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丫头婆子们称呼黛玉,永远都是“林姑娘”。可称呼宝钗,却几乎都是“宝姑娘”。
林姑娘,按姓氏称呼,合情合理。可宝姑娘是什么鬼?宝钗又不姓宝,怎么不干脆叫“钗姑娘”?
别以为“宝姑娘”听起来亲昵又尊贵,在当时的礼法之下,这个称呼恰恰是最无礼、最冒犯的。
一、姑娘的闺名,外人不能随便叫那个年代,未婚姑娘的闺名是不能随便让外人叫的。
长辈叫一声“宝丫头”“林丫头”,那是宠爱,是亲昵。可丫头婆子、小厮下人张口就叫姑娘的名字,那就是没规矩,是冒犯。
《红楼梦》第三十一回,贾母就明明白白说过:
史湘云问道:“宝玉哥哥不在家么?”宝钗笑道:“他再不想着别人,只想宝兄弟,两个人好憨的。这可见还没改了淘气。”贾母道:“如今你们大了,别提小名儿了。”
刚说着,宝玉来了,笑道:“云妹妹来了。怎么前儿打发人接你去,怎么不来?”王夫人道:“这里老太太才说这一个,他又来提名道姓的了。”
贾母刚说完“别提小名儿了”,宝玉就一口一个“云妹妹”,王夫人立刻点他“又提名道姓”。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那个礼法体系里,姑娘大了,连小名都不能随便叫了。
史湘云的小名是“云儿”,宝玉叫她“云妹妹”,这已经是犯忌了。
可宝钗倒好,全府上下都叫她“宝姑娘”,天天把她的名字挂在嘴边,这不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吗?
二、避讳:连名字里的字都要躲着走古人讲究避讳,名字里的字不能和尊贵的人、长辈、主子重了。
黛玉写自己母亲贾敏的名字,都要少写一画,读的时候要特意避开,把“敏”读作“mi”。这就是避讳。
宝玉的丫头林红玉,因为名字里的“玉”重了宝玉,凤姐只叫她“小红”。宝钗身边的丫头黄金莺,因为“金”字和金玉有关,也隐去了,只叫“莺儿”。
那问题来了:宝钗的“宝”字,和宝玉的“宝”字重了,为什么没人避讳?
黛玉名字里的“玉”和宝玉重了,府上除了贾母,没人敢唤她“玉儿”。因为宝玉是贾府正经的主子,黛玉是客,必须避讳。
可宝钗呢?她的“宝”字和宝玉一模一样,薛姨妈王夫人却偏要称她“宝丫头”,丫头们也跟着叫“宝姑娘”。明明不合适,为什么还要这样叫?
答案很简单:为了拉近和宝玉的关系。
“宝姑娘”叫得多了,听在别人耳朵里,就是“宝”和“宝”是一对。这是薛家刻意营造的舆论氛围,是“金玉良缘”的铺垫。
贾母对此没有反对。叫就叫呗,反正叫“宝姑娘”丢的是宝钗的面子,是薛家的脸。一个姑娘家的闺名被全府上下天天叫着,传出去像什么话?
三、正确的称呼:薛大姑娘那宝钗应该怎么称呼?
最正确的叫法是“薛姑娘”或“薛大姑娘”。因为她还有个妹妹宝琴,叫“薛大姑娘”以示区别。
凤姐就是这么叫的。
第二十二回,凤姐和贾琏商量给宝钗过生日:
凤姐道:“二十一是薛妹妹的生日,你到底怎么样呢?”
凤姐听了,冷笑道:“……但昨儿听见老太太说,问起大家的年纪生日来,听见薛大妹妹今年十五岁,虽不是整生日,也算得将笄之年。老太太说要替他作生日。想来若果真替他作,自然比往年与林妹妹的不同了。”
第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时,凤姐向王善保家的道:
“我有一句话,不知是不是。要抄检只抄检咱们家的人,薛大姑娘屋里,断乎检抄不得的。”
凤姐在家称“薛大妹妹”,在外称“薛大姑娘”,完全合乎礼节。
再看别人对贾府三春的称呼——丫头们都是叫“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并没有叫“迎姑娘”“探姑娘”“惜姑娘”的。
贾母对自家孙女有时会说一声“迎丫头”“探丫头”,但那是长辈的叫法,有种宠爱在里面。
可若是丫头们唤一声“探姑娘”,估计探春好歹得给她一个响掌,让她明白自己的身份。
一个丫头叫“探姑娘”是找死,可叫“宝姑娘”却成了常态。这不是宝钗的荣耀,这是宝钗的悲哀。
四、宝钗自己,最不守规矩更讽刺的是,宝钗这个博览群书、张嘴就是大道理的淑女,自己却最不守规矩。
她叫凤姐什么?“凤丫头”。
凤姐是谁?是荣国府的少奶奶,是她的表姐,更是贾府正经的主子。贾母叫“凤丫头”,那是长辈的亲切。可宝钗作为表妹,叫一声“凤丫头”,这就是无礼。
你看哪个不怕死的丫头婆子敢唤凤姐为“凤奶奶”?都是叫“二奶奶”或“琏二奶奶”。
奶奶的名讳是绝对不能叫的。
香菱因为一个“香”字犯了桂花的香气,夏金桂都得给她改名。像宝钗这种称呼人家“凤丫头”的行为,真是无礼之极。
都说凤姐不识字,是个粗人。可凤姐对宝钗的称呼却没出过错——在家称“薛大妹妹”,在外称“薛大姑娘”,完全合乎礼节。
宝钗这个“淑女”,反倒不如“粗人”凤姐懂礼。这不是很讽刺吗?
五、名声传出去,谁还敢娶她最可怕的是,这种称呼会毁掉宝钗的名声。
袭人的名字被薛蟠知道了,一传十十传百,锦香院的妓女云儿知道了,唱小旦的蒋玉菡也知道了。袭人这样的名声,在别人看来绝对不会是好女孩。
那宝钗呢?全府上下都叫她“宝姑娘”,她的闺名传得比袭人还广。
一个适婚龄的姑娘,名字被人乱叫,传到外面不但让人笑话不懂礼数,说不定还被说成了不清不白的人家。到时想嫁人可就难了。
难怪薛姨妈和王夫人一心要促成金玉良缘。你就说宝钗不嫁给宝玉,还能嫁给别人吗?根本没人会娶她。
她的名声在外人听来,估计就像柳湘莲听到宁府的情况一样,马上怀疑尤三姐的清白。那“宝姑娘”的称呼传出去,她的名声不见得比尤三姐好多少。
别以为叫一声“宝姑娘”就真的有多宝贵了。真正尊贵又有礼的称呼,应该是“林姑娘”。
写在最后“林姑娘”三个字,是按姓氏称呼,合乎礼法,无可挑剔。
“宝姑娘”三个字,是把闺名公之于众,是薛家为了攀附贾府而刻意营造的舆论。
贾母不反对,是因为叫“宝姑娘”丢的是薛家的脸。
王夫人不反对,是因为她想让宝钗嫁给宝玉。
薛姨妈不反对,是因为她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可宝钗自己呢?她一个博览群书、最讲规矩的淑女,却任由全府上下叫着她的闺名,还自己带头叫凤姐“凤丫头”。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嘴上讲的是礼法,心里想的却是利益。
她的“淑女”人设,在“金玉良缘”的目标面前,一文不值。
所以,别再说“宝姑娘”是尊称了。那是最无礼的侮辱,是薛家自己给自己挖的坑,是宝钗一辈子都洗不掉的污点。
真正尊贵又有礼的称呼,从来都是“林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