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二年级的女儿问我“小草为什么必须长成大树”时,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毒害她的思维
辅导作业的晚上,我遇到了一道让我彻底愤怒的题目。它不是高深的数学,也不是晦涩的古文,而是一篇看起来“充满教育意义”的短文——《树和草》。
让我先把这道引起争议的题目,原汁原味地复现给大家看:

以下为题目原文:
树和草在小时候模样差不多,都是又小又矮的。太阳公公对他们说:“我看你们又小又矮,一只蝴蝶就能压弯你们的腰,将来能干些什么呢?”
树听了太阳公公的话,并不泄气,他把根向地下扎得深深的,使劲地向上长啊长。草说:“树兄弟,你有必要这样辛苦吗?瞧,我有时开心地跳舞,有时躺在地上睡觉,多快活!”
过了一年又一年,树长大了,茂密的枝叶向四面展开,就像巨大的绿色凉棚。太阳公公高兴地说:“小树成材了,真好!”可草呢,整天贪玩贪睡,浪费了很多好时光,依旧是又小又矮的模样。
看完后,你是不是也觉得哪里不对劲?
当我女儿眨着眼睛,准备在“草为什么最后又小又矮”的选项里,勾选“因为它贪玩贪睡”时,我先按住了她的手。
“等等,”我说,“你觉得,小草真的错了吗?”
01 这哪里是教育?这分明是“跨物种PUA”!让我们拆解一下这道题的精妙陷阱——它堪称“教材PUA学”的经典范例:
第一步:强行拉踩。 把生物学上完全不同科、不同属、不同生命形态的木本植物(树)和草本植物(草),硬生生拽到同一个赛道,让它们PK“谁长得更高大”。
第二步:偷换概念。 把草的天然生长形态(矮小、贴近地面)和生存策略(快速生长、周期更新),污名化为“贪玩贪睡”、“浪费时光”。
第三步:捧一踩一。 让“太阳公公”担任唯一裁判,用“是否长得高大成材”这把极度单一的标尺,宣判树的“成功”和草的“失败”。
最让我后背发凉的是这一句:“依旧是又小又矮的模样。”
这句话轻描淡写地抹杀了小草的一切价值:它防止水土流失、它滋养无数昆虫、它构成草原养育牛羊、它“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在这些出题者眼里,只要没长成大树,就是失败,就该被鄙视。
这不是在教知识,这是在用标准答案,给7岁孩子的大脑安装鄙视链程序!
02 从《寒号鸟》到《树和草》:一套陈旧的“思想模具”愤怒之余,我感到一种可怕的熟悉感。这道题,和我们之前扒过的“教材迷惑行为”一脉相承:
《寒号鸟》里,夜行性滑翔哺乳动物(复齿鼯鼠)因为不筑巢,被喜鹊审判为“懒惰”;
《坐井观天》里,处境受限的青蛙,被拥有飞翔特权的小鸟居高临下地“教育”;
现在,《树和草》里,不同植物种类被要求参加同一场“身高比赛”。
它们共享同一套陈旧、懒惰、反智的思维模具:
无视科学本质:强行跨物种比较,基本生物学常识缺失。
灌输单一价值观:成功只有一种模板(高大、筑巢、勤奋),不符合就是错。
培养评判思维:不教孩子理解万物多样性,只教他们用一把尺子丈量一切。
如果我的女儿接受了这套逻辑,她将来会如何看待自己?如果她天性如“小草”,不喜竞争,享受平凡,她是否会觉得自己“不够成功”?她又会如何对待身边那些“小草”一样的同学和朋友?

你可能想问:出题者真的不知道树和草不一样吗?
我宁愿相信他们是知道的。那为什么还出这种题?
因为它“高效”。用一个简单粗暴的寓言,就能塞给孩子们一个“正确”的道理:要努力,不要贪玩。至于这个寓言本身是否科学、是否公平、是否会扭曲孩子的世界观——那不重要。
这是教育领域最可悲的 “懒政”:
用道德绑架代替科学启蒙;用标准答案扼杀独立思考;用功利标尺碾压生命多元。
更讽刺的是,当教材在别处“正本清源”——把“拔苗助长”改回“揠苗助长”,追求一字不差的严谨时,却对这种违背科学常识、宣扬单一价值观的内容大开绿灯。
原来,他们的“严谨”是有选择性的。 对文献考据可以严谨,但对孩子思维底层的塑造,却如此随意和傲慢。
04 如果我们非要保留材料,应该怎么问?我并非反对寓言,而是反对劣质的、反智的寓言。
如果非要使用《树和草》这个材料,一个合格的教育者,应该用它来打开思维,而非关闭思考。题目完全可以这样设计:
1. 科学探究题:“查阅资料,说说大树和小草在生态系统中分别有什么不可替代的作用?”(答案方向:大树提供木材、氧气、栖息地;小草固土、喂饱动物、构成草原……)
2. 角色共情题:“如果你是小草,听了太阳公公的话,你会怎么回应?”(鼓励创造性、批判性思考:“我的价值是保护大地,为什么一定要长高?”)
3. 价值观讨论题:“你认为‘成功’只有‘长得高大’这一种标准吗?举出生活中不同的‘成功’例子。”(挑战单一标准,引导多元思考:画家成功、护士成功、志愿者也成功……)
看,教育本来可以如此开阔——点燃好奇,而不是灌输答案;展示世界的丰富,而不是树立狭隘的等级。
05 是时候,发起一场“教材排毒”行动了从《寒号鸟》到《坐井观天》再到《树和草》,同样的问题反复出现,这已经不是个别失误。
这是一套陈旧的教育哲学在作祟:它眼里没有活生生的、多样的孩子,只有需要被统一塑造的“产品”;没有丰富多彩的世界,只有非黑即白的“道理”。
我们呼吁,立即行动:
全面审查:对中小学所有教材、教辅中此类“跨物种不合理比较”的内容进行专项清理。
设立红线:将“违背基本科学常识”和“宣扬单一功利价值观”设为教材不可触碰的高压线。
开放监督:建立便捷的反馈渠道,让家长、一线教师能直接对问题内容提出异议。
编者负责:让教材编写者为他们写下的每一个字负责,邀请生态学家、心理学家参与审核。
那天晚上,我看着女儿的眼睛,给出了一个复杂的答案:“宝贝,在学刊上,你可以勾选那个‘标准答案’。但要记住,选它,只是为了通过考试的游戏规则。”
“虽然爸爸不认同这个答案,但我们有时不得不这样做。这也是人生的常态之一——在一些时刻,我们需要为不认可的事情暂时妥协,但这绝不意味着我们要认同它、相信它。”
随后,我打开电脑,和她一起搜索“小草对地球有多重要”。当屏幕上出现辽阔的草原、顽强的苔原、以及那句“没有小草,地球将变成沙漠”时,女儿轻声说:“爸爸,小草真的好伟大。”

我点了点头。那一刻我知道,我守护的,不仅是一道题的分数,更是一个孩子在面对僵化系统时,那份“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的清醒。 我保护了她理解世界多样性的能力,和她心中那颗尚未被单一标尺禁锢的童心。
教育的初心,是让每个孩子都能发现自己的光——无论他终将成为一棵参天大树,还是一片滋养世界的草原。但在此之前,教育首先不能成为一片只会催生单一树苗、而毒害整片草原的毒土壤。
是时候,把这些毒害孩子思维的“脑残题”,彻底扫出校园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父亲的愤怒,更是一代人对健康、清明、充满尊重的教育环境的迫切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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