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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翃|传奇名篇《寒食》的作者,又绝不仅仅《寒食》的作者

怎么就想写一写这位诗人了呢?暮春已矣,立夏有日,此前就是北京这边“飞花”的季节,飞啊飞的飞了有一个月吧?实则也不因为这个

怎么就想写一写这位诗人了呢?暮春已矣,立夏有日,此前就是北京这边“飞花”的季节,飞啊飞的飞了有一个月吧?实则也不因为这个,不因为什么的触景怀人。不知您是否会有一样的感觉?翻着书呢,或就这么日常走路,日常活着,忽然就觉得欠了谁一声问好,忽然就觉得欠了谁一声道别。

韩翃韩君平,“大历十才子”之一(主流说法:钱起、卢纶、李端、司空曙、韩翃、崔峒、苗发、耿湋、吉中孚、夏侯审),整个中唐时代最最重要的作家之一,南阳老乡,以及啊——以及最最最重要的:千古数一数二的“节气”主题诗篇、国民级大名篇《寒食》的作者。这首《寒食》还用得着摆出来吗?还是摆出来吧,您且稍稍一复习之:

春城无处不飞花,

寒食东风御柳斜。

日暮汉宫传蜡烛,

轻烟散入五侯家。

然而,一则,尽管韩翃这首诗从小就背,但背得太多而太熟了吧,背得它竟至于成了一小段全体中国人共同的文化基因片段,反倒没想过它到底好在哪儿了。所以,《寒食》到底好在哪儿了呢?

二则,日常提起韩君平,也就只说这一个《寒食》,所以他就只是一个“一招鲜,吃遍天”的“特色诗人”,而不是什么“大诗人”吧?怨不着读者这么想,盖“大历十才子”听着霸道,文学史家的说法而已(最早见于唐代姚合《极玄集》),其中一半乃至大半,李端、崔峒、苗发、耿湋、吉中孚、夏侯审,莫说作品,这都谁啊?包括韩翃,这个“翃”字怎么读来着?韩翃韩君平跻身其中,所以也不怎么厉害不是吗?

以下我们就仔细些读读他的这首《寒食》,继之,再找几首他的别的佳篇仔细些读读。这里可以先说结论。结论之一,韩君平者,毫无疑问的大诗人是已——作品等级高于“十才子”之绝大多数,乃至中唐诗家群体之绝大多数,乃至全唐诗家,乃至全史诗家之绝大多数。结论之二,这是一位极有特色的大诗人。是的——是的他的的确确有自己的“一招鲜”,但那不是一首诗而已,而是一种独特的写法。

《寒食》到底好在哪儿了呢?

先看《寒食》,您对这首诗有什么感觉?是不是读着读着,茫茫然有一种轻捷感又昏昏然不知它在说什么——如何当初的语文老师会说,这是讽刺当时的达官显贵搞特权的呢?“春城”、“飞花”、“东风”、“轻烟”,诗人此间的情绪着色不是挺温暖的吗——讽刺的锋芒何在?……所以就还是那个问题,此诗到底好在哪儿了呢?

姑妄言之,《寒食》有四好:第一句好,第二句好,第三句好,第四句好。这里不是和您抖机灵、逗闷子,逐句去看就知道了。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的开篇开得好极了——好到说不尽。比如国都长安被写作了“春城”,既点出了题目“寒食”的时令,又暗示给我们那是“春天的故事”,而不要去想那是“权力的游戏”:“来吧,放轻松些吧……来!一起走进这美好的世界!”再比如“无处不飞花”。一则,“哦哦哦,真的是一个美好的世界啊”,即“春城”之“春”又被展开了一层,被具体展开为了暮春时节,花团锦簇,柳絮纷飞的场景。二则,“城”同时也被点醒了。原本条条块块满是方形的坚硬的城市空间,就这么被“无处不飞花”团成了胖乎乎可人的一团,就这么被送回了大自然无限宽广的怀抱。“春城无处不飞花”,这么可人这么美,我们玩到今天的《飞花令》即由韩翃这一句而来。

还比如呢?这句看着这般好看,“春”字阴平交响着“城”字阳平,听着它也好听啊。还比如呢?还比如“无处不飞花”的双重否定,是不是比写作“处处都飞花”快然动情得多?……(化用自清代徐增、现代周啸天观点)总之是不是《寒食》开篇这一句的好处多到说不完?

第二句“寒食东风御柳斜”顺承前一句而来。“春城”被继续展开为了“寒食”、“东风”;而“无处不飞花”呢,点醒了大世界的同时,继续飞啊飞的飞进皇城禁苑的小世界,点醒了那几株尊贵的“御柳”。唐代规制,寒食清明这几天,皇帝会命人取榆柳之火,谓之“新火”,赐予亲近的臣下。唐窦叔向《寒食日恩赐火》写这一幕是:“恩光及小臣,华烛忽惊春。……幸因榆柳暖,一照草茅贫。”

《寒食》第二句最主要的好处,一曰顺承展开第一句,顺得像第二根丝线自然而然就织在第一根丝线旁边,像“飞花”自然而然就飞在“东风”里面、“御柳”旁边。一曰顺又不顺,全诗一转而复杂了起来。“来吧,放轻松些吧,这真的是一个美好的世界”,然而,一转:“美好又壁垒森森,美好又等级严明……”文学如糖,史学如酒,《寒食》至此而鸡尾酒是已,而开始在你我读者这里暗托深意,寄兴幽微。

其第三句“日暮汉宫传蜡烛”,第四句“轻烟散入五侯家”,则托意更深,寄兴更幽了。比如“日暮”,全诗又一转而转成了夜晚的颜色,预告新的故事即将发生。再比如那一个“传”字,新的故事即围绕着这个静悄悄的动作展开。“日暮汉宫传蜡烛”,其中若有一队锦衣华服的人马安步穿行在长安街巷,那些高门大户的窗户,随着他们带来皇恩而亮了起来;而大片大片寻常的百姓人家,依然因寒食节不许动火的规矩而暗在那里。故事的结尾,“轻烟散入五侯家”,点灯,然后是做饭,炊烟自那些深宅大院里缓缓腾空;当然,百姓家也还是不许用火的……

倘您再一细思,比如把第三句的“汉宫”与第四句的“五侯”并做一处思之,则汉桓帝一日之内为单超、徐璜等五位宦官封侯的史事跃然眼前(《后汉书·单超传》)。东汉远吗?不远啊——对于唐王朝,尤其门对门!自韩翃所在的中唐甚至更早一些的盛唐,直至大唐闭眼前最后一刻,宦官专权的“轻烟”——哦,那得是“滚滚浓烟”——可曾须臾离开过这座长安城吗?“浓烟”是文学背后的历史,“轻烟”则暂代历史去发言的文学。写作“轻烟”,乃更见得到那些人坦然接受御赐用火特权甚至封侯拜相种种天大特权的自得模样,一缕静静的烟中藏着多少翕张的眉眼?

也有人说《寒食》讽刺的不是宦官,是杨家人——“此诗作于天宝中,其时杨氏擅宠,国忠、铦与秦、虢、韩三姨号为五家,豪贵荣盛,莫之能比……”(清代贺裳《载酒园诗话又编》)可不可以这样对应呢?当然也可以;以“五侯”对应“藩镇”也可以(韩翃在侯希逸的淄青藩镇干过好几年);或者一个也不去对应,而就当那是诗人描绘国都长安寒食时节的特殊景象也可以。国都之外、乡野之中、纯粹百姓人家的寒食节又什么景象呢?确乎哉是不一样的,韩翃韩君平另有一首《寒食行》道它是:

寒食家家出古城,老人看屋少年行。

丘垄年年无旧道,车徒散行入衰草。

牧儿驱牛下冢头,畏有家人来洒扫。

远人无坟水头祭,还引妇姑望乡拜。

三日无火烧纸钱,纸钱那得到黄泉。

但看垄上无新土,此中白骨应无主。

萧索,甚至麻木——苦挨硬熬过日子而已,熬过这一生,挨成一堆新的白骨了事……

此一《寒食行》绘民间寒食常态,彼一“春城无处不飞花……轻烟散入五侯家”绘神京寒食异态,故此纯当《寒食》是一幅世情画,当它是一页大唐寒食节的连环画,有何不可呢?此诗惹人拍案叫绝之处那般多,而最绝最绝之处,怕正就是这般“形象大于思想”(借用高尔基语),正就是它适可而止于传情绘景而并不给我们做任何刻意的宣讲。后之《红楼》亦如此写,几乎所有好的文学皆如此写。

而《寒食》之最绝最绝最绝——必须三个“最绝”起步——的最绝之处,尚不在此,尚不在它文学上、思想上有百般千般的高明。在什么呢?在于它是真的改变了作者韩翃命运的一首诗。因一首诗而光大了身后名者,也就是前面提过的“特色诗人”者,史所屡见;但活着就被一首诗改了命的,就真的因此“一朝选在君王侧”的,戏文里多见,小说电视剧里多见而史极罕见。《寒食》对于韩翃即就如此。

《本事诗》、《唐才子传》等有载:韩翃闲居长安十年,眼看这辈子就这样了,哪知突然就被选为了“驾部郎中知制诰”,突然就给天子做“大秘”去了。怎么了呢?命运之神疯了吗?盖唐德宗深深欣赏这首《寒食》,缺一个这样的大秘便直接点名了韩翃。旁人还问呐,还再三确认呐:“哪个韩翃?别是同名同姓的吧?江淮刺史也叫韩翃……”天子批复道:“都听好了!‘春城无处不飞花’之韩翃也!”韩翃后来官至“中书舍人”这样的要职,“晚年腾达”——属于是……

“生活不是诗”,故而绝大多数的诗人生活是生活,诗是诗,不少天大的诗人甚至生活反为诗所累,孟襄阳、柳七、东坡即皆如此也。韩翃韩君平太绝了,纤弱的文学之神竟为他叫阵起了纵普天下兵戈、智计犹不能敌的命运之神,且那还不是空口白牙的干叫。此一传奇加上前面说的《寒食》种种文学上思想上的好处,加上惹得骚人玩到今的《飞花令》等文化遗产,《寒食》之好,实则远远不止是“第一句好,第二句好,第三句好,第四句好”……

好了吧?《寒食》说得足够了吧?说说韩翃其他的诗吧”,以下不仅要看几首韩翃其他的好诗,您一定还记得前面说的“这是一位极有特色的大诗人”吧?以下再一起看看韩翃这种特殊的写法到底是什么。

韩翃的佳篇真的很多

明人辑录的《韩君平集》存诗三卷,一两百首,其中的佳篇非常之不少。这里我们先看一首《江南曲》(一作李益诗),美极了:

长乐花枝雨点销,

江城日暮好相邀。

春楼不闭葳蕤锁,

绿水回通宛转桥。

不必啰嗦了,就是简简单单的“美极了”——雨消花枝,水桥婉转,江南风物的美好尽收其中。此一《江南曲》是绝句,彼一《寒食诗》亦绝句,明代胡应麟即曾评价他韩君平的绝句好到不像中唐人写的而像初唐人乃至盛唐人写的——“皆可参入初盛间”(《诗薮》)。

再看一首他的五律,《酬程延秋夜即事见赠》(一名“程近”):

长簟迎风早,空城澹月华。

星河秋一雁,砧杵夜千家。

节候看应晚,心期卧已赊。

向来吟秀句,不觉已鸣鸦。

这首又当怎么说呢?说就又是“第一句好,第二句好,直至第八句都好”。

“长簟迎风早”——秋风过早来到了庭院,竹子被摇得窸窣作响。一个“早”字,事情就不简单了,如何独独你韩君平会觉得秋风来早了呢?单纯的留恋夏天,不思入秋?还是卧病在床,较一般人对秋意的积蓄更为敏感?接着看:“空城澹月华”——怎么又是独独你一个人感到城里是“空”的,看来事情更不简单了。再接着看,千古名句来了,“星河秋一雁,砧杵夜千家”——事情忽地就又简单了,忽地就把那满腔愁肠抵消在了万古不尽的星河里、家家户户的捣衣声中。“哦,空城本不空,秋风秋雁本不早啊”——事情就这么变简单了……

还记得此诗的题目,曰“酬”(酬唱),曰“秋夜即事”吧?大抵就是韩君平的那个叫做程延的朋友先给他寄来了一篇《秋夜即事》,而君平以此复之。所以到了后半首诗,“不能让您只听我说啊,我也要对您寄来的作品以及您对我的这片情义做一直接的回应啊”,遂转入了叙事的笔调,曰:“节候看应晚,心期卧已赊。向来吟秀句,不觉已鸣鸦。”“看”字“应”字,皆推测语气,推测:“现在大概已经到晚秋了吧”,上承前半首诗秋声秋色以及“秋一雁”种种风物,而对下就要开启新的话题了。果然,“心期卧已赊”——美好的心愿不能实现,徒然卧床,空对秋景。自第一句那个“早”字便埋下的钩子至此终于捞起,怎么了呢?“哀哉我是愁中复病中也。”有鉴于此,于是啊……

“彻夜品读您寄来的佳篇(‘向来吟秀句’),不知不觉已是天晓鸣鸦(‘不觉已鸣鸦’)”,方更见得到两人的情义,以此回应了“酬唱”,亦更见得到斯人惟此一卷诗书相伴,挨过漫漫穷秋的孤独。前半首诗写景而后半首诗叙事,诗笔虽二,诗意实一,为古今你我读者又留下了一个经典的秋天……(化用自沙灵娜、韩成武、赵昌平等人观点)。

韩翃其他的佳篇还有很多,不一一例举了。但,您发现了吗?一则,仅前文所例举的他的诗,即已包括了五律、七绝(两首)甚至古风体裁(《寒食行》),也就是韩翃各种诗体都写得很好——实实在在的“多面手”,甚至各方面都有代表作。清代余诚教总结得甚为周详,盖:

韩君平翃七律健丽而对仗天成,七绝亦神情疏畅。“雨馀衫袖冷,风急马蹄轻”、“星河秋一雁,砧杵夜千家”、“鸣磬夕阳尽,卷帘秋色来”、“万叶秋声里,千家落照时”,为五言佳句……(《石园诗话》)

二则,您发现了吗?韩翃的诗“感兴”格外充沛(“感兴”来自罗庸等人)。用今天的话说,格外有松弛感,格外有一种想写就写,意动即笔至的大派气象,而不似大多数中唐诗人那般“冷淡”、“风干衰”、“元气不完”(中唐诗的这些特点,来自胡应麟《诗薮》的总结)。毋怪乎有人评价他好像是初唐、盛唐穿越过来的(见前文)。……

总之,诸体兼精且富于“感兴”,不减盛唐元气;且有《寒食》那样的传奇名篇;且人生经历也那般传奇——您还可以查查“章台柳”这个著名的典故,也和他的传奇人生有关,种种种种。若这样的诗人还不足以称之“大诗人”,无乃尔“苛刻牌香烟”——苛刻成瘾是欤?

最后:什么是韩翃独特的写法?

最后这个问题,写法的问题,您但一回忆《酬程延秋夜即事见赠》的开头“长簟迎风早”,以及《江南曲》的开头“长乐花枝雨点销”,以及《寒食》的那个惹得天子深深惦记,郑重批复道“对对对,就是他”的传奇开头“春城无处不飞花”,发现什么了吗?是的,韩翃独特的写法即在于他特别擅长写开头。图像美,声音美,故事性足,情意更足,加之在文章结构上稳稳提挈全诗,时时关照下文每一个字,韩式开头,别开生面。

您再看这几个开头:

还家不落春风后(《送客还江东》)

白晰风流似有须(《送端州冯使君》)

远水流春色,回风送落晖(《送高员外赴淄青使幕》)

粗暴截说(“对不起啊,实在冒犯了您韩公”):这样的开头写完,整首诗似乎都不必再写下去了——足够了,情、景、故事都十足而足够了。

尽管大诗人差不多都是不会浪费一字,字字珠玑,对待哪一句都不会懈怠,但更多的还是一步一步地加深情、景,一层一层地垫起高潮。韩翃韩君平呢?“春城无处不飞花”、“还家不落春风后”,而真就是在“飞”着写,飞且漾之,上不知云有多高,下不知渊又多深,惹人既无比期待看他的下文,又停在开头就也可以了,来之即安之……

关于韩翃,这次就先说这么多吧,其中没有多少个人观点,拢一拢古今文学方家比较主流的意见而已。怎么就想写一写这位诗人了呢?暮春已矣,立夏有日,此前就是北京这边“飞花”的季节,飞啊飞的飞了有一个月吧?实则也不因为这个,不因为什么的触景怀人。不知您是否会有一样的感觉?翻着书呢,或就这么日常走路,日常活着,忽然就觉得欠了谁一声问好,忽然就觉得欠了谁一声道别。

写于北京家中

2026年5月24日星期日

【主要参考文献】《后汉书》,韩翃《韩君平集》,孟棨《本事诗》,《新唐书》,计有功《唐诗纪事》,辛文房《唐才子传》,胡应麟《诗薮》,吴乔《围炉诗话》,贺裳《载酒园诗话又编》,蘅塘退士《唐诗三百首》,余诚教《石园诗话》,罗庸、萧涤非、闻一多等《西南联大文学课》,马茂元、程千帆、萧涤非等《唐诗鉴赏辞典》(本文多参考书中周啸天老师观点),罗宗强《唐诗小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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