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牧场》作者：李娟
在上一节我们说到，牧民们的生存条件十分艰苦，但他们依然保持着热情与尊严，也默默怀揣着各自的期待和追求。
那么，在本节中我们来看看，在漫长的冬天里，牧民们靠什么方式排遣寂寞，李娟喜欢的娱乐活动又有哪些？
荒野漫步
李娟出发去冬牧场前，母亲担心她闲得无聊，建议她带上几十斤毛线，多织点毛背心。
在母亲的小卖部，毛背心是畅销商品，织一件卖一件，简直供不应求。因此，李娟如果愿意织背心，一个冬天赚的钱，就能买一头山羊了。
居麻也担心李娟的时间难以打发，建议她开个小商店，店名就叫“冬窝子的李娟门市部”。他还帮李娟列出了货品清单，包括烟、酒、袜子、手套等等。
李娟哭笑不得，附近几十万亩的牧场上，只住了二十来户牧民，市场实在太狭窄了。
不过话说回来，李娟觉得大家都多虑了。在打发时间这件事情上，她十分有心得，甚至在她看来，拥有闲暇本身就十分难得。
李娟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晚上十点睡觉。中间的十几个小时，两个小时用来喝茶，两个小时用来背雪，一个小时用来打扫房间。赶牲畜入圈要花一个小时，绣花要用一个小时，临睡前听大家闲聊和自学哈萨克语也要花两个小时，剩下的几个小时，就用来在荒野中闲逛了。
沙漠中温度低，风也大，李娟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放松地走在荒野中，什么事情也不用想。
有一次，邻居家的小伙子胡尔马西在放牧时遇到李娟，问她有没有看到小骆驼，李娟表示没有。
结果话音刚落，两峰小骆驼就从她身后的沙丘边冒出了头。一分钟前，她才从那里经过，却完全没有注意到。
胡尔马西很无奈，赶紧策马去追赶。
在漫步过程中，李娟会观察大地上人和动物留下的痕迹，捡拾五彩斑斓的小石子，欣赏壮美的自然风光。她认为，这才是真正的“闲逛”。
在某些时候，李娟也会去寻找特别的目的地。
刚到冬牧场时，加玛曾经告诉李娟，荒野中有一片古墓地。李娟很想知道沙漠中的坟墓是什么样子，计划找个合适的日子过去看看。
农历大年三十那天，她吃过午饭，迅速做完当天的家务活，然后独自徒步去墓地。
哈萨克族的坟墓有着独特的修筑方式，埋入尸骨后，坟包四面会围起护墙。在讲究的城郊墓地里，一座坟墓就像一个小院子，装着彩漆木门和木窗，墙上还绘着各色图案和花边。数座坟墓组成的墓地，看起来就像热闹的村庄。
不过在沙漠中，到处都是软塌塌的沙子，要建造这种规模的坟墓就几乎不可能了。
李娟慢慢靠近墓地，发现雪开始变薄，裸露出来的地面不再是黄沙，而是红色的泥土。李娟一下子明白，人们之所以选择在这里修建坟墓，是因为挖掘起来不易塌方。
墓地里的坟墓只有六七座，周围用短小的胡杨枝干围着，看起来和哈萨克族的传统坟墓相去甚远。然而，李娟知道，这已经是牧民们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毕竟，她在进入冬牧场的一两百公里中，一棵树也没有见到。可想而知，亲人要在茫茫大地上找到胡杨枝干来装饰坟墓，必将付出巨大的努力。
追剧的乐趣
李娟乐于独处，在荒野漫步中让她觉得自由。但是，她也迅速习惯了和牧民们朝夕相处的日子。
冬天的沙漠，下午四点半就天黑了。
李娟喜欢睡觉，以前在家时白天要睡三个觉，母亲就喊她“李三觉”。因此，到冬牧场后，她格外享受漫长的夜晚，尤其热爱睡醒后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黑暗中的感觉。可是，家里的其他人都不这样认为，尤其是居麻，觉得闲着根本就是一种浪费。
所以，每天的晚饭总要吃很长时间，好不容易结束了，居麻又要求喝茶，于是还要重新铺上餐布，泡茶、切馕。
喝完茶后，居麻会继续看报纸，听音乐，或者到隔壁去打牌，总之是想尽办法打发时间。
不过，进入荒野的第二个月，情况有所改善。
居麻家有个电视，因为缺少必要的零件而没能投入使用。等兽医捎来零件后，居麻立刻动手把电视安装起来，成功调出了两个汉语频道。
从那之后，每天晚上，邻居新什别克一家也会抱着小婴儿喀拉哈西过来看电视，把居麻家的床挤得满满当当的。
由于电视的蓄电池是用太阳能充电的，每晚能够使用的时长有限。大家坚持到电池没电了，还要喝茶、讨论剧情，然后才能安心地去休息。
总是早睡的李娟，不得不配合这样的日程。这不仅是因为她在床上找不到可以躺下的地方，还因为她必须给居麻讲解剧情，再由居麻翻译成哈萨克语告诉大家。
在牧民们看来，电视剧的很多情节都不太合理。
比如，有个电视剧讲一名知青去东北放羊，全剧只出现了一只小羊羔，被知青姑娘抱在怀里。牧民们期待看到羊群满地的场景，最终却失望了。
李娟推测，剧组经费紧张，只租到这么一只小羊，虽然可以理解，但太不符合现实生活了。
还有个离谱的情节，说的是主角骑的马在暴风雪中折了腿，人和马都被困住。大家正替他担心时，有一个人骑着马去救他了，然而那个人骑的马，正是那匹受伤的马。大家惊呼：“腿又好了！”
李娟忍不住暗暗吐槽：“导演真是的，也不知道换匹马。”
在普通人眼里，马似乎都长得差不多。但对牧民而言，每一匹马都是独一无二的，能够清晰地分辨出来。
难得的客人
除了追剧，冬牧场还有一个难得的娱乐，就是招待客人。
李娟计算了一下，整个冬牧场人均占地四平方公里，在人烟稀少的荒野里，偶尔有客人来临，就成了值得纪念的时刻。
无论是找骆驼的人进屋喝茶，还是卖小商品的商贩到访，都会带来关于外界的新鲜消息，也会让寂寞的地窝子热闹一番。
李娟待在冬牧场那年，印象深刻的客人有兽医和收牲畜的老板。
兽医开着皮卡车，从北面的乌伦古河畔赶来，带着四项关键任务：给羊群打疫苗、给大畜做去势手术、顺手捎包裹、以及给大家理发。
在冬牧场，理发是一项罕见的技能，每当有客人到访，居麻总要问对方会不会理发，也问过李娟。
李娟原本觉得，理发是一项高深的技能，自己掌握不了。她还告诉居麻，天天都在野外放羊，剪了头发也没人看。她甚至劝居麻不要刮胡子了，长长的胡子能够挡风，让脖子更暖和。
不过，居麻是个“讲究”的人，对李娟这种破罐子破摔的理论很是鄙夷。
会理发的兽医到了之后，居麻和新什别克各自围着老婆的花头巾，轮流让兽医剪发、剃胡须。
兽医的手法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李娟围观之后，觉得她已经学会了。
没过几天，地窝子又迎来了第二波贵客——收牲畜的老板。他们原本只是开着大卡车远远路过，正在放羊的居麻看到了，赶紧策马前去拦车，并将他们领回了家。
原来，居麻早就想卖掉一匹马，然后买一辆车。李娟原本觉得疑惑，卖掉一匹马的钱，怎么可能买到一辆车呢？不过，后来她见识过各种各样的破车后，就完全相信了。
收牲畜的老板一行四人，住在了居麻家的地窝子。当天晚上，居麻没有和他们谈生意，而是煮了一大锅羊肉和麦子粥招待他们，新什别克一家也被邀请了过来。
第二天早上，由于天气太冷，老板的卡车柴油机发动不起来，嫂子还烧了一大壶热水，浇在柴油机上，帮他们发动了卡车。
然而，折腾了一晚上加一早上，这个生意却没做成。因为老板只出五千五，居麻却要五千六。为了这一百块钱，双方僵持了许久，最后老板被惹恼了，把钱硬塞进居麻的外套口袋，居麻又迅速掏出钱来再甩了回去。
老板很有脾气，揣着钱上车就要离开，居麻也不让步，看着卡车摇摇晃晃地开走了。
李娟觉得，在最后的那个时刻，双方都在期待对方反悔，但谁也没有退步。好半天后，居麻勉强笑笑，说道：“没事，今年卖不掉，明年再卖！也是一样的……”
李娟见居麻失落的模样，心里暗想，下次卖马，要先谈好价钱再煮肉备饭。毕竟，如果把招待他们的那锅肉折算成钱，也并不比这一百块的差价少多少。
李娟还觉得，那个老板很聪明，他先要求居麻夫妻帮着发动了柴油车，再谈价钱，也许就是以防万一，如果价格谈不拢，就不好开口求助了。
不过，李娟转念一想，觉得自己真是有点小人之心了。
在荒野里，礼数永远大于利益，即使生意做不成，他们也是客人，招待他们是应当的。再说了，在这么冷的天，如果因为纠纷而对别人的困难置之不理，那就不厚道了，传出去也嫌丢人。
冬牧场的娱乐活动不算多，李娟记得那些轻松的荒野漫步、漏洞百出的电视剧和没有谈成生意的待客之夜，在她眼中，这些事情都能带来无穷的乐趣。
那么，在下一节的内容中，我们将走近冬牧场的动物世界，看看人与动物之间，如何彼此依存、共同生活？下节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