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做上门助浴的那几年，聂积燕的面包车里常年放着一只折叠浴缸、一台热水泵，还有一摞干净毛巾。

她服务过的老人有好几百位，大多数常年卧床，没法自己翻身，更别提自己洗澡。

这几年，她见过上百个“奇特躯体”，也遇到过老人在沐浴中去世，那一回，她和同事没有停手，把老人从头到脚洗干净才离开。

这些经历，沧州晚报在2021年1月20日刊发的《“助浴”背后的尴尬和悲喜》里有过详细记录。

那时候，“助浴师”这个说法在很多人听来还挺陌生，不少人甚至会往别处想。

几年过去，这份工作有了正式的工种名称，也有了国家层面的服务标准。

半路入行求生计，上门洗浴遭冷眼

聂积燕原来跟丈夫一起做小生意，后来生意做不下去，两口子都闲在了家里。

一位做养老服务的邻居跟她聊起，帮老人洗澡这一行收入还算稳定，她就动了心思。

丈夫对这活儿不太赞成，两人没商量出结果，她干脆自己先去试试。

她个子一米六多，力气也够用，公司就安排她去做助浴师。

这项服务最早在日本兴起，由助浴师带着设备上门，给行动不便的老人提供一整套洗浴服务，新华每日电讯在2022年10月4日的报道里也介绍过它的来历。

聂积燕入行的时候并不清楚这些，她只知道是给不能自理的老人洗澡，上门一次能收四五百元，这个价钱让她留了下来。

看起来就是洗个澡，可真干起来，麻烦事一件接一件。

不少老人家里没有浴缸，热水也不稳定，浴缸和水泵都得自己从车上搬上楼。

要是赶上客户家里连热水器都没有，光是现烧一缸水，就得等上一个钟头左右。

活儿排得满的时候，他们早上8点出门，晚上8点才收工，一天要跑6户人家，饭基本都在车上凑合。

为了招揽客户，公司在面包车车身上印了“上门助浴”几个大字，没想到这几个字反而惹来了不少闲话。

到小区里发传单，经常是还没开口就被人摆手拒绝，楼下聊天的人里也有把这份工作往不正经方向说的。

更难办的是，个别服务对象说话带着试探，还有男性老人点名只要女助浴师上门。

这些事，聂积燕没跟家里提过。

干到快两年的时候，丈夫问她到底在做什么，她就回了一句，让他自己上网查。

百样躯体见冷暖，一缸热水送人归

聂积燕头一回上门，碰上的是一位瘫痪在床、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的老人。

老人刚被放进浴缸，水压一上来，大小便就控制不住了，她只能一边换水，一边接着给老人擦洗。

后来上门多了，这样的场面就成了家常便饭。

她见过因为长期卧床、身体蜷成弓形、腿怎么也伸不直的老人，也见过背上、臀部长满褥疮，皮肤一碰就破的老人。

有的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抱起来几乎没有分量，有的老人截过肢，身上还留着手术后的瘢痕和造口。

她把这些叫作“奇特躯体”，前前后后算下来，见过的不下上百个。

面对这样的身体，洗澡本身就带着风险。

所以每次下水之前，他们都要先给老人量血压、测心率，问清楚病史，判断能不能洗、能洗多长时间。

水温一般控制在38度到40度之间，助浴师要随时留意老人的脸色和呼吸，一旦有异常就得马上停。

这种风险并不是吓唬人。

日本学者在2013年4月发表于《美国法医学与病理学杂志》的一项研究里，统计了268例在浴缸中被发现失去意识或死亡的人，平均年龄72.1岁，其中七成以上被判定为自然死亡，两成多属于意外溺水。

老人在热水中血管扩张、血压波动，本来就是高风险时段。

聂积燕遇到的那一次，服务对象是一位已经到了临终阶段的老人。

家属的想法很简单，想让老人在走之前再洗一次澡。

她和同事事先做了评估，把可能出现的情况一条条跟家属讲清楚，家属还是决定要洗。

结果老人下水还不到5分钟，就没了呼吸。

她和同事没有停下，继续把老人的身体擦洗干净，又给老人换上了干净衣服。

家属当场向她们道了谢。

聂积燕后来讲，中国人有个老讲究，人走的时候哪怕只是擦擦身子，也得干干净净地走。

她也不避讳，自己刚入行就是冲着挣钱来的，跟什么关爱老人扯不上多大关系。

可洗的老人多了，她慢慢发现，不少老人第一次见她时愁眉苦脸，洗过几回以后，身上干净了，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她的原话是：“如果没有爱心没有耐心，这个工作真的没办法做。 ”

助浴员有了名分，助浴业有了规矩

聂积燕当年做的事，放在今天已经算不上新鲜。

这个变化，跟人口结构直接相关。

国家统计局2025年1月17日发布的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末，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达到31031万人，占总人口的22.0%。

老人越来越多，失能、半失能的老人也随之增加，很多家庭想给老人好好洗个澡，往往得好几个人一起上手，有的家里只能隔上很久才洗一回。

需求摆在那儿，政策也跟着往前走。

2024年1月15日，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发展银发经济增进老年人福祉的意见》，明确提出支持社区助浴点、流动助浴车、入户助浴等多种业态发展，并培训助浴师。

行业标准也补上了。

民政部发布的行业标准《老年人助浴服务规范》自2023年12月1日起实施，把机构助浴和入户助浴分开规定，从服务流程、风险控制到意外事件处理，都写得清清楚楚。

聂积燕他们当年靠经验摸索出来的那些做法，比如下水前量血压、全程盯着老人状态，如今都有了明文依据。

职业身份的问题，也在2024年有了答案。

2024年7月31日，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会同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国家统计局发布新职业和新工种信息，“老年助浴员”被正式列为新工种。

帮老人洗澡这件事，从此有了自己的名分，干这一行的人，也不必再像聂积燕当年那样，被人问起时只能让对方自己去网上查。

付费方式也在变。

过去，上门助浴基本是家庭自掏腰包，一次几百元的费用，让不少家庭犹豫再三。

如今在一些开展长期护理保险的地方，失能老人经评估后可以享受相应的照护服务，部分地方已经把助浴纳入其中，家里的负担轻了不少。

从一辆印着“上门助浴”的面包车，到一个写进国家文件的新工种，前后不过几年。

给失能老人洗澡这件事，正在从少数家庭的花钱选择，变成一项有标准、有人做、有保障的养老服务。

参考文献

[1] 沧州晚报.《“助浴”背后的尴尬和悲喜》.2021年1月20日.

[2] 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发展银发经济增进老年人福祉的意见》.2024年1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