月。
真短啊。
短到我可能都看不到下一个春天。
我缓缓抬手,擦掉腮边冰凉的泪水,唇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协议我会让律师准备好,签好字给你。周流年,我不要你了。”
说完,不等他回应,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关机。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
02
律师的效率很高,第二天下午,离婚协议就发到了我的邮箱。
我没什么精神,草草看了一眼。
财产分割方面,我只要了一套公寓和一部分存款,相对于周流年的身家来说,简直是九牛一毛。
他公司的股份,婚后的投资收益,我一分没要。
不是我清高,只是觉得没意思。
都要死了,钱再多又有什么用?何况,那些东西牵扯太多,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
签好字,我把协议快递到了他公司。
做完这一切,身体一阵阵发虚,胃里像是塞了一块冰,又沉又痛。我扶着墙,慢慢挪到卫生间,对着马桶一阵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灼烧般的痛楚蔓延开来。
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眼窝深陷的女人,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就是爱了周流年五年,嫁给他三年的苏晴吗?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鬼样子。
手机在客厅响个不停,是周流年。
从昨天我关机后,他大概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在开玩笑,今天一早开始,就不断地打电话过来。
一开始是质问,后来语气稍微软了些,但中心思想依旧没变——他觉得我在胡闹,需要冷静。
我没接。
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
透过猫眼,我看到周流年站在门外,脸色阴沉,西装革履,依旧是一副精英模样,只是眼底带着些许血丝,像是没休息好。
他不停地按着门铃,声音急促,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晴,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我们谈谈!”
“有什么事,和我的律师谈。”我隔着门板,声音没什么力气。
“苏晴!”他的声音染上怒意,“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就因为一枚戒指?好,那枚戒指是雨雨喜欢的,我买给她怎么了?你是她姐姐,就这么容不下她?”
我靠着门板,身体慢慢滑落,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看,他总是这样。
永远能把问题的核心模糊掉,然后把责任推到我身上,仿佛一切争端,都源于我的小气和嫉妒。
“周流年,”我声音很轻,怕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泄露此刻翻江倒海的痛苦,“不是戒指的问题。”
是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对等的关系。
是他永远把苏雨放在第一位,而把我这个妻子的感受踩在脚下的现实。
是积年累月,早已侵入骨髓的失望和冰凉。
门外,他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语气下意识地放柔了几分:“雨雨?嗯,我在外面……没事,你别担心,好好休息,我晚点过去看你。”
看,多讽刺。
我在这里,因为他和另一个女人,哪怕那个女人是我妹妹的暧昧而心如死灰,准备结束这场婚姻。而他,就在我家门外,接着那个女人的电话,温声细语地安抚。
胃部又是一阵痉挛般的剧痛,我蜷缩起身体,额头抵着冰冷的门板,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直到门外他的脚步声远去,我才松开口,唇上已经留下了深深的齿印,带着血腥味。
03
搬出公寓的过程很顺利。
我没什么东西,大部分家具都是他买的,我带走的,只是当初我搬进来时带的那些行李,还有几件常穿的衣服。
我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小单间,方便后续的治疗。
主治医生姓陆,是个很温和的中年男人。
他看着我的检查报告,眉头紧锁。
“苏小姐,你的情况……真的不建议放弃治疗。”
“虽然晚期治愈希望渺茫,但积极干预,还是可以延长生存期,提高生活质量的……”
我摇摇头:“陆医生,谢谢您。但我……很累了。”
化疗,放疗,手术……一系列治疗下来,人会被折磨得不成形。
我不想我人生最后的日子,是在冰冷的医院里,在无尽的痛苦和狼狈中度过的。
我想稍微体面一点离开。
而且,我也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父母早逝,唯一的亲人苏雨……呵,不说也罢。
朋友?结婚这几年,我的生活重心全在周流年身上,早就和朋友们疏远了。
孤家寡人,形容的大概就是我这种。
周流年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我的新住址。
他找上门的时候,我正在卫生间吐得天昏地暗。化疗虽然没做,但医生还是开了一些基础的止痛和缓解症状的药,副作用很大。
打开门,看到他站在门外,我有些意外,随即是了然,以他的能力,想找到我,太容易了。
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憔悴了些,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神复杂地看着我,里面有怒气,有不解,似乎还有一丝……担忧?
真是讽刺。
“你到底在搞什么?”
他开口,语气依旧是压抑着不耐的沉冷。
“玩失踪?住这种地方?苏晴,你非要这样作践自己来让我后悔吗?”
我让开身,让他进来。
狭小的单间一览无余,简陋得甚至比不上他公司给实习生准备的宿舍。
他打量着房间,眉头越皱越紧。
“离婚协议我收到了,”他转过身,看着我,“我不同意。苏晴,跟我回去!”
命令式的口吻。
我忍不住想笑。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纡尊降贵来到这里,说出“跟我回去”四个字,我就该感恩戴德,立刻收拾行李跟他走?
“傅总,”我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呕吐还有些沙哑,“协议离婚是最体面的方式。如果你不同意,那我们就只能走诉讼程序了。分居两年,法院也会判离的。”
虽然,我可能没有两年了。
他像是被我的话刺了一下,猛地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苏晴!你到底怎么了?!就因为雨雨?我和她根本没什么!她只是我妹妹!”
又是这句话。
“妹妹?”
我抬眼,迎上他带着怒意的目光,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心虚,可惜,没有。
他是真的觉得,他和苏雨之间是清白的,是我在无理取闹。
“周流年,你记得吗?我们结婚第一年,我生日那天,你说要带我去马尔代夫度假,机票酒店都订好了。临出发前,苏雨一个电话,说她失恋了,要自杀,你立刻取消了所有行程,飞到她身边陪了她一个星期,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
他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我继续平静地陈述,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第二年,我爸爸忌日,我说想你陪我去墓园看看他,你说公司有重要会议走不开。结果呢?我在墓园看到你陪着苏雨,在给她妈妈扫墓。你手里还抱着她最喜欢的白玫瑰。”
“还有无数次,她一个电话,无论多晚,无论你在哪里,在做什么,你都会立刻赶到她身边。”
“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的生日,各种节日,你十次有八次都会因为她而缺席。”
“周流年,你真的觉得,这只是哥哥对妹妹的照顾吗?”
我看着他逐渐变化的脸色,心口那片荒凉之地,已经痛到麻木。
“还是你其实心里清楚,只是享受这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享受着在两个女人之间,游刃有余的掌控感?”
“你胡说八道!”他猛地打断我,眼神锐利,带着被戳中心事的恼怒。
“苏晴,我没想到你这么不可理喻!雨雨她单纯脆弱,她只有我们了!你是她姐姐,就不能大度一点吗?”
大度!
又是这个词。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整整五年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周流年,我累了。”
“我不想再‘大度’了。”
“我放手,成全你们,不好吗?”
“成全什么?”他几乎是低吼出来,“我说了我和她没什么!苏晴,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目光,定格在了我随手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本病历本上。
白色的封面,印着医院的logo,很显眼。
他瞳孔骤然一缩,松开了我的手腕,一步跨过去,拿起了那本病历。
我的心猛地一沉,想要去抢,已经来不及了。
他飞快地翻开,目光扫过上面的诊断说明和医生的潦草字迹。
【胃Ca晚期,建议立即住院治疗。】
他身体僵直,拿着病历本的手,微微颤抖,指节用力到开始泛白。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都停止了,他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脸上的怒意、不耐、阴沉,所有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震惊和恐慌。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总是沉冷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滔天巨浪,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清晰的痛楚。
“Ca……是什么?”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我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其实知道那是什么,只是不愿意相信。
“苏晴……”
他朝我走了一步,脚步有些踉跄,“这……这是什么?啊?”
他举着那份病历,像是举着什么烫手的山芋。
“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是你在骗我,对不对?你想用这种方式让我后悔,让我妥协,对不对?!”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压抑的低吼,眼圈瞬间红了。
我看着他失控的样子,胃里依旧翻江倒海地痛着,心里却奇异地升起一丝近乎残忍的快意。
原来,他也会为我失控吗?
原来,他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吗?
我缓缓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慌与痛苦。
然后,我轻轻地,扯出一个苍白的,带着几分凉薄的笑。
“傅总,你现在这个样子,是在为当初的辜负而忏悔吗?”
他的呼吸一窒,眼神空洞,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他当初一次次因为苏雨忽视我,斥责我,说我胡闹,说我妒忌,而我如今,在这狭小的出租屋里,独自承受着病痛和心碎的双重折磨。
现在,或许真的是报应,还让他尝尝,什么是失去了。
04
病房里是消毒水特有的、冰冷的气味。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透明的液体一点一滴,顺着细长的软管,流进我的血管。
最终还是住进来了。
在周流年红着眼睛,几乎是半强迫地把我塞进车里,一路飙车到医院之后,他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关系,给我安排了最好的单人病房,请了最权威的专家会诊。
陆医生看着去而复返的我,还有我身后那个神色紧绷、眼底布满红血丝的男人,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重新制定了治疗方案。
“先进行一期化疗,看看效果。如果瘤体缩小,或许还有手术的机会。”陆医生的语气尽量放得平和。
我没什么反应,只是点了点头。
周流年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上前:“手术机会有多大?成功率呢?陆医生,无论花多少钱,用最好的药,一定要治好她!”
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在商界杀伐果断的傅总,语气中甚至带着浓浓的仓皇和祈求。
陆医生看了我一眼,又看看他,斟酌着用词:“我们会尽力。”
“但傅先生,您也要有心理准备,晚期胃癌,情况比较复杂,治疗过程也会很辛苦。”
“我知道,我知道……”周流年连连点头,像是听不进别的,只反复说着,“一定要治好她。”
这之后,他变得很忙。
公司的事情似乎都被他推到了一边,整天守在医院里,处理工作电话也是走到走廊尽头,压低了声音。
他试图跟我说话。
“晴晴,你想吃什么?我让家里阿姨做了送来。”
“要不要看会儿电视?或者我读点新闻给你听?”
“窗台上的绿萝有点蔫了,我明天换一盆新的来。”
他叫我“晴晴”,这个久违的、带着亲昵的称呼,从他口中说出,显得那么突兀和别扭。
我大多时候只是闭着眼,或者看着窗外,不回应。
他的关心,他的示好,他眼底那掩饰不住的痛悔和小心翼翼,像一层厚厚的茧,包裹着我,却让我感觉更加窒息。
做完第一次化疗,副作用来得又猛又急,恶心,头晕,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我蜷缩在病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周流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削着一个苹果。他的动作很笨拙,苹果皮断了好几次。他以前从不会做这些。
他把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插上牙签,递到我嘴边。
“吃点东西,会好受点。”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哄劝。
我别开脸,胃里一阵翻腾。
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肌肉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碟子,拿起毛巾,想帮我擦擦额头的虚汗。
我猛地睁开眼,看向他。
我的眼神大概很冷,因为他伸过来的手顿住了。
“周流年,”我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低哑,却带着清晰的疏离,“你不用这样。”
他看着我,眼底痛楚浓郁的快溢出来。
“我做这些,不是因为你病了才补偿你,”他试图解释,声音干涩,“苏晴,我……”
“是因为你发现,你好像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不在乎我,对吗?”
我打断他,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嘲讽。
“发现我这个一直懂事、不吵不闹的妻子,原来也会死,而且会死得特别难看,所以你慌了?内疚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是……”他想否认,声音却哽住了。
“或者,是男人的占有欲在作祟?”我继续说着,“就算是你不要的东西,也不能以这种方式消失?”
“苏晴!别说了!”
他低吼出声,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圈红得吓人,死死地盯着我。
“你一定要这样……这样把我们的关系,把我……说得如此不堪吗?”
“不堪吗?”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周流年,我们之间,难道还有别的、更美好的词汇可以形容吗?”
是他在我们婚姻存续期间,一次次为了另一个女人弃我于不顾。
是他在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陪着别的女人,送了她我渴望已久的戒指。
是他在我提出离婚时,第一反应是指责我胡闹,觉得我小题大做。
现在,他摆出这副情深、痛苦、悔恨的样子,给谁看?
他看着我冷漠的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颓然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我没有再看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身体的难受,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05
苏雨还是找来了。
她大概从周流年公司的人那里,或者别的什么渠道,打听到了我住院的消息。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我见犹怜,手里还提着一个果篮,看起来还真像探病的。
周流年刚好被主治医生叫去办公室谈事情,病房里只有我。
听到动静,我睁开眼,看到她,并不意外。
“姐姐,”她走到床边,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柔柔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我听流年哥哥说你病了,很严重……你怎么样?还好吗?”
流年哥哥。
这个称呼,从她口中叫出来,总是带着一股子亲昵又依赖的味道。
我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没说话。
她似乎有些尴尬,但很快又调整好表情,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落在周流年随手放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上,眼神暗了暗。
“姐姐,你别怪流年哥哥。”她自顾自地说下去,“他最近为了你的事,心力交瘁,公司的事情都顾不上,人都瘦了一圈……”
“他真的很担心你。”
我依旧沉默。
她的表演得不到回应,似乎有些无趣,又或者,是忍不住了。
她往前凑近,压低了些声音,脸上的担忧消失,换上了嫉妒和得意的神情。
“苏晴,你都这样了,还霸着他不放,有意思吗?”
伪装褪下,语气都变得尖刻起来。
“你以为你生病了,就能让他回心转意?就能让他忘了你以前是多么无趣、多么让他厌倦吗?”
我看着她,看着这张和我有几分相似的脸,早已因为嫉妒和算计,变得面全非。
“说完了?”我淡淡地问。
她被我平静的态度激怒了,声音拔高:“你装什么清高!你不就是仗着自己快死了,才这样拿捏他吗?”
“我告诉你,没用的!”
“等他同情心耗尽了,他还是会回到我身边!他爱的人始终是我!”
“从小到大,他眼里都只有我!”
“是吗?”我轻轻笑了一下。
胃里因为化疗的副作用又开始隐隐作痛,连带着呼吸都有些困难,但我还是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那他怎么……怎么还没跟你结婚呢?”
这句话,精准狠厉,直戳她最柔软的痛处。
她的脸色刹那狰狞,眼神也变得怨毒起来。
“你!”
我看着她急剧变化的脸色,一字一句地说:“他其实心里清楚,你这样的,只适合当个需要他呵护的‘妹妹’,并不适合当他的傅太太!”
“你胡说!”苏雨尖声叫道。
此时此刻,我和她已经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苏晴,你都快要死了!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资格跟我争?!”
“争?”我重复着这个字,只觉得无比荒谬,“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你争什么。”
“是你们,一直不肯放过我。”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周流年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显然是听到了苏雨最后那几句歇斯底里的话。
他大概刚从医生办公室回来,手里还拿着几张检查报告单。
“雨雨!”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苏雨看到他,先是一惊,随即立刻变脸,眼泪说来就来,这演技,堪称一绝!
她扑过去抓住周流年的胳膊,哭得梨花带雨:“流年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担心姐姐了,我怕她因为生病想不开,说一些气话……姐姐她误会我们,骂我,我一时难过才……”
又是这一套。
我冷冷地看着她表演,看着周流年紧绷的下颌线。
周流年甩开了她的手,力道不大,但态度很明显。
他走到我床边,俯下身,声音是刻意放柔后的紧绷:“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无视了苏雨。
苏雨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看起来滑稽又可怜。
“流年哥哥!你……”
“出去。”周流年没有回头,声音冷硬。
“什么?”
“我让你出去!”他猛地提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来打扰她!”
苏雨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呆立在原地,脸色煞白。
她看看周流年,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委屈,还有浓烈的怨恨。
最终,她跺了跺脚,哭着跑了出去。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流年还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离我很近。
我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带着淡淡烟草味的男士香水味,以前让我安心迷恋的味道,此刻只觉得刺鼻。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愧疚、心疼,还有……祈求。
“对不起,”他哑声说,“我不知道她会来……”
我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周流年,”我轻声说,带着深深的倦意,“你们都让我觉得……很累,很恶心。”
空气,再次凝固。
只剩下心电监护仪那规律而冰冷的滴答声,像是在为某种不可挽回的东西,进行着最后的倒计时。
06
化疗的副作用像潮水一般,一波接一波,不肯停歇。
吐得最厉害的时候,感觉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喉咙里是灼烧般的苦涩,胃部痉挛着,牵扯着全身的神经都在抽痛。
我蜷在病床上,像一只被扔上岸的虾米,除了承受,别无他法。
周流年一直守在旁边。
他不再说那些徒劳的安慰话,只是在我吐的时候,沉默而迅速地递过漱口水和干净的毛巾。
他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笨拙,变得熟练。
他会在我稍微平复的间隙,用棉签蘸了温水,一点点湿润我干裂起皮的嘴唇。
他的眉头总是紧锁着,眼底的红血丝就没褪过,下巴上的胡茬也冒得更密了。
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上面甚至不小心沾到了我吐出来的污渍,他也浑然不觉。
半夜,我被剧痛惊醒,冷汗瞬间浸透了病号服。我咬着牙,不想发出声音,身体却控制不住地蜷缩颤抖。
几乎是立刻,旁边陪护床上那个原本侧躺着的背影猛地坐了起来。
“怎么了?”他的声音还是很沙哑,却满是紧绷的警惕。
他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线并不刺眼,却足以照亮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惊慌。
他俯身过来,手有些无措地悬在半空,想碰我又不敢。
“疼……”
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立刻按下呼叫铃,然后,几乎是本能地,他伸出手,握住了我因为用力攥紧而指节发白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些粗糙,带着熟悉的温度,曾经是我最贪恋的港湾。但此刻被这只手握住,我却只觉得浑身僵硬,下意识地想抽回来。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抗拒,手微微一顿,却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那坚定的包裹感,奇异地,稍稍分散了一点腹部那蚀骨的痛楚。
“医生马上就来,”他低声说,声音贴得很近,呼吸拂过我的耳廓,“忍一忍,苏晴,忍一忍……”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不知道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护士很快进来,给我注射了止痛针。
药效上来后,疼痛慢慢缓解,我筋疲力尽地瘫软在床铺里,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周流年依旧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他就那样半跪在床边,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额头抵着我们交握的手上,久久没有动弹。
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细微颤抖,和他手心里传来的、不同寻常的滚烫湿意。
他在哭吗?
这个认知让我心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麻木覆盖。
就算哭了,又能怎么样呢?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止痛针让我昏昏欲睡。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我听到他用一种极低极哑,仿佛濒临破碎的声音,喃喃道:
“对不起……苏晴……对不起……”
声音里浸满了无边无际的悔恨和绝望。
07
日子在药物的味道和身体的反复折磨中,缓慢地流淌。
周流年几乎把医院当成了家。
公司的重要文件由特助送到医院来签署,视频会议也大多在病房外进行。
他变得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只是守着我,看着我输液,看着我因为副作用难受,看着我偶尔在药物作用下昏睡。
他学会了给我按摩因为长期卧床而酸胀的腿,动作小心又生涩。他会在我稍微有胃口的时候,变着法子让家里阿姨做些清淡易消化的食物,一口一口地喂我,尽管我常常吃不了几口就摇头。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衡。
我不再像最初那样用言语刺他,更多的是无视和沉默。而他,则用这种近乎赎罪般的、细致入微的照顾,填充着每一分每一秒。
直到那天下午。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带着点暖意。我难得有了一丝精神,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枝头上蹦跳的麻雀。
周流年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似乎在处理邮件,但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我身上。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的是陆医生,身后还跟着一个护士,推着移动护理车,上面放着抽血用的器材。
“苏小姐,今天感觉怎么样?我们来抽个血,复查一下指标。”陆医生温和地说。
我点了点头,习惯性地伸出手臂。
护士熟练地绑上压脉带,消毒,针头刺入皮肤,轻微的刺痛感传来。
一切都很平常。
血缓缓流入采血管。
周流年的目光一直紧紧跟随着护士的动作,当看到那暗红色的血液时,他的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护士抽完血,贴上标签,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周流年突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陆医生……她……她最近,怎么样?”
他问得没头没脑,但陆医生显然明白他在问什么。
陆医生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我,然后看向周流年,语气平静而客观:“情况不算乐观。”
“化疗效果有,但肿瘤标志物下降不明显,而且肝功能指标有些异常,可能是药物副作用。”
“下一步,我们可能需要调整方案,或者考虑……”
后面的话,我没有仔细听。
无非是那些“姑息治疗”、“提高生活质量”、“做好准备”之类的词。
我垂着眼,看着自己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有些已经淤青,像散落的紫红色花瓣。
周流年没有再问。
陆医生和护士离开后,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感觉到周流年的呼吸变得粗重。
忽然,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巨响,他却浑然不觉,几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他抬起手,似乎想砸向墙壁,最终却只是无力地撑在窗框上。
阳光勾勒出他紧绷而颤抖的背影。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一直那样站下去。
他转过身。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片空白,只有那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里面翻涌着濒临崩溃的痛苦。
他一步步走回床边,脚步有些虚浮。
然后,他缓缓地,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这个总是高高在上、习惯了发号施令的男人,此刻,像一只被拔掉了所有利齿和尖爪的困兽,蜷缩在我脚边,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他抬起头,仰视着我,通红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光,声音破碎不堪:
“苏晴……告诉我……告诉我该怎么做……”
“怎样才能让你好起来……怎样才能……把你受的苦,转移到我身上……”
他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板上,也砸在我死寂的心湖上,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你告诉我啊……只要你能好……让我做什么都行……把我的命拿去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