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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阿姨退休工资5千,每月花3千买彩票,一番话让人心服口服

周慧琴六十五岁这年,终于领到了人生第一笔退休金。五千块整,打在存折上,数字工工整整。她站在银行的自动取款机前,把存折插进
周慧琴六十五岁这年,终于领到了人生第一笔退休金。五千块整,打在存折上,数字工工整整。她站在银行的自动取款机前,把存折插进去又退出来,反复三次,机器吐出那张薄薄的纸,她捏在手里,指腹摩挲过那行数字,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想起三十八年前,自己第一天进纺织厂上班,领到第一个月工资是二十九块五。那时候她二十出头,两条辫子又黑又粗,车间里机器轰鸣,棉絮飞舞,她站在织布机前,一天下来耳朵嗡嗡响,两条腿肿得像发面馒头。可她把那二十九块五分成三份:十块交给母亲补贴家用,十块存起来当嫁妆,剩下九块五留着买饭票和日用品。那时候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能每月拿五千块,不用再为几毛钱的菜钱发愁。
可这五千块,她只留了两千。
剩下三千,她雷打不动地送进了街角那家彩票店。
彩票店开在小区东门外的梧桐树下,门脸不大,玻璃橱窗里贴着花花绿绿的走势图,门口挂着一块掉漆的塑料牌,上面用红油漆写着“福利彩票”四个字。店主姓赵,五十来岁,秃顶,戴一副老花镜,整日坐在柜台后面听评书。周慧琴每天上午十点准时出现,风雨无阻。她从褪了色的蓝布手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上面是七组号码,用圆珠笔工工整整抄着。
“照打。”她说,声音不大,带着上海女人特有的软糯,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老赵接过纸,也不多问,手指在机器上飞快敲击。打印机“吱吱”作响,吐出几张薄薄的彩票。周慧琴付了钱,把彩票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手袋夹层,再用手按了按,好像怕它们飞了似的。然后她拎起手袋,转身走出店门,拐进菜市场,开始和菜贩子为了两毛钱讨价还价。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整整五年。
小区里的人都知道周慧琴迷彩票。有人说她疯了,每月三千块,一年就是三万六,五年就是十八万。十八万在上海买不了房,但也够她舒舒服服过好几年了。可她就这么扔进了彩票店,连个水花都没见着。她穿的衣服永远是那几件,洗得发白,领口起了毛边;她吃的菜永远是晚市上最便宜的,蔫了的青菜、磕破的土豆、卖相不好的西红柿。她舍不得给自己买一双新鞋,脚上那双黑布鞋底子磨得只剩薄薄一层,遇到下雨天,水就从裂缝里渗进来,冰凉冰凉的。
邻居王阿婆跟她同岁,退休金比她少一千,可人家穿得光鲜,吃得体面,每周还去社区老年大学学插花。王阿婆不止一次劝她:“慧琴啊,你一个人过日子,何必这么苦自己?那彩票是骗人的,你买这么多年,中过什么没有?最多五块十块,连个本都回不来。你把钱攒着,将来老了请个保姆,不比什么都强?”
周慧琴只是笑笑,不反驳,也不解释。她从手袋里掏出两个橘子,塞给王阿婆一个,自己剥开一个,慢慢吃着。橘子皮有些干,果肉还算甜。她吃完,把橘皮收进塑料袋,说:“阿婆,你不懂的。”
王阿婆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周慧琴坐在小区花坛边的石凳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天边染成金红色。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黄昏,她和丈夫陈国荣并排坐在外滩的长椅上,看黄浦江上的轮渡来来往往。陈国荣指着对岸陆家嘴那些正在拔地而起的高楼,说:“慧琴,等我有钱了,我要在那边买一套房子,天天让你看江景。”
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不久,租住在石库门的老房子里,一间不到十平米的亭子间,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陈国荣在港务局当装卸工,她在纺织厂做挡车工,两个人工资加起来不到一百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陈国荣总是乐呵呵的,他最大的爱好就是买彩票。那时候还没有电脑彩票,只有福利奖券,两块钱一张,刮开涂层兑奖。陈国荣每月发工资那天,总要买上十张八张,小心翼翼地带回家,两人头碰头地刮。偶尔中个五块十块,陈国荣就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周慧琴去街边吃一碗阳春面,多加一份浇头。
“慧琴,等咱们中了头奖,我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买个大房子,带阳台的,你爱养花就养花,爱晒太阳就晒太阳。”陈国荣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光。
周慧琴就笑,说:“你别做梦了,哪有那么容易中奖。”
“人活着总得有个盼头嘛。”陈国荣把最后一张奖券刮开,没中,也不失望,把奖券叠成纸飞机,从窗口飞出去。纸飞机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楼下弄堂里,被一个骑自行车的小孩压了过去。
后来他们有了儿子陈志强,又有了女儿陈晓芸。日子更紧了,可陈国荣买彩票的习惯一直没断。每月买五块十块的,雷打不动。周慧琴说过他几次,他不听,说:“我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剩下这点念想了。万一哪天中了呢?你跟着我也能享享福。”
周慧琴就不说话了。她知道陈国荣心里苦。他在港务局干了二十年,还是个普通装卸工。同一批进去的人,有的当了队长,有的调去了办公室,只有他,因为没文化,不会来事,一直在一线扛包。他腰上有伤,阴天下雨就疼得直不起身,可一天假都不敢请,因为请了假就扣工资,扣了工资家里的开支就不够。
陈国荣四十八岁那年,港口改革,装卸工全部转为劳务派遣,工资降了三成。他回到家,闷着头抽了一晚上烟,第二天早上对周慧琴说:“慧琴,我想买张彩票。”
周慧琴正在煮粥,头也不回地说:“买呗,又没人拦着你。”
“我想多买点。”陈国荣的声音有些发抖,“一百块的。”
周慧琴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锅里。一百块,那是他们全家半个月的菜钱。她转过身,看着陈国荣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刺痛。她张了张嘴,想说不行,可看到丈夫鬓角的白发和佝偻的背,那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买吧。”她听见自己说,“就这一次。”
陈国荣买了,没中。他蹲在彩票店门口,一张一张地核对号码,手指抖得厉害。最后他把彩票撕得粉碎,扔进风里,纸屑飘起来,像一群白色的蝴蝶。
那天晚上,陈国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慧琴背对着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枕头。她知道,丈夫不是想不劳而获,他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需要一个出口。买彩票就是他唯一的出口。
后来陈国荣五十岁那年,体检查出腰椎间盘突出严重,不能再干重活。单位提前给他办了病退,拿到的钱少得可怜。女儿陈晓芸刚上高中,儿子陈志强读中专,正是花钱的时候。周慧琴一个人扛起了全家的开销,白班夜班连轴转,下了班还去给人做钟点工。陈国荣看着妻子日渐消瘦的脸,愧疚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慧琴,我对不起你。”有天晚上,他坐在床边,拉着周慧琴的手说,“这辈子跟着我,你受苦了。”
周慧琴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说:“说这些干什么?咱们是一家人。”
陈国荣叹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这是咱们全家的生日,我算了一组号码,从明天开始,我每天买两注,不多买。要是老天开眼,让我中了,我下半辈子就靠这个补偿你。”
周慧琴看了一眼那组号码:03,07,11,16,22,28,特别号05。那是陈国荣用全家人的生日、结婚纪念日、第一次约会日期拼凑出来的。她点点头,说:“好,你买吧。就当买个念想。”
从那以后,陈国荣真的每天买两注,不多不少。他拖着病痛的身体,每天上午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的彩票店,和店主老赵聊几句,买完彩票,再慢慢走回家。他的背越来越驼,步子越来越慢,可每天去彩票店这件事,他从来没间断过。
“国荣啊,你天天买这组号,中了没有?”老赵有一次问他。
陈国荣摇摇头,笑着说:“还没呢。不过快了,我感觉快了。”
老赵也不再说什么,他知道陈国荣这组号码买了十几年,最多中过两百块的小奖。可这个男人就像着了魔一样,风雨无阻。有人说他是痴心妄想,有人说他是走火入魔,只有周慧琴知道,陈国荣是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这七个小数字上。那不是彩票,那是一个男人对妻子、对家庭最后的承诺。
五年前的那个冬天,陈国荣突发心梗,倒在去彩票店的路上。
那天早上,他照例出门,跟周慧琴说:“我买完彩票就回来,中午给你带生煎。”
周慧琴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没回头,说:“好,路上慢点。”
两个小时后,周慧琴接到医院的电话。她赶到医院时,陈国荣已经没了气息。医生说是急性心肌梗死,送过来的时候人就不行了。周慧琴站在抢救室门口,浑身发抖,她不敢相信,早上还活生生跟她说话的人,怎么转眼就没了。
她在陈国荣的遗物里发现了一张彩票,是那天早上买的,号码正是那组全家人生日拼凑的数字。彩票被陈国荣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上面沾着冷汗,有些模糊了。
周慧琴把那张彩票放在陈国荣的遗像前,哭着说:“国荣,你还没中奖呢,你怎么就走了?你说过要带我看江景的,你说过要给我买大房子的,你说话不算数。”
陈国荣走后的第三个月,周慧琴接替了他买彩票的任务。
她每天上午十点,准时出现在老赵的彩票店里,掏出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说:“照打。”
老赵第一次看到她时愣了一下,问:“慧琴,你这是……”
“国荣没买完的,我接着买。”周慧琴说,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老赵没再多问,默默给她打票。后来他听人说,周慧琴每月退休金五千,三千都买了彩票。有人劝她,有人笑话她,有人说她疯了。老赵也不说什么,只是每次打票时,会多送她一张刮刮乐,说是店里搞活动。
周慧琴不刮,她把那张刮刮乐也放进手袋里,说:“谢谢赵师傅。”
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年。这五年里,周慧琴的存折上始终只有两万块钱,那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棺材本。儿子陈志强结婚时,她把存折拿出来,想把钱给儿子付首付,儿子没要,说:“妈,您自己留着养老吧。我跟我媳妇再攒几年。”
女儿陈晓芸离婚时,带着三岁的女儿搬回来跟她住。周慧琴没说什么,把主卧让给女儿和外孙女,自己搬进了北边的小房间。小房间只有六平米,放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旧书桌,就转不开身了。可周慧琴觉得挺好,她说:“我一个人,够住了。”
女儿陈晓芸看不惯她买彩票。有一天晚上,母女俩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播彩票开奖节目。周慧琴盯着屏幕,手里攥着几张彩票,一个一个核对数字。陈晓芸忽然把遥控器摔在沙发上,说:“妈,你能不能别买彩票了?每个月三千块,你知道三千块能干什么吗?能给我女儿报两个兴趣班,能给您买半年的营养品,能把这个家好好修一修。您看看这个房子,墙皮都掉了,水管漏了没人修,您把钱都扔进彩票店,图什么啊?”
周慧琴没抬头,眼睛还盯着屏幕,说:“我图个念想。”
“念想?什么念想?爸都走了五年了,您还念想什么?爸要是在天有灵,看到您为了买彩票天天吃青菜萝卜,他心里能好受吗?”陈晓芸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着哭腔,“妈,您这么苦自己,别人只会说您傻。您知不知道,小区里那些人背地里怎么议论您?他们说您想发财想疯了,说您拿着退休金打水漂,说您是个老糊涂!”
周慧琴终于抬起头,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睛,慢慢地说:“芸芸,妈不糊涂。妈买的不是彩票,妈买的是你爸的命。”
陈晓芸愣住了。
周慧琴把手里的彩票一张张摊开,摆在茶几上。那些号码一模一样,都是同一组数字。她指着那些数字说:“这组号码,是你爸用全家人的生日拼出来的。03是你爸的出生月,07是我的出生月,11是你哥的出生日,16是你的出生日,22是你哥和嫂子的结婚日,28是你第一次上学的那天,特别号05是你爸第一次约我去外滩看江的日期。你爸买了这组号码十几年,一天没断过。他走的那天,手里还攥着这张彩票。我现在接着买,不是想中奖,我是想让你爸知道,他这一辈子,没白买。他买的是我们这个家。”
陈晓芸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她看着那些数字,眼泪一颗颗掉下来,砸在茶几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妈,您怎么不早说?”她哽咽着问。
周慧琴叹了口气,说:“早说了又能怎样?你爸走了就是走了,我说这些,只会让你们更难过。我一个人扛着就扛着吧,反正我也习惯了。”
那天晚上,母女俩抱头痛哭。陈晓芸第一次真正理解了母亲,她忽然觉得,自己过去那些指责和抱怨,是多么浅薄和残忍。母亲买彩票,买的是一份执念,一份对亡夫的忠诚,一份对家庭破碎后唯一完整的坚守。
可理解归理解,现实的问题依然存在。周慧琴每月三千块的彩票开销,让这个本就拮据的家庭雪上加霜。陈晓芸离婚后,在超市做收银员,每月工资四千,要养女儿,要交房租水电,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虽然不再反对母亲买彩票,可心里的负担却一点没减轻。她开始四处打听,想找一份兼职,多赚点钱。
儿子陈志强那边也不平静。陈志强结婚后,和妻子刘敏贷款买了一套小两居,每月房贷七千。小两口收入加起来一万五,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刘敏早就对婆婆每月三千买彩票的事不满,只是碍于面子,不好明说。可当陈志强无意中提起,婆婆的存折里只有两万块钱时,刘敏彻底爆发了。
“你妈是不是老糊涂了?退休金五千,每个月花三千买彩票,剩下的两千够干什么?她以为自己是百万富翁啊?将来她生病住院,谁掏钱?还不是得我们出?你爸当年买彩票买得倾家荡产了吗?怎么到死都没醒悟?现在倒好,你妈接着买,这不是把全家人往火坑里推吗?”刘敏摔着碗筷,声音尖利,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陈志强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烟抽了一根又一根。他知道妻子说的有道理,可母亲那边的行为,他也劝不动。他曾经试探着跟母亲谈过,说:“妈,您年纪大了,该为自己想想了。那彩票……要不就少买点?”
周慧琴看着他,眼神平静,说:“志强,你爸走得早,我心里有个坎过不去。你就当妈这点钱是拿去烧给死人看了,行不行?”
陈志强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知道母亲心里苦,可他也知道,苦不能当饭吃。他夹在妻子和母亲之间,左右为难,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真正的爆发,是在周慧琴六十六岁生日那天。
那天是周末,陈志强一家三口和陈晓芸母女都来了,挤在周慧琴那套老房子里。房子不大,五十多平米,两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桌,上面放着蛋糕和几样菜。周慧琴忙了一下午,做了红烧肉、油爆虾、糖醋排骨、清炒时蔬,满满一桌子。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脸上带着笑,招呼大家坐下。
饭吃到一半,刘敏忽然开口了。她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说:“妈,今天您生日,按理说我不该扫大家的兴。可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好久了,今天不说,我怕以后没机会说。”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陈志强拉了拉刘敏的衣角,刘敏甩开他的手,继续说:“妈,我知道您心里有爸,您买彩票是为了纪念他。这个我们都理解。可您能不能算算,您一个月退休金五千,花三千买彩票,剩下的两千还要付水电煤气、买菜吃饭、交物业管理费。您这些年怎么过的,我们不是不知道。您天天吃剩菜,衣服破了舍不得买新的,生病了硬扛着不去医院。您说您这样,我们做子女的看着心里能好受吗?”
周慧琴低着头,没说话。
刘敏接着道:“我今天不是要逼您,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您的身体不是您一个人的。您要是因为省吃俭用把身体搞垮了,最后拖累的是志强,是我,是晓芸。我们都有自己的难处,您不能为了一个已经走了五年的人,把活人往绝路上逼啊!”
“够了!”陈志强拍了一下桌子,“刘敏你少说两句,今天是我妈生日!”
“我说的是实话!”刘敏毫不示弱,“你以为我想说这些吗?可你看看这个家,墙皮掉渣,水管漏水,你妈连个热水器都舍不得买,冬天洗澡都是烧水擦身。她图什么?图一个永远中不了的大奖?志强,你醒醒吧!”
陈晓芸坐在一旁,咬着嘴唇,眼圈发红。她知道嫂子说的不是没道理,可她也知道,这些话对母亲来说有多残忍。
周慧琴终于抬起头,看着满桌子的人,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敏敏,你说完了吗?”
刘敏愣了一下,点点头。
周慧琴站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彩票,整整齐齐地码着。她把彩票一张张摊在桌上,摊了满满一桌子。那些彩票新旧不一,有些已经泛黄,有些字迹模糊,但每一张上的号码都是相同的。
“你们数数,这五年,我买了多少张。”周慧琴说。
没人去数。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周慧琴拿起一张彩票,对着灯光看了看,说:“这张是五年前买的,那天是你爸走后的第三天。我拿着他的遗物去派出所销户,路过彩票店,看到老赵坐在柜台后面,我就走进去,说‘照打’。老赵愣了一下,问我打哪组号。我把国荣留下的那张彩票拿给他看,他看了半天,说‘这组号你还要接着买?’我说‘接着买’。他就打了。从那天起,我一天没断过。”
她把那张彩票放下,又拿起另一张,继续说:“这张是三年前的,那年晓芸离婚,带着孩子搬回来住。我一个人躲在北屋哭了一夜,第二天照常去买彩票。我想,要是国荣在天上看着,他一定希望我撑住。我撑住了,可我也知道,我撑得有多难。”
她又拿起一张,说:“这张是去年的,志强升了职,工资涨了八百块。他打电话告诉我,我在电话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挂了电话,我去买了彩票。我想,要是国荣在,他一定比我还高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儿子有出息。”
周慧琴一张一张地说,每一张彩票背后都有一个故事。她说了很久,说了陈国荣生病时的不甘心,说了自己一个人守空房时的孤独,说了儿女们生活中的每一次变化,说了她自己偷偷去医院拿降压药时,路过彩票店总会停下来站一会儿。
最后,她拿起一张最新的彩票,说:“这张是今天早上买的。今天是我六十六岁生日。五十八年前,我和国荣第一次见面,那天也是我的生日。他给我买了一块奶油蛋糕,我舍不得吃,放到第二天长毛了才吃掉。他笑我傻,可他说,等他有出息了,每年生日都给我买一个最大的蛋糕。后来他走了,我就自己给自己买。不是买蛋糕,是买彩票。我总想着,万一哪天中了呢?中了我就去把国荣的墓地修一修,给他立一块好点的碑,上面刻上‘爱人陈国荣之墓’。再给晓芸买套小房子,让她不用带着孩子寄人篱下。再给志强还清房贷,让他不用天天看媳妇脸色。剩下的钱,我就存起来,等我也走了那天,留给孙子孙女上学用。”
周慧琴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哽咽着说:“可五年了,这组号从来没中过。我知道,可能这辈子都中不了了。可我就是放不下。我总觉着,要是我哪天不买了,国荣在天上会难过。他盼了一辈子的东西,我不能替他放弃。”
满桌子的人都沉默了。刘敏低下了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陈志强把手里的烟掐灭,狠狠地攥了一下拳头。陈晓芸哭出了声,起身抱住周慧琴,喊了一声“妈”。
周慧琴拍着女儿的背,说:“妈没事。妈就是今天想把这些话说出来。说出来,心里舒坦多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都没走。陈志强和刘敏挤在客厅的沙发上,陈晓芸和女儿睡在主卧,周慧琴一个人回了北屋。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她想起陈国荣走的那天早上,阳光很好,他出门前回头冲她笑了笑,说:“我买完彩票就回来,中午给你带生煎。”
生煎没等到,人也没等到。
可她知道,陈国荣没走远。他就在那七个小数字里,在那些泛黄的彩票上,在她每天上午十点准时走向彩票店的脚步里。他还在。
第二天早上,周慧琴照常出门,去彩票店买彩票。老赵已经把号码背得滚瓜烂熟,看到她来,说:“慧琴,今天还照打?”
周慧琴点点头。老赵打完票,递给她,忽然说:“慧琴,昨天你儿子来了。”
周慧琴一愣:“志强?他来干什么?”
老赵说:“他来问我,你买彩票这些年,有没有中过什么奖。我跟他说,最多中过两百块。他站了半天,没说话,走了。”
周慧琴心里一紧。她不知道儿子问这个干什么,但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三天后的傍晚,周慧琴正在厨房里炒菜,陈志强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生煎,还有一瓶黄酒。周慧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袋子,说:“怎么突然来了?刘敏呢?浩浩呢?”
陈志强把生煎摆在桌上,说:“刘敏回娘家了,浩浩送幼儿园了。妈,今晚我陪您吃饭。”
周慧琴没多问,把炒好的菜端上桌,母子俩面对面坐着。陈志强打开黄酒,给母亲倒了一小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他举起杯子,说:“妈,我先敬您一杯。这些年,您辛苦了。”
周慧琴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说:“有什么辛苦的,当妈的都这样。”
陈志强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跟刘敏商量了。我们把家里的车卖了,能卖六万块。加上我攒的一点钱,一共八万。我们想把您的房子简单装修一下,换掉那些老化的水管电线,再给您装个热水器。冬天洗澡就不用再烧水了。”
周慧琴愣住了:“你们……把车卖了?那刘敏上班怎么办?”
“她坐地铁,也就多花二十分钟。没事的。”陈志强说,“妈,您苦了一辈子,也该享点福了。这房子是您和爸一起买的,虽然旧了点,可也是咱们的家。我们不能看着您住在这样的环境里,还把钱都……”
他没说下去,但周慧琴明白他的意思。她放下筷子,看着儿子,说:“志强,妈不用你们这样。你们的钱留着还房贷,留着给浩浩上学。妈一个人,住什么样都行。”
“妈,您别说了。”陈志强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您买彩票是为了爸。我们不该怪您。可您也想想,爸要是在天有灵,他愿意看到您天天吃青菜萝卜,住在漏水的房子里吗?他愿意看到您为了省钱,连个热水器都舍不得买吗?他这辈子最愧疚的就是没让您过上好日子。您现在这样,他只会更难过。”
周慧琴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粒,说:“妈知道。可妈就是放不下。”
“放不下就慢慢放。”陈志强握住母亲的手,“妈,从今天起,您每个月还买彩票,但只买两百块。剩下的钱,您该吃吃,该喝喝,该买衣服买衣服。房子的事,您别管,我和晓芸凑钱,慢慢修。爸的墓地,我们一起出钱修。您想给晓芸买房,想帮我还房贷,这些都不是您一个人的事。咱们是一家人,一起扛。”
周慧琴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陈志强的手背上。她点点头,说:“好。妈听你的。”
那天晚上,母子俩聊了很久。陈志强说起自己小时候,父亲偷偷带他去买彩票,每次买完彩票,父亲都会给他买一根冰棍。说起父亲生病时,还惦记着那组号码,说要是中了,先给儿子买双新球鞋。说起这些年,他一直怨恨父亲,觉得父亲不切实际,把钱都浪费在彩票上。可昨天他去彩票店问了老赵,才知道父亲买彩票的钱,从来没有超过他工资的十分之一。父亲不是赌徒,父亲只是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男人,把最后一点浪漫和希望,寄托在了几个数字上。
“妈,我以前不懂。”陈志强说,“现在我懂了。爸买彩票,不是为了中奖,他是想给咱们一个梦。哪怕那个梦再遥远,有总比没有好。”
周慧琴点点头,说:“你爸这一辈子,就剩下这个梦了。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彩票。我想,他一定是带着那个梦走的。所以我不忍心断。”
“可梦总要有醒的时候。”陈志强说,“妈,咱们不能一直活在梦里。爸已经走了,咱们得替他好好活下去。您好好活着,就是对他最大的告慰。”
周慧琴沉默了一会儿,说:“志强,妈答应你,以后少买。但每个月的那两注,妈不想断。那是你爸的魂,断了他就不安生了。”
陈志强点点头,说:“好,您买。两百块,就当给爸烧纸了。”
从那以后,周慧琴真的只买两百块的彩票了。老赵问她:“怎么不照打了?”周慧琴笑着说:“家人都劝我,我也想明白了。就买两注吧,留个念想。”
老赵点点头,没说什么。他给周慧琴打了两注彩票,又把一张刮刮乐塞给她。周慧琴没要,说:“赵师傅,以后刮刮乐不用给我了。你留着送别人吧。”
老赵笑了,说:“行,听你的。”
周慧琴走出彩票店,深吸了一口气。初夏的上海,梧桐树已经绿得发亮,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她慢慢往家走,路过菜市场,买了一把嫩绿的青菜,一块新鲜的豆腐,还有半斤活虾。虾在袋子里蹦跳,发出“啪啪”的声响。周慧琴看着手里的袋子,忽然笑了。
她想起陈国荣以前最喜欢吃油爆虾,每次她做了,他都要多添一碗饭。可那时候穷,一个月也吃不上一次。后来条件好一点了,他却病了,不能多吃。再后来,他就走了。
周慧琴回到家里,把虾洗净,剪去虾须,用热油炸得金黄酥脆,再倒入调好的酱汁,翻炒几下,盛在雪白的盘子里。她坐在餐桌前,夹起一只虾,慢慢剥壳,放进嘴里。虾肉鲜甜,酱汁浓郁,好吃得让人想哭。
“国荣,我替你吃了。”周慧琴轻声说,“油爆虾,你最爱吃的。我今天买了两斤,够吃两顿了。”
没有人回应她。可周慧琴觉得,陈国荣就在桌子的另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她,说:“慧琴,好吃吗?”
“好吃。”她笑着回答,“比以前做得好吃多了。你要是在,肯定还要多吃一碗饭。”
窗外,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绯红。周慧琴吃完最后一颗虾,把桌上的虾壳收拾干净,又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她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小区里,孩子们在追逐嬉闹,老人们摇着蒲扇乘凉,年轻人匆匆走过。生活还是原来的样子,可似乎又有些不一样了。
她拿出手机,给女儿发了一条消息:“芸芸,晚上回家吃饭吗?妈买了虾。”
过了一会儿,女儿回复:“妈,我加班,晚点回去。虾给我留点。”
周慧琴笑了,回了一个“好”字。她又给儿子发消息:“志强,浩浩明天放学早的话,带他来家里,奶奶给他做糖醋排骨。”
儿子很快回复:“好的妈,浩浩念叨您做的排骨好几天了。”
周慧琴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下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她忽然觉得,陈国荣其实一直都在。在那组号码里,在那碗油爆虾里,在儿女们的一声声“妈”里,在她每天醒来还能看见的晨光里。
他从未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守着她,守着这个家。
周慧琴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茶有些烫,她吹了吹,热气模糊了眼镜片。她没擦,就那么看着雾蒙蒙的世界,嘴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她知道,明天早上十点,她还会去彩票店。买两注,不多不少。那是她和陈国荣之间最后的约定,也是她对生活最后的温柔。而剩下的日子,她要好好过,替陈国荣把没来得及过的好日子,一天一天,过回来。
这世上,有些事不需要向别人解释。有些爱,埋在心里,比说出来更有分量。周慧琴想,她这一生,值了。
周慧琴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每天早上去买两注彩票,然后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蔬菜,中午简单做点吃的,下午去社区活动室和老姐妹们打打牌,晚上等女儿和外孙女回来一起吃饭。周末儿子一家过来,热热闹闹吃顿饭,孙子浩浩在屋里跑来跑去,把她的老花镜藏起来让她找。这样的日子,平淡,踏实,像是终于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
可生活总喜欢在人不经意的时候,扔下一块石头。
那天是七月中旬,上海最热的时候。周慧琴从彩票店出来,路过小区门口的公告栏,看到围了一群人。她凑过去看,原来是一张社区医院的通知,上面写着:本辖区六十五岁以上老年人免费体检,请携带身份证和社保卡到社区医院登记。
王阿婆也在人群里,看见周慧琴,招手喊她:“慧琴,来,一起报名去。咱们这把年纪,不查不知道,一查浑身是病。反正不要钱,查一查心里有数。”
周慧琴本来不想去。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去医院,陈国荣就是在医院里没的。可架不住王阿婆一再劝说,又想着自己这几年确实没怎么查过身体,便回家拿了证件,第二天跟着王阿婆一起去了社区医院。
体检那天,周慧琴空腹抽了血,做了B超,拍了胸片,量了血压,测了心电图。做B超的时候,那个年轻的女医生拿着探头在她肚子上来回滑,忽然皱了一下眉,说:“阿姨,您的肝脏上有个东西,建议您去大医院做个增强CT看看。”
周慧琴心里咯噔一下,问:“什么东西?要紧吗?”
女医生说:“不好说,可能要复查一下。您别紧张,社区医院的B超有时候不一定准。不过还是去查一下放心。”
周慧琴躺在检查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得刺眼的灯,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她想起陈国荣走的那天早上,也是说胸口不舒服,她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等买完彩票就去。彩票没买成,人也没了。
从社区医院出来,王阿婆看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周慧琴勉强笑了笑,说:“没事,可能血糖有点低。你先回吧,我坐会儿。”
她一个人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体检表,上面的字她看不太清,但“建议进一步检查”几个字格外刺眼。她坐了大概有半个小时,直到太阳升到头顶,晒得她后颈发烫,才站起来慢慢往家走。
一路上她都在想,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儿女。告诉,他们肯定要让她去大医院查,要花钱,要请假,要忙前忙后。不告诉,万一真有什么问题,拖下去更麻烦。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先不说了。她想,等大医院查清楚了再说,万一没事,不是白让他们担心一场。
可大医院的检查也不是想去就能去的。要预约,要排队,一等就是两个星期。周慧琴一个人去了中山医院,挂了专家号,坐在候诊室里等。周围全是和她年纪差不多的老人,有的由子女陪着,有的像她一样,一个人。她看着那些由子女陪着的老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想起陈晓芸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陈志强工作压力大得头发一把一把掉,她不忍心再给他们添麻烦。
增强CT的结果出来了,肝脏上确实有个东西,大约两公分,医生说不排除是肿瘤,建议进一步做核磁共振,甚至可能需要穿刺活检。
周慧琴从医院出来,沿着枫林路一直走。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等她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外滩边。黄浦江还是那条黄浦江,对岸陆家嘴的高楼已经比她记忆里多了一倍。江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靠在栏杆上,看着浑浊的江水打着旋儿往东流,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陈国荣第一次带她来外滩时的场景。
那是他们刚谈恋爱的时候。陈国荣借了一辆二八自行车,驮着她从虹口骑到外滩。那时候的外滩还没有现在这么漂亮,江边长着半人高的芦苇,混着凉意的风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陈国荣站在她身后,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说:“慧琴,你看,等以后有钱了,我要在对岸买房子,让你天天看江景。”
周慧琴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的外套里。那件外套上有股好闻的机油味,是她闻过最安心的味道。
“国荣,你说我该怎么跟孩子们说?”周慧琴对着江面轻声问,“你那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不想让我担心,所以忍着不说?”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江风呼呼地吹,把她的声音卷进浪里。
回家的地铁上,周慧琴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想了很多。她想自己这辈子,嫁给了陈国荣,没什么大富大贵,却也没缺过什么。陈国荣虽然爱买彩票,可他从没让家里断过粮,从没让她为难过。他嘴上总是说“等中了奖”,可实际上他每天早出晚归,风里来雨里去,挣的每一分都是血汗钱。买彩票只是他生命里一个微小的、柔软的、带着孩子气的习惯。她愿意把这个习惯延续下去,就像延续他的一部分。
可如果自己的身体真的出了问题,她还能延续多久?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压在心里,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想起存折上仅有的两万块钱,想起陈志强把自己的车卖了给她修房子,想起陈晓芸每天在超市站八个小时,下班回来还要做饭洗衣服,想起浩浩每次看见她都要扑过来喊“奶奶”。她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资格生病。
回到家,陈晓芸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有荤有素。周慧琴坐在桌前,看着女儿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女儿老了很多。三十出头的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里藏着几根白。离婚以后,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前夫连抚养费都拖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妈,您今天去哪儿了?手机也不接。”陈晓芸把汤端上桌,随口问了一句。
周慧琴夹了一筷子青菜,说:“去外滩转了转,手机落家里了。”
陈晓芸看了她一眼,说:“这么热的天去外滩,也不怕中暑。您要是想散心,我周末陪您去。”
“不用。你忙你的。”周慧琴低头喝汤,“浩浩快放假了吧?到时候我帮你带。”
陈晓芸笑了:“您别惯着他,皮得要命。今天在幼儿园跟小朋友打架,老师打电话来,我赔了人家家长两百块。”
“小孩子打闹正常的,你别老骂他。”周慧琴说,“等放假了,我带他去公园看鱼。”
陈晓芸应了一声,给母亲碗里夹了块鱼。母女俩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气氛平静。周慧琴看着女儿的脸,几次想开口说体检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瞒多久。
事情在一个星期后有了变化。周慧琴去社区医院取体检报告,医生把她叫到一边,严肃地说:“周阿姨,您这个情况,我们必须通知您的家属。社区医院有规定,检查结果异常的需要家属签字确认。”
周慧琴急了:“医生,我自己能负责。您就告诉我结果,我保证自己去大医院看。”
医生摇摇头:“不行。这是流程。您留一个家属的电话吧,我们直接联系。”
周慧琴知道拗不过,只好留下了陈晓芸的电话。那天晚上,陈晓芸回家时眼睛红红的,显然已经接到了电话。她推开门,看见周慧琴坐在阳台上乘凉,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脸埋进她膝盖里,不说话。
周慧琴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说:“哭什么?还没确诊呢。”
陈晓芸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妈,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您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周慧琴叹了口气,说:“我不是想瞒你,我是怕你担心。你一个人带孩子,已经够累了。”
“累什么累!您要是出了事,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陈晓芸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又怕被女儿听见,压低了说,“妈,明天我带您去中山医院。我请了三天假,一定要把这件事查清楚。”
周慧琴点点头:“好。查清楚,咱们都踏实。”
第二天,陈晓芸陪着周慧琴去了中山医院。重新挂号,排队,做检查。医院的走廊里挤满了人,散发着消毒水的气味。陈晓芸跑上跑下,额头上全是汗。周慧琴坐在候诊室里,看着女儿忙碌的身影,心里酸酸的。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陪着陈国荣看病,那时候陈国荣还笑她小题大做,说“我这身板,扛几袋米都没问题”。可后来证明,最不该大意的人恰恰是他。
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看着片子,说:“肝脏占位,考虑肝癌早期可能性大。建议尽快做手术切除。这个位置还比较理想,手术成功率很高。如果拖延,可能转移到其他部位,那就麻烦了。”
周慧琴听到“肝癌”两个字,眼前黑了一下。陈晓芸在旁边紧紧握住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
“医生,做手术要多少钱?”周慧琴听见自己问。
医生说:“大概十万左右。具体费用要看手术方式和住院时间,医保能报一部分,自费部分可能要准备五六万。”
五六万。周慧琴心里算了算,自己存折里有两万,每个月退休金存下来能再省一千,一年就是一万二。可手术不能等一年。
回到家,陈晓芸把这件事告诉了陈志强。陈志强当晚就赶了过来,兄妹俩在客厅里商量手术费的事。陈志强说:“晓芸,你别管了,钱我来想办法。我找朋友借一点,再跟单位预支点工资,应该能凑上。”
陈晓芸说:“哥,你别硬撑。我也可以拿一点,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强。另外妈有医保,咱们可以先住院,欠医院的钱慢慢还。”
周慧琴坐在北屋里,听着儿女们压低声音商量,眼泪无声地流。她想起自己这五年,花了十八万买彩票。十八万,足够她做两次手术了。如果陈国荣在天有灵,知道她用那笔钱买了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梦,会不会埋怨她?
那一刻,她终于真正后悔了。不是后悔买彩票,是后悔自己太固执,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几个数字上,却忘了最现实的问题——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
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给儿女添麻烦。
陈志强第二天就去了银行,把家里的存款取出来,又找同事借了三万。陈晓芸把女儿的压岁钱也拿了出来,凑了两万。加上周慧琴自己的两万,一共七万,勉强够手术费。
住院前的一天晚上,周慧琴去了彩票店。老赵看到她,有些意外,因为自从她减少买彩票后,来的时间就不固定了。周慧琴站在柜台前,从手袋里掏出二十块钱,说:“赵师傅,打十注。”
老赵看了看她,说:“怎么又多了?你儿子不是说你一个月只买两百块吗?”
周慧琴笑了笑,说:“今天特殊。我明天要去医院,可能一段时间来不了了。今天把下个月的都买了。”
老赵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慧琴,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什么。小毛病,去医院做个手术。”周慧琴轻描淡写地说。
老赵叹了口气,没再多问,低头打票。打完票,他把彩票递给周慧琴,又额外拿了一张刮刮乐,说:“拿着。不为别的,讨个彩头。祝你手术顺利。”
周慧琴犹豫了一下,接过来,说:“谢谢赵师傅。”
她拿着彩票和刮刮乐走出店门,天已经黑了。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又长又瘦,像一群沉默的人。她站在树下,把那张刮刮乐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起了个念头。她用指甲小心地刮开涂层,一个数字一个数字露出来。
她刮得很慢,像在打开一个尘封多年的盒子。
刮到第三行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她揉了揉眼睛,凑到路灯下仔细看。三个相同的数字,排成一列。她心里猛地一跳,赶紧把整张刮刮乐全部刮开。
一共有五组数字,其中一组,是三个“8”。
周慧琴的手开始发抖。她转身跑回彩票店,把刮刮乐递给老赵:“赵师傅,你看,这是不是中了?”
老赵戴上老花镜,接过来仔细一看,脸色也变了。他拿起扫描枪扫了一下,电脑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恭喜中奖,金额50000元。
“中了。”老赵的声音有些发颤,“五万块。慧琴,你中了五万!”
周慧琴站在原地,愣住了。她等了五年,买了十八万的彩票,最高只中过两百块。今天这张不要钱的刮刮乐,居然中了五万。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国荣,”她轻声说,“是你吗?是你送我的手术费吗?”
老赵看着她,也跟着笑了。他说:“慧琴,这就是命。你男人在天上看着你呢,他舍不得你吃苦。”
周慧琴把那张刮刮乐贴在胸口,哭得说不出话。那一刻,她真的相信,陈国荣一直都在。他用这种方式,给了她最后的、最及时的帮助。
第二天,周慧琴住进了中山医院。手术费的问题解决了,她心里的石头轻了一半。陈志强和陈晓芸陪着她办完住院手续,把她送进病房。病房里三张床,她靠窗。透过窗户,能看见医院的小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叶子绿油油的。
“妈,您安心治病,什么都别想。”陈志强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摆进床头柜,“浩浩说想奶奶了,等您做好手术,我带他来看您。”
陈晓芸坐在床边,给母亲削苹果,说:“妈,您一定要快点好起来。以后咱们谁也不许再省吃俭用了。等您出院,我带您去买新衣服。您这身衣服,还是十年前的吧?”
周慧琴看着一对儿女,心里暖融融的。她说:“好。等妈出院了,妈请你们吃大餐。就去小区门口那家本帮菜馆,点你们爱吃的红烧肉和腌笃鲜。”
“还有油爆虾。”陈晓芸补充道。
“对,还有油爆虾。”周慧琴笑了。
手术前的那天晚上,周慧琴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听着隔壁床的病人轻轻的鼾声,怎么也睡不着。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五万块的中奖彩票,在黑暗中摩挲着。彩票已经被她攥得有些发软了,可她还是舍不得放开。
她想起陈国荣临走前的那个早上,也是这样攥着一张彩票。他把彩票攥得那么紧,好像攥住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现在她终于明白了,陈国荣攥着的,不是那张薄薄的纸,而是对未来的全部想象和希冀。
“国荣,我要进手术室了。”周慧琴对着黑暗轻轻说,“明天以后,我可能就真的好了。也可能……不好。不管怎么样,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你留给我的念想,我买不起了。可你留给我的这个家,我会替你守住。”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第二天早上八点,周慧琴被推进了手术室。麻醉师让她深呼吸,她看着头顶的无影灯,视线渐渐模糊。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她似乎听到了陈国荣的声音。
“慧琴,我买完彩票就回来,中午给你带生煎。”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肝脏上的肿瘤被完整切除,术中的病理检查显示,肿瘤细胞分化较好,属于早期肝癌,没有淋巴结转移。主刀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时,脸上带着笑,对焦急等待的陈志强和陈晓芸说:“手术很成功。病人情况稳定,后面只要定期复查,注意休养,复发的概率很低。”
陈晓芸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眼泪哗哗地流。陈志强握住医生的手,不停地说谢谢。兄妹俩抱在一起,又是哭又是笑。
周慧琴被推回病房时,麻药还没完全退去。她半睡半醒,嘴里喃喃地喊着什么。陈晓芸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在叫:“国荣……国荣……”
陈晓芸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握住母亲的手,说:“妈,手术做完了。很成功。您安心睡吧。”
周慧琴像是听到了,眉头慢慢舒展开来,沉沉睡去。
半个月后,周慧琴出院了。那天阳光很好,陈志强开车来接她。陈晓芸带着浩浩也来了。浩浩一见到周慧琴,就扑上去喊:“奶奶!您病好了吗?妈妈说您以后不能太累了。”
周慧琴蹲下来,把孙子抱在怀里,说:“奶奶好了。等奶奶有力气了,还给你做糖醋排骨。”
回家的路上,周慧琴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经过那家彩票店时,她看见了老赵站在门口,正冲她招手。周慧琴摇下车窗,笑着喊:“赵师傅!”
老赵大声说:“慧琴,听说你要出院了,特意来看看你。你好好的,彩票钱不着急,身体要紧!”
周慧琴也大声回他:“赵师傅,你放心,我还要接着买呢。买两注,不多买!”
老赵哈哈大笑,冲她挥挥手。车子缓缓开过,梧桐树的影子从车窗上滑过,一片接一片,像在跟她告别,又像在欢迎她回家。
周慧琴靠在座椅上,轻轻闭上眼睛。她想起陈国荣,想起那些年买彩票的日子,想起那张中了五万块的刮刮乐,想起儿女们在病房外焦急的等待,想起浩浩扑进她怀里时那声稚嫩的“奶奶”。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富有。这种富有,和金钱无关。它是陈国荣用一生的平凡和坚持,给她换来的;是儿女们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用肩膀扛起来的;是她自己,在经历了那么多失去和等待之后,仍然愿意相信和热爱这个世界换来的。
那天晚上,周慧琴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陈国荣站在彩票店门口,阳光很好,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冲她笑。她说:“国荣,你买完彩票了?”
陈国荣点点头,把手里的彩票举起来给她看:“买好了。中午给你带生煎。”
周慧琴走过去,伸手想拉住他。可陈国荣却转过身,慢慢往远处走。她急了,喊:“你去哪儿?你等等我!”
陈国荣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慧琴,别追了。我就在这儿,没走远。你好好活着,多替自己想想。彩票可以接着买,但别买太多。我呢,也不求中奖了。你和孩子们过得好,就是我最大的奖。”
说完,他渐渐隐没在光里。
周慧琴从梦中醒来,天已经亮了。窗外传来鸟叫,清脆悦耳。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感觉胸口那股沉闷多年的东西,忽然散了。
她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早晨的风带着露水的凉意吹进来,吹得她心里一片清亮。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身子都轻盈起来。
她知道,那个纠缠了她五年的执念,终于放下了。不是因为中奖,也不是因为生病,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陈国荣留给她的,从来不是那七个小数字,而是一个完整的家,一颗还不肯放弃生活的心。
从那天起,周慧琴依然会去彩票店。每个月两百块,两注。不多买,也从不间断。她穿着新买的枣红色外套,脚上是儿女们给她买的软底皮鞋,走起路来稳稳当当。经过菜市场,她会买一把鲜嫩的马兰头,再买半斤刚出锅的酱鸭。有时候,她也会绕到外滩去坐坐,看看江,吹吹风。
她给陈国荣的墓地换了新的石碑。碑上刻着:爱人陈国荣之墓。旁边一行小字:你买的彩票,我替你守着。你盼的好日子,我替你过着。
每年清明,她都会带着一束白菊和一摞彩票去看他。彩票是空的,没中过什么大奖。可她知道,陈国荣不会在乎。他在乎的,是她有没有好好活着。
而她现在,活得很好。
周慧琴出院后的第三个月,身体恢复得比医生预期的还要好。刀口愈合得很平整,像一条浅色的线,横在右腹下方。每天早上她对着镜子看那条线,总觉得那是陈国荣用另一种方式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提醒她活着。
社区里的人听说她病了,陆陆续续来看她。王阿婆拎了一篮土鸡蛋,坐在她家客厅里,拉着她的手说:“慧琴,你瘦了。不过气色还算不错。听说那手术费是彩票中的?真是菩萨保佑。你男人在天上保佑你呢。”
周慧琴笑了笑,没接话。她给王阿婆倒了杯茶,又端出一碟苔条饼干。两个人坐在午后的光影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窗外的梧桐树上,知了叫得声嘶力竭,夏天还没完全过去。
“慧琴,以后还买彩票不?”王阿婆问。
周慧琴捧着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说:“买。一个月两百块,两注。习惯了,改不掉。”
“也好。”王阿婆点点头,“有个念想总比什么都没有强。不过你现在身体刚好了,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省吃俭用。该吃吃,该喝喝,儿女的事少操心。”
周慧琴应着,心里却知道,儿女的事,她不可能不操心。
陈志强那边,日子过得并不轻松。他卖车之后,上下班全靠地铁,路上单程就要一个多小时。公司里竞争激烈,他年纪大了,学历也不占优势,有几次人事调整,他都差点被优化。刘敏嘴上不说,可周慧琴看得出,儿媳妇心里有怨气。每次来家里吃饭,刘敏总是低头刷手机,不太说话。浩浩闹着要玩奶奶的旧收音机,刘敏就会呵斥:“别乱动,弄坏了怎么办!”
陈晓芸那边,也有了新的情况。超市里有个送货的司机,姓江,四十出头,离异,带着一个六岁的儿子。那人对陈晓芸有意思,经常在她下班的时候送她回家,有时候还给她和浩浩带些小零食。陈晓芸没跟母亲提,但周慧琴能感觉到,女儿最近变了。晚上回家时,她嘴里会哼歌;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她会躲到阳台上接,说话的声音又轻又软。
有一天晚上,周慧琴问陈晓芸:“芸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妈?”
陈晓芸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说:“妈,您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周慧琴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女儿面前,“就是看你最近心情不错。妈是过来人,看得出来。”
陈晓芸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认识了一个人。姓江,人挺好的。在超市开车送货,离了婚,自己带着个儿子。他对我……挺照顾的。”
周慧琴慢慢嚼着苹果,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当年认识陈国荣,也是通过熟人介绍。那时候陈国荣是装卸工,她是纺织女工,两个人都没什么文化,也没钱。可陈国荣老实,对她好,她嫁给他,从来没后悔过。
“他人品怎么样?”周慧琴问。
“挺老实的。话不多,但是踏实肯干。对我好,对浩浩也好。”陈晓芸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是有个儿子,您也知道,后妈难当。我怕……”
“怕什么?”周慧琴把牙签放下,看着女儿,“妈不干涉你的选择。只要他对你好,对浩浩好,人本分,比什么都强。至于孩子,你真心待他,他总会知道。人心都是肉长的。”
陈晓芸的眼圈红了:“妈,您不反对?”
“妈为什么反对?”周慧琴笑了,“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你一个人孤单。要是有人能帮你分担,妈高兴还来不及。只是有一条,你得看清楚,别像上次一样,遇错了人。”
陈晓芸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她靠过来,把脸贴在母亲的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周慧琴拍着她的背,心里又酸又暖。
那一阵子,周慧琴常常想起陈国荣。想起他们结婚的时候,家里穷得连一床新被子都买不起。陈国荣就把他当兵时发的一条军被拆了,重新弹了棉花,套了个碎花被面,说是给她的新婚礼物。那条被子盖了二十多年,棉花都塌了,可她一直舍不得扔。后来陈国荣走了,她就把那条被子叠好,放在衣柜最上层。每次想他的时候,就拿出来晒一晒。
她想,陈国荣要是还在,看到女儿要再婚了,会是什么反应?他一定会拍着大腿说:“好!嫁人就得嫁老实本分的!那个小江要是敢对我闺女不好,我第一个饶不了他!”然后他又会偷偷去买两张彩票,说:“得赶紧中个奖,给闺女添点嫁妆。”
想到这儿,周慧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
秋天的时候,陈志强那边出事了。公司裁员,他被列入了优化名单。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跑到母亲家里,饭也没吃,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呛得人睁不开眼。
周慧琴把窗户打开透气,又给他倒了杯水,问:“怎么回事?你们公司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陈志强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闷声说:“效益不好,裁了三分之一的人。我们部门年纪大的先走。赔三个月的工资。妈,我不想让刘敏知道。她最近身体也不太好,天天加班,我要是跟她说了,她肯定睡不好。”
周慧琴看着儿子眼里的红血丝,说:“瞒着不是办法。夫妻之间,最怕的就是互相瞒着。你爸当年生病也不跟我说,自己扛着,结果呢?出了事,我一个人什么准备都没有。志强,你要信刘敏,就告诉她。她是你媳妇,能跟你一起扛。”
陈志强沉默了很久,说:“妈,我明天就跟她说。您别担心,我这么大个人,还怕找不到工作吗?就是这一下子空窗期,房贷车贷压力有点大。我打算先跑跑网约车,看看能不能把这段时间撑过去。”
周慧琴没说话,起身走进北屋。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儿子:“这是三万块钱,妈攒的。不多,你拿着应急。别让刘敏知道,等你有钱了再还我。”
陈志强不肯接:“妈,您刚做完手术,这是您的养老钱,我不能拿。”
“拿着。”周慧琴把信封塞进他手里,声音很平静,“妈现在身体好了,钱可以再攒。你是我儿子,我不能看着你难死。你爸要是在,也一定会这么做。”
陈志强捏着那个信封,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他哑着嗓子说:“妈,谢谢您。”
周慧琴拍了拍儿子的背,说:“谢什么。你小时候发高烧,半夜三点,你爸背着你跑了五公里去医院,鞋都跑丢了一只。那时候咱们家穷,连个自行车都买不起。可你爸说,砸锅卖铁也得把你救回来。现在你爸不在了,妈替他把该做的都做了。你有难处,妈帮一把,天经地义。”
那天晚上,陈志强走了以后,周慧琴坐在客厅里,把家里所有的存折和现金都翻出来,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地数。数到最后,只剩下不到两千块钱。她苦笑了一下,把钱重新收好。
她想起刘敏之前的话,说她不为子女考虑。可这些日子,她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为子女考虑。从儿子结婚到女儿离婚,从浩浩上幼儿园到陈志强失业,她的心从来没有真正闲下来过。买彩票的那五年,她以为自己是在为陈国荣续命,可现在回头想想,那也许只是她逃避现实的一种方式。现实太苦了,苦得她不想面对,就躲进那几个数字里,假装一切还有希望。
可希望,从来不在彩票上。希望在她每天醒来还能看见的阳光里,在孙子浩浩扑进她怀里时那声“奶奶”里,在女儿重新鼓起勇气去爱一个人的眼神里,在儿子跌倒了还能爬起来的韧性里。
周慧琴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夜深了,小区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只剩下几盏路灯,在梧桐树的枝叶间漏下昏黄的光。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亮,星星却不多。她想起陈国荣说过,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那时候她笑他迷信,说天上那么多星星,哪颗是你?陈国荣说:“最亮的那颗。你抬头看见最亮的那颗,就是我。”
周慧琴仰起脸,在稀稀落落的星星里找。她找到一颗,不算最亮,但闪得很稳,在东南边的天上。她对着那颗星星笑了笑,轻声说:“国荣,志强失业了,晓芸有对象了。你孙女浩浩上中班了,会背唐诗了。你女婿挺老实的,对你闺女好。我身体也好了,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家里一切都好,就是缺了你。”
她说得很轻,像在跟一个坐在对面的人聊天。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扑了她一脸。她闭了闭眼睛,又说:“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等哪天真的撑不住了,再去找你。你得等着我,别走远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周慧琴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荠菜、猪肉和饺子皮。陈晓芸中午要带那个姓江的男人来家里吃饭。这是周慧琴主动提的,她说:“人家对你好,妈不能总躲着。请他来家里坐坐,吃顿饭。妈看看人怎么样。”
陈晓芸有些紧张,一早上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换了好几身衣服,最后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也重新扎了。十一点多,门铃响了。周慧琴去开门,看见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站在门口,皮肤黝黑,长得憨厚,手里拎着两袋水果,一箱牛奶,还有一束用报纸包着的桂花。
“阿姨,您好。我叫江鹏。”男人有些拘谨,笑得傻乎乎的,“听晓芸说您身体刚恢复,我不抽烟不喝酒,也不会说话,您别见怪。”
周慧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把他让进屋。江鹏把水果和牛奶放在桌上,那束桂花送到周慧琴手里,说:“路上看见卖花的,想着您家阳台上空着,就买了一束。您别嫌弃。”
周慧琴接过桂花,低头闻了闻,笑着说:“香。坐吧,饺子马上就好。”
陈晓芸从屋里出来,看见江鹏,脸微微红了。她接过桂花,找了一个玻璃瓶,装了水,把花插进去,摆在电视机旁边。江鹏看着她的动作,眼神温柔。
周慧琴在厨房里煮饺子,隔着门看他们。浩浩从卧室里跑出来,看见江鹏,犹豫了一下,江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玩具,是个塑料陀螺,递过去:“浩浩,叔叔给你买的。会转,你看。”
浩浩接过陀螺,看了看陈晓芸,又看了看江鹏,小声说:“谢谢叔叔。”然后一溜烟跑回屋里,把陀螺转得“啪啪”响。
吃饭的时候,江鹏有些紧张,饺子夹了几次都掉了。陈晓芸忍不住笑,说:“你慢点,又没人跟你抢。”江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阿姨包的饺子太好吃了,我光顾着吃,手都抖了。”
周慧琴给他夹了几个饺子,说:“好吃就多吃点。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别的菜。”
江鹏眼睛亮了一下,连声说:“好,好,我一定常来。”
吃完午饭,江鹏主动去洗碗。周慧琴和陈晓芸坐在客厅里,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陈晓芸小声说:“妈,您觉得他怎么样?”
周慧琴剥了个橘子,递给女儿一半,说:“看着憨厚,手上有茧,是个能干活的人。眼神也干净,不像有心眼的。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你自己得想清楚。他带着个孩子,以后你要是不光要当后妈,还要当亲妈。这不容易。但你妈我信你。你是个有主意的人,只要你觉得值,妈就支持。”
陈晓芸低下头,把橘子一瓣一瓣地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漫开。她笑着说:“妈,我想跟他试试。不为别的,就图他人好。浩浩也喜欢他。这几个月,他天天接送浩浩,比亲爹还上心。有一次浩浩发烧,他大半夜开车过来,带着我们去医院,垫了两千块。我说还他,他不要,说浩浩是他儿子。就冲这句话,我觉得他值得。”
周慧琴点点头,说:“那妈就放心了。等哪天有空,叫他家孩子也带来吃顿饭。妈给那孩子做糖醋排骨。”
陈晓芸靠在母亲肩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日子在桂花香里慢慢往前淌。陈志强到底还是把失业的事跟刘敏说了。刘敏沉默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她把自己这些年偷偷攒的五万块私房钱拿了出来,扔在陈志强面前,说:“拿去还房贷。你的车卖了,我的积蓄也没了。咱俩从零开始。但有一条,你要是再瞒着我,咱们就别过了。”
陈志强看着那五万块钱,又看看妻子,眼眶发热。他一把把刘敏搂进怀里,说:“对不起。以后不瞒了。啥都告诉你。”
刘敏在他怀里闷声说:“你妈还给了你三万吧?我早猜到了。她那点钱,全贴给咱们了。志强,咱们得争气,不能让你妈晚年还不安生。”
陈志强点点头,说:“等找到工作,第一件事就把钱还给我妈。她那存折上,估计又快见底了。”
周慧琴确实没钱了。但她不怕。手术好了以后,她的身体一天天恢复,她开始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每周二四六上午,她跟着社区里的杨老师学太极。杨老师退休前是中学体育老师,个子不高,精神矍铄,教得认真。周慧琴跟在队伍后面,一招一式地比划,动作有些笨拙,但很卖力。
休息的时候,杨老师走到她身边,递过一条毛巾:“周大姐,你进步很快。坚持下去,保你明年能打一套完整的二十四式。”
周慧琴擦了擦汗,笑着说:“人老了,笨手笨脚的,让杨老师费心了。”
“不笨。”杨老师摆摆手,“你身子骨比同龄人强。我听王阿婆说你生了场大病,做过手术?这才几个月,恢复成这样,很不错了。”
周慧琴笑笑,没说话。她看着晨光里那些打太极的老人,白衣飘飘,动作舒缓,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安宁。她想,要是陈国荣还在,他一定站在队伍最后面,动作做得最难看不标准,然后被她数落“你这哪是打太极,分明是抽筋”。陈国荣就嬉皮笑脸地说:“我这是在练醉拳,你懂什么。”
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可那样的快乐,似乎又以另一种形式回到了她身边。
十月底,陈志强找到了一份新工作。是一家物流公司的调度员,薪水比原来低了一点,但胜在稳定。他上夜班,白天休息,偶尔还能接送浩浩。刘敏嘴上不说,脸上却明显轻松了。她把家里的财政大权收归己有,每个月给陈志强发零花钱,剩下的钱统筹安排。周慧琴看着儿媳妇越来越有主见的样子,心里反而踏实了。
陈晓芸和江鹏的婚事,提上了日程。他们商量着不办酒席,就请双方父母和几个至亲吃顿饭。江鹏的儿子江晨比浩浩大三岁,两个孩子已经能玩到一块。周慧琴见过江晨一次,瘦瘦小小,话不多,但很懂事。她给江晨做了一碗糖醋排骨,孩子吃得嘴角都是酱汁,抬起头说:“奶奶做的饭真好吃。我妈妈以前也做过,后来她就走了。”
周慧琴心里一软,摸了摸他的头,说:“喜欢就常来。以后奶奶经常给你做。”
江晨眼睛亮了一下,说:“真的吗?我爸爸说,晓芸阿姨和浩浩以后要和我们一起住。那我就能天天吃奶奶做的饭了。”
周慧琴笑着点头:“真的。以后你和浩浩就是兄弟了,一家人。”
那天晚上,江鹏送陈晓芸和浩浩回家。周慧琴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到楼下。江鹏一只手牵着浩浩,一只手虚虚地放在陈晓芸腰后,三个人沿着小区的小路慢慢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座移动的山。周慧琴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直到他们消失在转角。
她想,陈国荣要是在,看到这一幕,肯定又要去买彩票了。他一定会说:“中个大奖,给芸芸置办一套像样的嫁妆,让我闺女风风光光地嫁。”
可陈国荣不知道,对于陈晓芸来说,嫁给一个踏实的人,过一份安稳的日子,就是最好的嫁妆。钱多钱少,够用就行。房子大小,能遮风挡雨就行。最重要的是,一家人整整齐齐,和和睦睦。
这些道理,周慧琴用了半辈子才想明白。她想,陈国荣大概也是明白的。只是他太想给家人更好的生活,才把希望寄托在彩票上。那不是贪心,那是爱。
十一月初,周慧琴去了陈国荣的墓地。那天天气很好,秋天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从树叶间漏下来,洒在墓园的小路上。周慧琴拎着一个篮子,里面放着一束白菊,一盒生煎,还有一张彩票。
她把白菊摆在碑前,把生煎打开,放在台阶上。生煎还是热的,底壳金黄,面上撒着芝麻和葱花。她在碑前坐下,把手里的彩票展开,放在生煎旁边。
“国荣,我来看你了。”她说,“生煎是你爱吃的那家店买的,在云南路,以前你骑自行车带我去过。现在那家店还在,味道没变。”
她把彩票翻过来,指着上面的号码:“你看,还是这组数。你走以后,我买了五年多。每个月都买,一天没断。上个月,医生说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好,让半年后再复查。我听了,回来的路上就去了彩票店,又买了两注。不多买,就两注。可这两注,我买得安心。因为我知道,你不在乎中不中奖,你在乎的是我不孤单。”
风吹过来,掀起彩票的一角。周慧琴用手压住,继续说:“志强现在有工作了,刘敏也不跟他闹了。芸芸有了对象,叫江鹏,人不错,对浩浩好。浩浩上中班了,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还会背‘床前明月光’。你妈那边,我常去看,老太太记性差了,可一见我就问:‘国荣怎么没跟你一起来?’我说你出差了,去很远的地方。她就说:‘哦,那我等他回来。’”
周慧琴说到这里,眼泪掉了下来。她擦了擦脸,笑着说:“你看我,本来说好不哭的。可一到你跟前,就忍不住。国荣,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我活过来了。最难的时候熬过去了。以后的日子,我会好好过。你留给我的那组号码,我还会接着买。不为中奖,就为想着你。想着你的时候,我就不怕了。”
她站起身,把生煎收了,白菊留着,彩票压在碑下的石缝里。那薄薄的一张纸,被风吹得“扑扑”响,像在回答她。
周慧琴走出墓园的时候,看见门口有个卖花的小摊。摊主是个年轻的姑娘,扎着马尾,面前摆着各色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热闹。周慧琴买了一枝黄菊,姑娘问她:“阿姨,是给家里人吧?”
周慧琴笑了笑,说:“给爱人。”
姑娘说:“阿姨您真有心。看您这花挑得仔细,您爱人一定很幸福。”
周慧琴没接话,拿着花又走回墓前。她把那枝黄菊插在碑前,小声说:“国荣,这是门口买的,新鲜。你闻闻,香不香?”
那天下午,周慧琴回到家,陈晓芸和浩浩正在客厅里看动画片。浩浩看见她回来,跑过来喊:“奶奶,你去哪里了?妈妈说你去看爷爷了。爷爷在哪里啊?”
周慧琴把浩浩抱起来,说:“爷爷在天上呢。奶奶去看他了,给他买了花。”
浩浩歪着头想了想,说:“那爷爷能看见我们吗?”
“能。”周慧琴说,“爷爷每天都看着我们呢。所以浩浩要乖乖的,好好吃饭,好好学习。”
浩浩点点头,说:“那我明天给爷爷画一幅画,奶奶你下次带给爷爷看。我画一辆大汽车,让爷爷坐着汽车在天上跑。”
周慧琴亲了亲他的额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奶奶下次带给你爷爷。”
晚上,一家人围在餐桌前吃饭。江鹏也来了,带着江晨。两个孩子坐在一起,一边吃一边打闹。陈晓芸不停地给这个夹菜,给那个擦嘴。陈志强和刘敏也来了,还带了一瓶红酒,说是庆祝陈志强找到新工作。
周慧琴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桌子的人,心里热热的。她端起杯子,里面是陈晓芸给她倒的橙汁,说:“来,大家都碰一个。今天人齐了,妈高兴。往后咱们一家人,都好好的。”
大家纷纷举杯。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像一首轻快的歌。
夜深了,孩子们在屋里睡了。周慧琴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天上的星星。那颗在东南方的星星还在,一闪一闪的,像在跟她说话。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慢慢地喝。
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她和陈国荣坐在外滩边,看对岸的灯火。陈国荣说:“慧琴,等咱们中了奖,就住到对岸去。天天看江景,再也不干活了。”
她说:“中了奖你还买彩票不?”
陈国荣说:“买啊。买着玩。咱们有钱了,彩票就是图个乐子。”
她笑着说:“你这个人,一辈子都离不开彩票。”
陈国荣也笑,说:“离不开。因为你当初就是我在彩票店门口捡到的。那天你从厂里下班,路过彩票店,东张西望的,我就想,这姑娘好看。后来我天天在彩票店门口等你。你还以为我是买彩票的,其实我是看你的。”
周慧琴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她一直以为陈国荣是别人介绍认识的,怎么变成彩票店门口捡到的了?
“你瞎说。”她说,“你什么时候在彩票店门口等过我?我们明明是老周介绍认识的。”
陈国荣哈哈大笑:“老周是帮我递话的。我不敢直接找你,就天天去彩票店。后来老周看不下去了,说‘你小子再不去说,人家姑娘都要嫁了’。我一急,才托老周牵的线。”
周慧琴又好气又好笑,捶了他一拳:“陈国荣,你瞒了我这么多年!”
陈国荣笑着躲,说:“不瞒你,你能嫁给我吗?我当时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连个像样的彩礼都给不起。可我就是想娶你。我想,等哪天发达了,一定给你补上。后来一直没发达,我就想,要是我买的彩票中了,第一件事就是把欠你的彩礼补上。可老天爷不给我机会。慧琴,这辈子让你跟着我吃苦了。”
周慧琴把脸埋进他怀里,说:“我不苦。你对我好,我就值了。”
那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光之一。后来陈国荣走了,这些记忆被她封存在心底,不敢轻易触碰。可今晚,在这片星空下,她忽然觉得,那些记忆都活过来了。陈国荣的声音、笑容、那些看似不着边际的幻想,都回来了。它们像一群归巢的鸟,扑棱棱地落在她的心口,暖乎乎、毛茸茸的。
周慧琴放下杯子,双手合十,对着那颗星轻声说:“国荣,下辈子如果还能遇见,你别再买彩票了。你就直接告诉我,你在等我。我肯定还嫁你。”
风把她的声音带向远方。那颗星闪了闪,像是应了一句。
冬天来的时候,周慧琴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她长胖了五斤,脸上有了血色,走路也有了力气。她每天早上还是去彩票店,买两注。老赵换了新机器,屏幕更亮了。他每次看见周慧琴,都会笑呵呵地打招呼:“慧琴,今天气色不错。”
周慧琴说:“托你的福,中了一次奖,捡回一条命。现在啊,买彩票就是图个乐。中不中,都行。”
老赵说:“这就对了。彩票就是个消遣,别太较真。你男人在天上,也不愿意看到你太较真。”
周慧琴点点头。她拿起打好的彩票,折好,放进手袋。走出彩票店,冷风扑在脸上,像小刀片。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踩着梧桐树的落叶慢慢走。
身后,老赵的声音传出来:“慧琴,明天有双色球,号码你研究研究,说不定又中大奖呢!”
周慧琴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晃了晃,说:“不研究了。还是老样子,两注。中不中,我都在这儿。”
阳光从枯枝间漏下来,碎金一样铺了一地。周慧琴踩着一地碎金,走得稳稳当当。她知道,明天早上十点,她还会来。买两注,不多不少。那是她与陈国荣之间最后的约定,也是她与这个世界温柔和解的方式。
而在很远很远的某处,陈国荣也许正透过云层看着她。他会心满意足地说:“看,我们家慧琴,活得比从前还好了。”
然后他可能会去买一张彩票。在另一个世界,也许有一家彩票店,门口种着桂花树。他走进去,掏出两个钢镚儿,说:“照打。还是那组号。”
但他不会再执着了。因为他知道,他最想要的奖,已经开出来了。那是周慧琴活过来的笑容,是孩子们围在桌前的喧闹,是平凡日子里每一口热汤、每一次拥抱、每一句“我还在”。
这,就是他们用一生换来的,最大的一笔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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