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河南陕县惠兴镇附近,考古人员在一片汉唐墓葬群中发掘了两座隋代墓葬。
两座墓均已被盗,但墓志尚在,墓主的身份得以确认——东汉太尉刘宽的十三世孙,刘伟与刘穆兄弟。

刘宽是东汉名臣,两度出任太尉,位列三公之首,以学识渊博、宽厚待人著称。他的后代刘伟、刘穆兄弟官至刺史,也算继承了祖上的体面。弟弟刘穆死于开皇四年,终年81岁,曾任绛州刺史,墓中已被盗掘一空,仅剩一柄残锈的铁镰和两枚隋代五铢钱。哥哥刘伟死于保定四年,终年71岁,曾任昌州刺史,墓中出土了陶俑、铜镜、铁器等物。
而真正让这两座墓被考古界记住的,是刘伟墓里的一件东西。

刘伟墓中出土的铜撮
一把铜撮,刻着王莽的年号
这件器物是一件长柄斗形的铜撮。撮是古代的容量单位,一撮的容量相当于256粒黍,古人常用它来称量药材。出土时,撮内仍残留着积锈,锈迹之下,密密麻麻的文字安静地附着在柄上和斗沿,等待一千四百年后的学者读出它们。
铜撮手柄上刻着篆书:“始建国元年正月癸酉朔日制”。在斗的周围,刻着更详细的铭文:“律撮,方五分而圜其外,庣旁四毫,冥卌分五厘,深四分,积百六十二分,容四圭”。
“始建国”是王莽篡汉后的第一个年号。公元9年,王莽改元,推行统一度量衡制度。
在这套新规下,王莽规定了容量与重量的精确换算,制造了标准度量衡器颁行天下,要求各地严格执行,并配以监督机制,确保政令落地。统一的尺度、统一的容器、统一的重器被发往全国。
这把铜撮,就是那场改制中的一件标准量器,是国家意志在计量层面的具象化。此前考古界只见传世器物,从未有过正式出土的实物。刘伟墓中的这件铜撮,是第一次让考古学家在手电光下、在清理刷下、在测量尺前亲眼确认了王莽“始建国”颁行度量衡标准器的完整样貌。

铜撮斗上的铭文
王莽改制历来争议巨大。他推行的一系列新政被后世史家诟病为“托古改制”,被批评为不切实际、加剧了社会动荡。但至少在度量衡这一件事上,王莽做得极其认真,容不得半分马虎。这件精细到“毫厘”级别的铜撮,就是最好的证明。
波斯银币,丝绸之路的另类见证
除了铜撮,刘伟墓中还有两枚银币。经专家确认,这是波斯萨珊王朝库思老一世在位期间的银币,发行时间在公元531至579年之间,与刘伟生活的年代高度吻合。
这两枚银币出现在隋朝官员的墓葬中,说明了隋朝与波斯之间存在贸易往来。丝绸之路在经历南北朝的分裂后,到了隋朝重新被打通,丝绸、瓷器、香料往西运,宝石、玻璃、金银器往东来。刘伟墓里的那两枚波斯银币,就是那个时代最直接的物证。一个隋朝刺史的棺椁里放着萨珊王朝的银币,不是因为他去波斯旅过游,而是因为那条横贯亚欧大陆的商路在那个时候依然畅通。

铜撮柄上的铭文
两兄弟最后的体面
刘伟与刘穆兄弟,一个是昌州刺史,一个是绛州刺史,在隋朝官场上不算顶流,但足够体面。他们的墓被盗过,随葬品流失不少,但留下的文物不多却分量极重。
弟弟刘穆的墓里只剩一柄锈镰和两枚铜钱,空空荡荡。哥哥刘伟的墓里多了一点东西,陶俑、铜镜、铁器,以及那件刻着“始建国元年”的铜撮和两枚波斯银币。一个死了近三百年的篡位者颁行的度量衡标准器,和两枚来自万里之外的银币,隔着不同的时代和不同的方向,在同一个隋朝官员的墓室里安安静静地躺了一千多年。
出土那天,它们终于被翻了出来,一件送去研究,一件收入展柜。刘伟本人大概永远不会想到,自己死后最大的存在感,来自一件比他早出生三百年的铜撮,和两枚他生前甚至未必亲手摸过的外国银币。而墓志上那些关于刘氏家族如何显赫、刘宽如何位列三公的文字,反而成了两件外来器物最忠实的注脚。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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