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班》由浙江省嵊州市越剧艺术保护传承中心(嵊州市越剧团)打造,首次将女子越剧的百余年成长史搬上大舞台,聚焦中国首个越剧女子科班的创办历程,通过一众“小人物”的视角,生动再现越剧开拓者艰难求存、破茧成蝶的传奇故事。
11月4日,越剧《女班》在国家大剧院上演。 新华社发
11月4日,越剧《女班》亮相国家大剧院,掌声如潮。我回想起7月21日,这部戏在浙江音乐学院大剧院首演,短时间内二度赴上海、回嵊州连演三场,接着开启全国巡演。一路走来,观众的反馈很直接:许多地方开票仅几分钟,门票便售罄。这让我确信,戏立住了。
2024年,嵊州要做一部纪念越剧诞辰一百二十周年的戏,来省文联邀请专家找题材。会上有说做“十姐妹”题材的,有说做越剧入沪题材的。可我觉得,电视、电影、越剧都讲过这些故事,老生常谈,没新鲜感了。
评论家沈勇说:“可以做女班。” 我眼睛一亮。嵊州做过《袁雪芬》《傲雪芬芳》,但还没有纯粹做过女子越剧初创的题材。尤其沈勇提到了班主女儿,我心里便有了底:她可以成为女班的核心人物。
我翻阅史料,关于班主女儿的记载就一句话:王金水为表诚意,命小女桂芬率先入班学戏。十几个字,没有年龄,没有性格,也没有命运。
于是,我去嵊州施家岙采风,走女孩们当年走过的路,请教越剧博物馆馆长俞伟。俞馆长对越剧历史如数家珍,她帮我梳理了第一副女子科班的创办经过、人员构成、教学方式、演出路径,又给我发来了几十篇相关资料。就这样,我锁定了要做越剧第一副女子科班以及那些人。同时,我也请教了越剧史家钟冶平及多位专家老师,更坚定了信心。
史料给了我骨架,但要让戏活起来,需要往骨架里填充血肉。
一台戏,最应该推到观众面前的是什么?是人。是人的情感、人的思想、人的喜怒哀乐。历史事件再跌宕,如果不能化成人的内心波澜,就只是背景板。
我需要把所有历史事件——招生、串红台、上海失败、四工调创立——都推到远处。舞台上真正在前面的,永远是人。
史料里的班主王金水,有胆有识,为了办女班几乎倾尽家财,连准备建房的砖瓦木料都变卖了。但女班从上海铩羽后,他无心再担任掌班,整日沉迷赌博。一个如此有魄力的人,在失败面前也会沉沦。我想了解他。
我在嵊州采访了80多岁的王金水侄孙女。老太太说起往事,至今仍有抱怨。她觉得,就是为了办这个女戏班,让本来富有的家庭家破人亡、家财散尽、四分五裂。
我听着听着,心里产生无限感慨,这个王金水,真是个悲剧英雄啊!他做了一件开创历史的大事,虽牺牲了自己,但从此世上就有了生机勃勃、名扬天下的女子越剧。
我热血沸腾,我要写一个悲剧英雄!
可、可是……答案很快被自己否了。嵊州越剧团是个女子团。“女班”,顾名思义,是以女孩为主体。这样的设计之下,女孩子们还能得到很好展示吗?观众的共情点还在吗?当下的越剧戏迷能接受吗?还有立意走向,何去何从?
思考多日后,我决定还是以最初令我心动的视角来完成。所以,金凌云就被我拎出来,成了第一主角。
虽然关于金凌云的原型桂芬的记载只有短短十几个字,但这不是反而让创作更有空间吗?这也是我喜欢的创作方式。于是,我让她在上海读女校,知道五四运动,随身带着《新青年》……她同时站在“城里”和“乡下”之间,站在“新思想”和“旧规矩”之间。这样的人物更开阔、更丰富、更有可塑性,也弥补了女班学员初招只限9至14岁孩子所带来的稚嫩感。
而原型王金水,就成了戏中的金满堂。他是个商人,精明、懂商机、有魄力,也会算计,用旗袍、金戒指、银大洋当诱饵。他急着让戏班入沪赚回成本。但他不只是个商人,也想给“不是童养媳,就是做帮工”的女孩子们插上翅膀。他心疼自己女儿练功吃苦,让她把读女校作为自己“最后的退路”。他不是个单面的人,有私心,会崩溃,会耍赖,但关键时刻,他能站出来顶起天。
这对父女,也是两代班主,建立起非常有戏剧性的人物关系。他们常常观念冲突,意见相左,又爱又恨,互相折磨。他们是“不完美的好人”,比“完美的好人”更像人,也更有戏。
冬妹的原型是施银花,越剧史上第一位“花衫”演员。但剧本里的冬妹,不等于施银花。史料里说施银花“嗓音清脆响亮”,被师父金荣水在山脚下“捡到”。她是童养媳吗?史料没明说。但那年头的农家女孩,不是童养媳就是帮工。我给冬妹设定的童养媳身份,浓缩了那个时代女孩子的普遍命运。
后来“酷似冬妹的秋月”出现,代表的是:戏班死了的人,会被后来的人“替”上。残酷,但真实,这也是一门艺术生生不息的象征。
严溪水的原型金荣水,在史料里被师兄弟们称为“厢房老虎”,他在上海戏班只是个大花脸,不重要,所以让他回嵊教戏不影响演出。剧本里的严溪水,外表严肃,甚至有些凶。但他会反思自己的教学方法是否不适合女孩。冬妹死后,他痛心疾首,认为是自己害了她!他最后对金凌云说:“师父是跟着男班走过来的,什么困难都见过。师父陪着你们走到底!”
丫丫、阿莲、夏花,是那24个留下来的女孩的集合。史料里记载,50人入学,跑了一半的人,最终留下24人。那些逃跑的女孩,她们哭过什么、怕过什么?没人记下来。剧本里的丫丫,从“怕丑不肯画白鼻头”到说出“宁愿饿死也要跟着戏班走”;阿莲从紧张得想上茅厕,到跪地哀求“长官开恩,我们只是要口饭吃”。她们代表的不是一个人的成长,是一群人的成长。
人,是在事实面前改变的,不是在道理面前改变的。
首演之后,网上有很多评论,很多人都读出了自己不一样的答案,并愿意在网上分享。这些答案不是从史料里来,是从人心里来的。
一百多年过去了,我们面临的处境当然大不相同。但那种“当着别人的面说过的话,跪着也要走完”的劲儿,那种在所有人都说“你不行”的时候偏要“行”的倔,那种在绝望中还想再试一次的冲动——这些东西没有变。
写完《女班》,我最大的感受是:资料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但你得走进去,问那些站在资料边缘、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答案不在书里,在自己心里。
【来源:钱江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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