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多篇文章里讲过夏收。淮海地区,夏收在农历五月,白居易《观刈麦》写的“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就是这个时候。在各个地方,对于夏收的描绘都是大同小异,有的称为“收五月”,有的称为“农忙”,我们称为“大忙”。
到了农历四月中下旬,天气就非常热了,布谷鸟在天上飞来飞去,“布谷、布谷”的叫声响彻田野上空。麦穗沉甸甸的,像累弯了腰。南风刮起来了,麦浪此起彼伏。
生产队长一天要跑麦田多少次,观察麦粒成熟情况。有时,摘一个麦穗,在手里揉一揉,麦粒放嘴里嚼一嚼,评估麦穗的成熟度,含水量,看何时能够开镰收麦。
站在地头的生产队长,不时要望望天。如果云层变厚了,额头上就会皱起一道道“山芋格”(方言,形容因思考问题而皱纹多),忧虑的表情连天上飞过的麻雀都能看得到。
生产队广大社员都是一个心情。男劳力也会抽空跑到地头,学着队长的样子,揉一揉麦穗,嚼一嚼麦粒,判断着麦粒的干燥度。队长有时会召集几个有经验的老农民,研究什么时候能够正式开镰。
开镰(割麦子)之前,生产队劳动力各司其责。牛头已经把老水牛、小黄牛喂得膘肥体壮。其他男劳力主要任务是整理各种麦收时需要用到的农具。有的整理大车,为大车轴浇点润滑油,把套车的龙头找出来。有的整理绳索,按照顺序摆放整齐。有的抓紧维修破损的农具。“叉把扫帚扬场锨”,一样都不能少,都要整理到位。
在整理农具的同时,还有人专门负责压场。把打谷场上的杂物清理走,洒上水,再撒上一些“草埏子”(方言,碎草),小黄牛拉起水牛滚,在大场上反复碾压。直到打谷场光滑照人为止。
仓库也打扫干净,崭新的圈粮囤的“芦席节子”,一圈一圈,摆放在边上。准备为大丰收圈起全生产队人的希望。
妇女们忙起来了,主要任务是磨镰刀。平时不用的磨刀石找出来,五、六把把镰刀放在磨刀石边,端来一小盆清水。开始磨起镰刀。磨一磨,加点水,把刀刃磨得雪亮。不时还要把镰刀口向上,对着太阳光看一看,用大拇指轻轻当一当,判断刀刃的锋利程度。
夏收时,最典型的特点,就是抢收抢种。“抢”的原因主要是“抢天时”。夏收时节,天气变幻莫测。东南风吹来了成熟,吹来了希望,随时也会吹来令人揪心的大雨。农田里成熟的麦穗可是全生产队老老少少大半年的辛劳啊,如果让雨水冲走成熟的果实,对农民来讲,那是毁灭性的打击。
每年这个时候,大家的神经是绷紧的,精神是高度紧张的,心情是随着天上云系的变化而变化的。
大队的广播也会实时播送上级发来的天气预报。没到广播响起,大家就会竖起耳朵,关注天气预报。
“开镰!”生产队长一声令下,麦收终于开始了。站在地头拿着镰刀的妇女们早就准备好了,一下子重进麦田,挥起镰刀。没有什么仪式,只等队长的号令。队长事先已经插好了“小灰子”(方言,小纸条),每个妇女分配好了割麦的任务。
妇女们弯下腰,只听见“唰、唰、唰”镰刀口摩擦麦秸的声音,一转眼功夫,麦子就被割倒一大片。只时,年龄大的男劳力开始上了,把麦子收拢,捆成捆,抱到大车上。壮劳力事先已经在大车上络好了绳子。等到麦捆装满了,捆绑结实,劳动力赶起了牛车,往社场上运输。
卸车是个技术活。几个劳动力一使劲,拽事先络在车上的绳子,一下子就把整车的麦子卸下来。卸完立即走,不能等、不能歇。赶快再去装车。打谷场上等待的劳动力,事情也来了,赶快把麦捆按照头朝里的顺序,堆好,防止下雨。
运输的过程最怕陷车。那时候,田间,没有像样的路,老水牛拉着麦车,有时也会陷在“山沟”(方言,农田里的排水沟)里。这是,劳动力齐上,帮着推。实在拉不上来,是不能卸车的。试想一下,麦穗是成熟的,一旦这时卸车,一折腾,麦粒至少要掉一半,损失就太大了,不能卸车。怎么办?没事,生产队有预案,因为每年大忙时都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生产队有一头最有劲的老水牛,收麦子时专门用来拉陷车。有人马上去通知“牛头”,把老水牛赶来,套上龙头,与原来那只牛一起拉,加上人力,没有拉不上来的陷车。
大忙时,整个生产队劳动力,依据身体强壮程度,都被分到了不同的任务,各司其责,环环相扣。每个人都是夏收环节上的重要一环,每一环都不能缺人,每一环都非常重要。一旦有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很容易导致“窝工”,影响夏收进程。
妇女分配到的割麦子任务,割完了,可以歇歇。割不完,晚上也要割。家里人都要上,必须要完成任务。抢收,没有条件可谈。任务是死的,想方设法要完成。
割麦子,看上去轻松,实际上很累人。因为是弯腰干活,一趟麦子割下来,腰都直不起来。割麦子还脏,头发上、衣服上都是麦灰。如果擤鼻子,擤出来的鼻涕都是黑颜色的。
当麦子全部割完,运到社场上。大家才会松口气。
下一步,就是脱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