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的人类学家》作者:奈吉尔•巴利

上一节,我们讲到奈吉尔·巴利历经重重困难,终于来到了喀麦隆的多瓦悠兰,准备开展田野调查。那么,在这里他的研究工作能够顺利进展吗?当地村民会配合他吗?让我们带着这些问题,一起走进今天共读内容。
学当地语言闹出的笑话
在多瓦悠兰,巴利遇到的第一个难题就是语言问题。他懂法语和英语,但不懂多瓦悠语,而当地人主要说法语,因此他迫切需要一个懂法语的助理,帮自己学习当地语言。有位当地牧师知道这个消息后,立刻把自己的十二个兄弟领来面试。
这位牧师善于推销,夸耀这个兄弟厨艺好、个性佳,唯一的不足是不会说法语;还有一个会读会写法语,身强力壮,可惜菜烧得糟透了;还有一个是名好基督徒,能言善道,很会讲故事。最后,巴利选了马修,就是懂法语,但烧菜最糟的那位。
马修是住在平原上的多瓦悠人,相对来说更为开化。听说巴利要搬到山地多瓦悠村落中调查,马修吓坏了,因为山地多瓦悠人更野蛮。同时这也意味着巴利不会有漂亮的房子,不会雇其它仆人。而在多瓦悠,仆人的身份高低取决于主人的地位。所以马修总是提醒巴利,自己的尊严之所以滑落,都是因为巴利对不起他。
巴利带着马修来到孔里村,一个山地多瓦悠人集聚的村落,见到了酋长祖帝保。他四十岁上下,相貌堂堂,满面笑容,身着代表酋长身份的长袍和佩剑,戴着墨镜,因为爱喝啤酒而有些发福。祖帝保慷慨地把自家一间茅屋借给巴利居住。
安顿下来后,巴利开始学习当地语言。这是一种音调语言,就是说一个字的音调高低可以完全改变字义。当地人还会将音串连,形成滑音,一个字的音调受到相邻一字的影响。而且男人和女人的音调又不一样,这让巴利学得痛苦不堪。
不过有几句问候语巴利学得很溜。村民们的问候语经久不变:“今日,你的天空可晴朗?”回答通常是:“非常晴朗,你呢?”“我的天空也很晴朗。”巴利觉得这样重复的问候毫无意义,但一旦问候不到位,多瓦悠人就会认为遭受了侮辱。
但巴利也就这几句问候语说得像回事儿,当他想多说几句,比如“田里的收成如何?”对方马上脸色一沉,茫然不解。此时马修快步向前,重复一句在巴利听来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话,对方的脸色随即亮了起来:“哦,明白了,原来他想说的是这个!”
还有村民疑惑发问:“这个白人都来了半个月了,怎么还学不会说我们的话呢?”巴利禁不住苦笑,多瓦悠人对自己的母语向来评价极低,认为它是如此的原始、不雅,只比动物鸣叫高明一丢丢,所以村里人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学不会。
刚开始学语言时,巴利闹出了很多笑话。前面讲过,多瓦悠是音调语言,音调稍有变化,就能让正常的句子变成带点“颜色”的用语。比如,有一次巴利和别人说:“我家里正在煮肉”,可落在对方的耳朵里,他说的却是“我要去和铁匠的老婆亲密。”
除了音调,多瓦悠语还有一些难以把握地细微之处。一次巴利需要找位女性做调查,当然得先征得她丈夫的同意。巴利这样解释自己的调查内容:“我想跟您妻子谈谈婚姻……”话音未落,他就看到那位丈夫脸上浮现出不可置信的惊恐表情。
巴利立刻意识到自己又犯错了,但他在脑海中迅速检视了一遍,音调并没错呀。他把马修拉到一边“密谈”,这才发现在多瓦悠语里,一个人“谈”什么,就意味着他要“做”什么。换言之,多瓦悠人认为的“谈谈婚姻”就是要“结婚生孩子”。
为了和当地人建立良好关系,巴利每天拂晓时分起床,先出门一一问候,然后再回家吃早饭。等到村民们去田中劳作后,他再跟随马修继续练口语。马修很喜欢“白人老师”这个角色,欣欣然逼迫巴利做各种练习,直到他实在受不了了为止。
几个星期后,巴利自己琢磨出一套更有效的学习方法。他随身携带一台小型录音机,与人交谈时就会录音,然后用英文、法文混杂拼音把谈话内容整理出来。几周后,当巴利照着笔记,把上一次交谈的内容念给当事人听时,那人吃惊得合不拢嘴巴。这是因为多瓦悠人全是文盲,他们从没想过自己的语言还可以书写到纸上。
慢慢地,巴利积累了一大堆的录音谈话和笔记,建立了自己的图书馆。他可以随时挑出一段,与马修逐字研究,厘清某些词汇,并进行精准的解释。这让他的语言学习能力激增,也让马修变得日益谨慎,不敢再用“差不多”的翻译糊弄了。
这个问题的顺利解决,让巴利和多瓦悠人建立起了沟通的桥梁。一年之后,他第一次听到多瓦悠人称呼自己为“我们的白人”,骄傲之情油然而生。巴利认为,多瓦悠人之所以接纳自己,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自己从没放弃学习他们的语言。
想吃到鸡蛋很难
多瓦悠的社会形态等级森严,其中酋长的地位最高,紧接着就是族群里的老人,然后是行过割礼的成年男性,相比之下女人和孩童的地位会更低;而铁匠、陶匠这些手工艺人则位于金字塔的最底部,甚至被视为“不洁之人”,遭受各种歧视。
作为助理,马修尽职尽责地承担起了替巴利过滤交往对象的职责。他认为自己得白人主人可以和酋长、巫师说话,却不应该浪费时间在更低等的阶层,尤其是妇女和小孩身上。他还认为巴利不应该直接给村民们敬烟,而要通过自己转交。他时不时地抱怨,说巴利与平民百姓接触过多,会有损他作为助理的崇高地位。
巴利第一次拜访孔里时,酋长祖帝保不在家。一个小孩端出一张折叠椅,放在庭院中央,请他坐下等候。庭院里空无一物,只有他一个人堂皇孤坐,而其他人要么匍匐在地,要么下跪鞠躬。巴利有些不安,马修却说拒绝这种安排会显得失礼。
村民们说酋长在田里,等看到祖帝保本人后,巴利立刻意识到这是善意的谎言。不管他方才人在何处,反正绝不会是田里,因为没有人耕田时会穿长袍、挂佩剑、戴墨镜。后来他才知道,祖帝保一辈子都没碰过锄头,而是和啤酒杯终日相伴。
多瓦悠人喝的啤酒大多是用小米酿造的,浓稠似豌豆汤,怪味像煤油。为了消解田中劳作的乏味, 多瓦悠人不时会酿造小米啤酒,举办大型啤酒宴会。巴利参加时,村民们问他:“你要喝啤酒吗?”他爽快回答道:“啤酒皱眉头。”助理马修以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解释道:“他的意思是——好的,他要喝。”
村民们非常惊讶,因为从没有白人愿意碰多瓦悠人酿造的小米啤酒。为了表示尊重,他们抓起一个葫芦瓢,让旁边一只秃毛狗舔干净,然后才添满啤酒递了过来。每个人都满怀期望地盯着巴利,微笑着。巴利无计可施,只能横下心,一口干了。
啤酒宴会也是祖帝保的最爱,哪里有酒宴他就出现在哪里。巴利去找他时,一般是马修在前面开路,自己跟在后面,身后是村里的狗,因为它们希望能得到舔酒瓢的机会。所以巴利说出的第一个长句子就是:“马修跟着祖帝保,我跟着马修,狗跟着我。”
巴利能喝小米啤酒,但他吃不惯小米饭。多瓦悠兰盛产小米,当地人一天两顿都以小米为主食,搭配一种野生植物提炼的胶状酸酱。但巴利觉得,偶尔吃顿小米还不错,天天这么吃他可有点受不了,只觉得炖煮过的小米有股塑料味。
在多瓦悠生活期间,饮食不周也是巴利遇到的一大难题。他吃不惯小米,还分外想念家乡的英式炒蛋,但多瓦悠人一脸嫌弃地拒绝道:“你难道不知道鸡蛋是从哪里掉出来的吗?”在这个村落,鸡蛋不是用来吃的,而是用来孵小鸡用的。
不过为了满足巴利这个村里唯一白人的“病态”嗜好,村民们有时也会捧着几颗鸡蛋,当作礼物送过来。但它们往往已经在太阳底下暴晒了好多天,巴利得像女巫做法那样把鸡蛋放入水中检查,因为据说新鲜的鸡蛋会沉底。但这一办法不会总是奏效,有时他磕开一颗,发现里面已经变成了可疑的蓝绿色,还飘散出可怕的臭味。
为了能吃到鸡蛋,巴利干脆自己买了些小鸡,用稻米和燕麦精心饲养。终于有只鸡开始下蛋了,巴利以为以后可以天天吃鸡蛋了,可这场美梦再次落空。因为马修大喊道:“主人,我刚宰了那些下蛋的母鸡,以免它精力流失!”
当然,在各个村落间拜访时,巴利也有机会体验当地美食,但多数情况下他无福消受。有一次他在镇子上遇到一位酋长,提出想要去拜访。那位酋长羞愧地说自己家境贫寒,没钱招待贵客;但他又是个骄傲的人,无法忍受对客人招待不周。
巴利问该怎么解决,酋长让巴利支援一笔资金,这样自己就能买只羊招待。但非洲山羊分为好多种:小羊羔肉嫩而多汁;母羊虽然纤维较多,但味道也不错;可酋长烹调的却是一只又硬又臭的老公羊,巴利只能看着其它人吃得津津有味。
似乎是为了弥补招待不周,这位酋长又奉上一瓢鲜奶,味道香浓,口感冰凉,可以说是巴利来非洲后喝到的最好喝的牛奶。酋长解释说这瓢奶来自外地品种的奶牛,而且挤奶的富来尼女人为了防止牛奶凝结,会特地往里面撒点尿。此言一出,巴利便慢慢放下了奶瓢。
还有一次,巴利去参加附近村落举办的扇椰丰收祭。这是一种类似椰子的圆形水果,果肉呈橘红色,味道有点像桃子,但纤维比较多,咬起来像擦鞋垫一样。巴利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水果,迫不及待地想要尝尝鲜,但啃得牙疼
有位好心且细心的老太太发现了这位贵客吃得不尽兴,于是悄悄退下去,过了一会儿端上来一盘软软的果肉,果皮已经全部去掉了。巴利吃得不亦乐乎,夸赞说这盘好啃多了,马修回答道:“ 当然了,主人,她已经帮你嚼过了。”听到马修的话,巴利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所以为了不再踩雷,巴利平日里只能用饼干、燕麦充饥,搭配点巧克力、花生酱、马铃薯泥罐头和罐装牛奶。这让他的体重急剧下降,并且不可救药地迷恋上了甜点,刚回英国那段时间,他每天都要吃两个奶油蛋糕解馋,直到恢复体重为止。
由此可以看出,人类学家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进行田野调查,会遇到多少挑战,引发多少麻烦。但对巴利来说,这些挑战还只是一道小小的开胃菜,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等着他呢。那么,他又会遇到哪些“大麻烦”呢?下节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