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漂七年,我从十九岁熬到二十六岁,把最好的年纪都扔在了京市的钢筋水泥里,可户口本上那河北小县城的地址,始终让我像个没根的浮萍。
老爸老毛病复发,异地医保报不了几个钱,弟弟明年高考,要是能考去北京,有个本地户口也能有个照应。
走投无路时,中介给我介绍了68岁的陈国梁大爷,说好了假结婚三年,我当住家保姆照顾他,到期给我北京户口再加二十万补偿。
领证后我乖乖照做,手洗衣服、按时做饭,还忍了他儿子的冷嘲热讽,签了放弃财产的协议。
本以为熬够三年就能圆满,结果才俩月,大爷突然加急给我办户口,还说二十万提前给我,让我赶紧搬出去,往后两不相欠。
01
林静雅捏着那张薄薄的申请表,纸张边缘被印刷厂切得有些锋利,划过指尖时传来细微的刺痛感。
窗外是京市三月灰蒙蒙的天空,春天总是像害羞的姑娘迟迟不肯露面。
她在这座城市已经耗费了七年光阴,从十九岁到二十六岁,最鲜亮的年华都撒在了这片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可户口本上那个河北小县城的地址,像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横在生活面前。
“考虑清楚了?”
中介孙姐大约四十出头,涂着时下流行的深红色唇膏,说话时眼睛总忍不住瞟向手机屏幕。
“陈老先生这条件,多少人排队等着呢,要不是看你学历不错、长相也端正,这机会根本轮不到你。”
林静雅盯着表格上“陈国梁”三个工整的楷体字。六十五岁。比父亲还要年长三岁。
“他身体……还好吗?”
“硬朗着呢。”孙姐放下手机,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就是生活上需要人照顾。老爷子儿子在澳洲,一年回来不了两次。你过去,名义上是夫妻,实际上就是住家保姆加个合法身份。三年,户口落定,公证过的协议自动生效,婚离了,再补你二十万。这笔交易,你不吃亏。”
林静雅想起母亲上周的电话。父亲的老毛病又犯了,县医院建议转去市里,可异地医保报销不了多少。弟弟明年要高考,要是能考上京市的大学……“咱们家要是能有个京市户口,你爸看病、你弟上学,将来你在那儿也算扎下根了。”
根。
她把签字笔握得紧紧的,手心渗出薄薄的汗。
“见一面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02
见面的地方在京市南城一个老旧居民区里。
楼房是九十年代初期建的,墙皮有些斑驳脱落,但楼道打扫得干干净净。
陈国梁比照片上更清瘦些,背微微躬着,但那双眼睛异常明亮,看人时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的格局,家具都是老式实木的,擦拭得一尘不染。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樟脑丸气味,混杂着旧书报特有的油墨香。
“坐。”陈国梁指了指靠墙的木沙发,自己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下。
他说话节奏很慢,带着老京市人特有的儿化音,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
孙姐在旁边说着场面话,林静雅没怎么听进去。
她打量着这个可能成为她“丈夫”的老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洗得发白却熨烫得平平整整,手指关节粗大,指甲修剪得短短的。
茶几上放着一副老花镜,还有一本翻到一半的《北平风物志》。
“林姑娘。”陈国梁忽然开口,打断了孙姐滔滔不绝的介绍,“为什么想要京市户口?”
林静雅愣住了。
她准备了关于照顾老人、寻求安稳之类的说辞,可被那双清亮的眼睛注视着,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为了家里。”她最终说了实话。
陈国梁看了她几秒钟,缓缓点了点头。“我生活简单,早上六点起床,晚上九点睡觉。早饭要清淡,午饭一荤一素,晚饭喝粥。每周我去老年大学上两次山水画课,你陪着,不用进教室,在外面等着就行。家里卫生每天要做,我的衣服必须手洗,不能用洗衣机。这些,能做到吗?”
条款清晰得像一份劳务合同。
“能。”林静雅说。
“还有。”陈国梁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一份协议,“这是补充条款,已经公证过了。三年之内,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带任何人来家里,包括你的家人。每个月你可以休息两天,但晚上十点前必须回来。三年期满,户口落实,办离婚手续,二十万补偿一次性付清。这期间,对外我们是夫妻,对内,你是住家保姆。明白了吗?”
林静雅接过那份协议。厚厚一沓纸,条款列得密密麻麻。
她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空着,像在等待某种命运的裁决。
“我……可以拿回去仔细看看吗?”
“可以。”陈国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只有今晚。明天中午之前给我答复。”
03
离开那栋老楼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林静雅抱着牛皮纸袋,走在初春依然凛冽的夜风里。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小雅,见到人了吗?怎么样?”
“见到了,还挺好的。”林静雅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很干净的一位老人家,条件也都说清楚了。”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妈知道委屈你了,可咱们家这情况……等你户口落下了,把你爸接来看病,你弟要是考过去,也有个照应。三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林静雅抬起头,望着远处高楼大厦闪烁的灯光。
那些温暖的灯火里,会不会有一盏,将来能够属于她呢?
协议还是签了。
在一个阴沉的周三上午,林静雅拖着一只小小的行李箱,搬进了陈国梁的家。
她的东西很少,几件换洗衣服,一些日用品,还有一台用了多年的笔记本电脑。
陈国梁指着次卧:“你住这间。柜子和抽屉随便用,其他地方不要动。”
次卧朝北,面积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墙壁,光线昏暗。
林静雅把箱子放好,坐在床沿上。床板有些硬,她轻轻按了按。
04
第一天过得平静而刻板。
林静雅六点起床做早饭——白粥,馒头,一小碟酱黄瓜。
陈国梁六点半准时坐到餐桌前,不说话,安静地吃完,然后打开电视看早间新闻。
林静雅收拾碗筷,擦桌子,拖地。
上午陈国梁在书房看书,林静雅洗衣服——手洗,用搓衣板,这是陈国梁特意交代的。
午饭是清炒油菜和红烧排骨,陈国梁吃了一碗饭,说了句“排骨有点咸”,便没再发表意见。
下午陈国梁午睡,林静雅在房间里用手机浏览招聘信息——她还需要一份工作,协议里没说不能工作,只规定了要照顾老人的日常起居。
傍晚陪着陈国梁在小区里散步,老人走得很慢,一路上几乎无话。
晚上陈国梁看戏曲频道,林静瑶在厨房准备第二天的食材,九点整,各自回房休息。
整个生活节奏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而乏味。
一周后,林静雅在一家连锁便利店找到了一份兼职,工作时间是下午两点到六点。
跟陈国梁说了之后,老人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别耽误家里的事就行。”
便利店的薪水不高,但能让林静雅暂时喘口气。
至少在那里,她不是“陈老的保姆”,而是店员林静雅。
同事小玲是个活泼的姑娘,有一天好奇地问:“雅姐,你住哪儿啊?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家里的事。”
林静雅擦拭柜台的手顿了顿。“南城,跟亲戚一起住。”
“亲戚?什么亲戚呀?”
“一个……远房表叔。”这个谎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生硬。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春天渐渐深了,小区里的杨树冒出嫩绿的新芽。
林静雅慢慢摸清了陈国梁的作息和习惯:他喝茶只喝茉莉花茶,茶叶必须存放在铁皮罐子里;看报纸时要用那把骨柄放大镜;山水画课每周二和周四上午,要提前给他准备好笔墨和那件深蓝色的外套。
他们之间也有对话,但不多,通常是必要的事务性交流。
“明天该交燃气费了。”
“卫生间的灯泡有点暗,有空换个新的。”
“晚上想吃炸酱面。”
林静雅总是应着,然后一一照办。
她觉得自己就像这个家里一个会活动的影子,安静,有用,但不需要发出声音,也不需要表露情绪。
05
变故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周四下午。
林静雅正在便利店上班,突然接到陈国梁的电话。
老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这在他身上是很少见的。“你现在马上回来一趟。”
“陈叔,我正在上班……”
“请假。立刻回来。”陈国梁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林静雅跟店长说了声家里有急事,匆匆赶了回去。
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劲。
客厅里除了陈国梁,还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皮夹克,手里拿着公文包。
男人看见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眼,眼神算不上友善。
“这是林静雅。”陈国梁介绍,语气平淡。“这是我儿子,陈志远,刚从国外回来。”
林静雅心里一紧。
她知道陈国梁有个儿子在国外,但协议里明确写着,三年内陈国梁会处理好儿子的知情问题,不会让她和对方直接碰面。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你好。”林静雅点了点头,尽量保持平静。
陈志远没有起身,就坐在沙发上,又看了她几眼,才转向陈国梁:“爸,您这件事办得……太草率了。不声不响就把结婚证领了?要不是我正好有事联系张律师,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陈国梁坐在他对面的藤椅上,腰板挺得笔直。“我的事,我自己做主。我跟你说过,我找了个生活上的帮手。”
“帮手?”陈志远笑了,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您这是找帮手还是找老伴儿?这结婚证可是法律认可的。爸,您年纪大了,有些事情想不清楚,我不怪您。可有些人……”他瞥了林静雅一眼,“是不是别有用心,您可得擦亮眼睛看清楚。”
林静雅站在客厅中央,感觉自己像一件正在被展览的物品。
她感到脸颊发烫,手指却冰凉。
“志远。”陈国梁的声音沉了下来,“注意你的言辞。林静雅是我法律上的妻子,你该有的尊重必须要有。”
“法律上的妻子?”陈志远站了起来,走到林静雅面前。
他个子不算高,但气势逼人。“林小姐是吧?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跟我爸结婚,图什么?”
林静雅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我和陈叔之间的事,我们有协议。”
“协议?”陈志远冷笑,“什么协议?婚前财产公证我看了,房子、车子、存款,都跟你没关系。那你图什么?户口?还是三年后那二十万?”
林静雅没有说话。她不能说。协议里有保密条款。
“不说话?”陈志远绕着林静雅走了半圈,像在审视一件商品,“年纪轻轻,嫁给一个老头子。说出去谁会相信你没有所图?林小姐,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约定,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这个家里的一分一毫,你都别想动心思。我爸年纪大了,容易心软,我可不会。”
“志远!”陈国梁猛地拍了一下藤椅扶手,“够了!”
06
陈志远停下脚步,看向父亲,语气稍微软了些,但依然强硬:“爸,我是为您好。您看看她,比我还小十几岁吧?凭什么跟您过?不就是看您一个人,好拿捏吗?我这次回来,就是要把这件事弄清楚。这婚,必须离。”
“离不离,我说了算。”陈国梁也站了起来,父子俩对峙着,“林静雅是我选的,我们之间的事,我们自己处理。你回来待几天就走,别掺和。”
“我掺和?”陈志远的声音高了起来,“爸,我是您儿子!这房子,这家里的一切,将来都是我的!现在莫名其妙多出一个人来,还是个领了证的‘妻子’,您让我别掺和?”
他转向林静雅,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林小姐,你自己说。要怎么样才肯离?开个价。”
林静雅感到呼吸困难。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胸口。
她看着陈国梁,老人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又看向陈志远,那张脸上写满了不信任和轻蔑。
“我……”她开口,声音干涩,“我和陈叔有协议。三年。时间到了,我会离开。”
“三年?”陈志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三年后我爸就六十八了!到时候你拿着户口,拿着钱,一走了之。我爸呢?三年时间,谁知道你会耍什么花样?不行,这绝对不行。爸,您必须马上跟她离婚。现在就去民政局。”
陈国梁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看向林静雅,眼神复杂。“林静雅,你先回房间。”
林静雅像是得到了赦令,转身快步走回次卧,关上了门。
她背靠着门板,腿有些发软。
客厅里的争吵声低了下去,但依然能听到陈志远激动的声音,和陈国梁低沉的反驳。
她慢慢滑坐到地上。地板很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
原来这就是陈国梁说的“我会处理好”。
原来在陈志远眼里,她就是个处心积虑、贪图财产的骗子。
是啊,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嫁给六十五岁的老人,任谁看了,都会这么想吧。
可她能说什么?说她是为了那一纸户口?说这是一场交易?说她和陈国梁之间清清白白,只是各取所需?
谁会相信?
就算相信了,在陈志远看来,只怕更加不堪——为了户口出卖自己,不是更下作吗?
林静雅抱住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外面是父子俩的争执声,门内是她一个人的寂静。
这间小小的次卧,这张硬板床,这个朝北的窗户,是她用三年自由换来的栖身之所。
可就连这小小的空间,也随时可能被剥夺。
07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的声音消失了。
接着,是开门关门的声音。陈志远走了?
林静雅没有动。又过了一会儿,有人敲了敲她的门。
“林静雅,出来一下。”是陈国梁的声音。
林静雅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打开门。
陈国梁站在门外,脸色疲惫。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客厅。“坐吧,我们谈谈。”
林静雅跟着走过去,在沙发边缘坐下。
陈国梁坐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志远的话,你别往心里去。”陈国梁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从小在国外长大,想法和我们不太一样。而且……他一直担心有人图我的财产。”
林静雅没有说话。
“我跟他解释过了,我们有协议,三年期满就离婚,财产也公证过了。但他还是不放心。”陈国梁顿了顿,“他说,要你签一份补充协议。”
“什么补充协议?”
陈国梁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了过来。“你看一下。”
林静雅拿起文件。是一份自愿放弃一切财产权利的声明,还附加了如果陈国梁在三年内发生意外,林静雅自动放弃继承权的条款。
最后一条是,如果林静雅在三年内违反任何一项协议条款,陈国梁有权单方面解除婚姻,且林静雅需返还已支付的任何费用,并赔偿二十万元。
“这是他让律师拟定的。”陈国梁说,声音很低,“我跟他吵了一架,但……他是我儿子。林静雅,你看一下,如果没有什么大问题,就签了吧。让他安心。”
林静雅一页一页翻着。白纸黑字,条款严密。
她看到最后签名处,那里空着,等着她的名字。
“陈叔,”她抬起头,看着老人,“您觉得,我会图您的财产吗?”
陈国梁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我知道你不会。但志远他……他妈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带大,他总是怕我吃亏。”
“那您怕吗?”林静雅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话就这么说出了口。
陈国梁转回头,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归于平静。“我活到这个岁数,没什么好怕的。只是不想闹得太僵。林静雅,签了吧,对你对我,都省心。”
林静雅拿着那份文件。纸很轻,又很重。
她想起母亲电话里的声音,想起弟弟的哭声,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自己这七年在京市,像无根的浮萍,漂来漂去。
也想起陈志远刚才的眼神,那种看骗子似的、轻蔑的眼神。
“陈叔,”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如果我签了,您儿子是不是就不会再找麻烦?这三年,我能安安稳稳地过完?”
陈国梁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保证。”
“好。”林静雅拿起笔。笔是陈国梁书桌上的那支旧钢笔,沉甸甸的。
她在签名处,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林。静。雅。
最后一笔落下,她放下笔。“还有别的事吗?陈叔。没有的话,我去准备晚饭了。”
陈国梁看着那份签好字的文件,又看看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去吧。”
08
四月中旬的一天,林静雅正在便利店上班,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房产中介,问她是不是林静雅女士,说陈国梁先生委托他们出售名下一套房产,有些文件需要她签字确认。
林静雅愣住了。“什么房产?为什么要我签字?”
“是陈先生和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他要出售婚前房产,按程序需要配偶知情并签字确认。”中介的声音公式化,“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可以带着文件过去找您。”
林静雅请了假,赶到中介公司。
陈国梁已经在了,坐在会议室里,正在看一份文件。见她进来,他点点头,示意她坐下。
“这套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在城东,一直空着。”陈国梁开门见山,“现在打算卖掉。按法律规定,出售婚前财产不需要你同意,但需要你签字确认知情。你看看文件,没问题就签了吧。”
中介将文件推过来。是房屋出售委托书和配偶知情确认书。
林静雅快速扫了一眼,房子是套八十多平米的两居室,售价不低。
她抬头看陈国梁:“陈叔,您……急用钱吗?”
陈国梁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你签字就行,别的不用管。”
林静雅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处,她顿了顿。“这房子卖了,钱……”
“钱怎么用是我的事。”陈国梁语气硬了些,“林静雅,我们协议写得很清楚,我的财产与你无关。让你签字只是走个程序,别多想。”
林静雅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条款,又看向陈国梁。
老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焦躁,又像是……决绝。
她签了字。一笔一画,和签那份放弃财产声明的字迹一模一样。
09
离开中介公司,陈国梁说有事要办,让林静雅自己回去。
林静雅站在路边,看着老人上了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
她忽然想起,这几个月,陈国梁似乎老了一些。背更驼了,走路时脚步也更沉重。
但她没问。协议里没写她可以问。
五月初,京市的天气彻底暖和起来。小区里的月季花开了,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
林静雅的生活还是两点一线:家,便利店,偶尔去超市采购。
陈国梁依然神出鬼没,有时连着几天不见人影,有时又整天闷在书房里。
直到那个周日的下午。
林静雅正在阳台晾衣服,门铃响了。她擦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人,一男一女,神情严肃。
“请问是林静雅女士吗?”
“我是。你们是……”
“我们是京市市公安局××分局的。”男人出示了证件,“有些情况想向您了解一下,关于陈国梁先生。”
林静雅心里一紧,侧身让他们进来。“请进。陈叔他……不在家。”
两人在客厅沙发坐下。林静雅倒了水,在他们对面坐下,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
女警打开记录本,语气平和但公事公办:“林女士,您和陈国梁先生是夫妻关系,对吗?”
“……是。”
“结婚多久了?”
“两个多月。”
“婚前认识多久?”
林静雅顿了顿。“几个月。通过中介……认识的。”
两个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男警开口:“陈先生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经济方面,或者和人交往方面?”
林静雅摇头。“我不太清楚。陈叔他……不太跟我说这些。”
“他最近频繁出售名下房产,您知道吗?”
林静雅想起那天的签字。“知道一点。他让我签过一份文件,说是卖一套房子。”
“不止一套。”女警看着她,“我们查到的,这一个多月内,陈国梁先生已经出售了三套房产,还有一套正在交易中。总价值超过一千五百万。另外,他名下的股票、基金也在大量抛售。这些,您都不知道?”
林静雅彻底愣住了。一千五百万?三套房子?还有股票?
“我……真的不知道。”她的声音有些干涩,“陈叔没跟我说过。我们……我们虽然结婚了,但经济是分开的。他有他的事,我不问。”
男警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的真假。“林女士,您和陈先生结婚,是出于感情,还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静雅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们是协议婚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协议里有保密条款,她不能说。
“……感情。”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10
警察又问了几个问题,陈国梁平时和什么人来往,有没有接到过奇怪的电话,最近有没有出远门。
林静雅一概不知。
她这才意识到,她对陈国梁的了解,少得可怜。
她只知道他六十五岁,有个儿子在国外,每周上两次山水画课,生活规律得像钟表。其他的,一片空白。
警察走后,林静雅在沙发上坐了许久。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影。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陈国梁在大量套现。为什么?他遇到什么事了?需要这么多钱?
她想起陈志远,那个咄咄逼人的儿子。如果他知道父亲在变卖财产,会怎么想?会不会以为是她怂恿的?
林静雅拿起手机,想给陈国梁打电话。可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以什么立场问?法律上的妻子?可他们之间,除了那纸协议,什么也没有。
她最终没有打那个电话。
警察来过后第三天,陈国梁回来了。
那天是傍晚,林静雅正在做晚饭,听到开门声。她走出厨房,看到陈国梁站在玄关,脸色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
“陈叔,您回来了。饭快好了。”
陈国梁没有应声,换了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他揉了揉太阳穴,闭着眼,看上去疲惫不堪。
林静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前两天,有警察来过。”
陈国梁睁开眼,看向她。“问什么了?”
“问您最近的经济情况,卖房子的事,还有……和什么人来往。”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林静雅如实回答,“我说我们经济分开,您的事我不清楚。”
陈国梁盯着她看了几秒,点点头。“嗯。以后有人问,都这么说。”
“陈叔,”林静雅鼓起勇气,“您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需要帮忙吗?”
陈国梁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点嘲讽,不知道是对她还是对自己。“帮忙?你帮不了。谁也帮不了。”
他站起来,朝书房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林静雅。“林静雅,下周三上午,我带你去趟派出所。户口的事,该办了。”
林静雅心里一跳。“户口?”
“嗯。结婚满两个月,可以申请投靠落户了。”陈国梁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材料我准备好了,你请个假,跟我去一趟。”
“……好。”
陈国梁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林静雅站在原地,听着自己咚咚的心跳。户口。她等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个。
可为什么,此刻听到这个消息,她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反而有种说不清的不安?
11
周三上午,天气阴沉。
林静雅请了假,跟着陈国梁去了辖区派出所。
流程比想象中顺利。陈国梁准备的材料很齐全:结婚证、他的户口本、房产证明、林静雅的身份证、户籍证明……
办事民警是个年轻姑娘,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他们,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没多问,收了材料,开了受理回执。
“材料我们会上报审核,一般需要十五个工作日。审核通过后会通知你们来办新户口本。”民警公式化地说。
走出派出所,天空飘起了细雨。
陈国梁撑开伞,示意林静雅进来。两人并肩走在街上,伞不大,林静雅能感觉到陈国梁的胳膊偶尔碰到她的肩膀。很轻,很快分开。
“陈叔,”林静雅打破沉默,“谢谢您。”
陈国梁没看她,目视前方。“谢什么。协议的一部分。”
又是这句话。林静雅咬了咬嘴唇。“等户口下来,我……”
“林静雅。”陈国梁打断她,停下脚步。雨丝细密,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街上来往行人匆匆,没人注意这把伞下的两个人。
陈国梁转过身,面对着她。他的脸在伞的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异常清亮,也异常疲惫。
“有些话,我想现在就跟你说清楚。”陈国梁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一个字一个字,敲在林静雅心上,“户口的事,我已经托了关系,加急处理。最多一周,就能办妥。”
林静雅怔住。“一周?可民警说……”
“我说了,托了关系。”陈国梁的语气不容置疑,“等户口下来,你的那份协议,我会让律师给你公证。那二十万,我也会提前打给你。”
雨似乎大了些,风斜吹过来,打湿了林静雅的裤脚。
她看着陈国梁,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强烈。“陈叔,您……什么意思?协议是三年,现在才两个多月……”
陈国梁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林静雅,我们的协议,到此为止了。”他转回视线,看着她,眼神复杂,有疲惫,有决绝,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近乎怜悯的东西,“等你的户口落定,我们就去办离婚。不用等三年了。”
林静雅脑子里嗡的一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伞外的雨声,街上的车声,瞬间都模糊了,只剩下陈国梁的声音,清晰地、残忍地钻进她耳朵里。
“你搬出去。那二十万,足够你在京市租个房子,安稳一段时间。往后……”陈国梁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林静雅心里,“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自己的桥。我们两不相欠,也……别再见了。”
12
林静雅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她的肩膀,冰凉刺骨。
她看着陈国梁,这个她法律上的“丈夫”,这个她用尊严和三年自由交换一纸户口的老人。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割。
“为什么?”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协议是三年……为什么突然……”
陈国梁移开目光,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没有为什么。事情有变。这样对你我都好。户口给你,钱给你,你自由了,不是正合你意吗?”
“合我意?”林静雅的声音提高了,压抑了几个月的委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冲破了堤防,“陈叔,当初是您提出三年协议,是您要我签那些放弃财产的声明,是您儿子指着鼻子骂我图你家产!我忍了,我认了,因为我要户口,因为我需要那纸户口让我爸能看病,让我弟能上学!可现在您说变就变,说结束就结束?您把我当什么?一个用完了随时可以扔掉的工具吗?!”
陈国梁的脸色白了白,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林静雅,话别说得这么难听。我们各取所需,现在情况有变,提前终止,对你是好事。你拿着户口和钱,去找你的生活,何必……”
“何必什么?何必守着您这个老头子?”林静雅笑了,笑声里带着泪意,“陈叔,您是不是觉得,我林静雅就是为了户口什么都能忍的软骨头?您儿子羞辱我的时候,您让我签协议;您需要卖房子走程序的时候,让我签字;现在您不知道惹了什么麻烦,急着撇清关系,又要一脚把我踢开?户口给我办妥了,往后我过我的日子,您过您的桥——陈叔,您这桥,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要拆,根本就没想过让我走上去?!”
雨越下越大,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行人都躲到了屋檐下,街上空荡起来。伞下的小小空间里,两人对峙着。
林静雅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通红,死死盯着陈国梁。
陈国梁的脸色在雨中显得灰败,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疲惫地叹了口气。
“林静雅,有些事,你不知道更好。”他声音沙哑,“就按我说的办。一周后,户口下来,钱打给你。之后……好自为之。”
他说完,竟将伞往林静雅手里一塞,转身就要走进雨里。
“站住!”林静雅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手指用力到发白,“陈国梁!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突然卖光家产,警察找上门,现在又急着赶我走——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是不是跟你儿子有关?还是你惹了不该惹的人?!”
陈国梁身体一僵,甩开她的手,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慌乱,还有一丝……恐惧?
就在这时——
陈国梁口袋里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手指颤抖着,几乎拿不住手机,惊恐地看向林静雅身后某个方向,又猛地收回视线,对着电话压低声音,急促地说:“……我知道了!我马上到!别伤害他!求你们别……”
话音未落,他像是意识到林静雅还在旁边,立刻掐断了话头,用几乎是恐惧的眼神看了林静雅最后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一头冲进了瓢泼大雨中,踉跄着跑向街角,迅速消失在迷蒙的雨幕里。
只剩林静雅一个人,呆立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黑色的伞。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也砸在她冰冷的心上。
陈国梁最后那个惊恐的眼神,那句没说完的“别伤害他”,像惊雷一样在她脑海中炸开。
别伤害谁?
他到底在隐瞒什么?
那通电话是谁打来的?
他冲进雨里,是要去哪里?去救谁?
林静雅猛地回过神,看着陈国梁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向自己手中这把还残留着老人体温的雨伞。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这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她的全身——
陈国梁突然变卖所有财产,急着和她撇清关系,甚至不惜提前兑现协议,难道……根本不是因为嫌弃她或想摆脱她?
而是因为他遇到了天大的麻烦,甚至是……危险?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把她从这潭浑水里……推出去?
13
雨越下越大,整条街道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幕之中。
林静雅握着那把沉甸甸的黑伞,站在空旷的街心,浑身冰冷。
陈国梁最后那句仓皇的“别伤害他”,和他那张惨白如纸、充满恐惧的脸,在她眼前不断闪回,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铁,烙在她的记忆里。
她该怎么做?
是拿着即将到手的京市户口和二十万元,如他所愿“过自己的日子”,彻底离开这个显然已经卷入巨大麻烦乃至危险漩涡的老人?
还是……
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她脚边汇成细细的水流。
林静雅缓缓抬起头,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看向陈国梁消失的那个昏暗街角,又低头看向手中这把还带着他体温的伞。
她想起搬进那个家的第一个阴沉的早晨,想起那份冰冷如合同的协议,想起陈志远轻蔑的眼神和那份被迫签下的补充协议。
她也想起陈国梁偶尔流露出的、与刻板外表不符的细节:书房里那本翻旧了的《北平风物志》,他对着已故妻子照片时瞬间柔软的眼神,还有那次她感冒时,他默默放在她房门口的一盒感冒冲剂。
“好自为之。”
他最后那句话,与其说是决绝的告别,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沉重的托付,一种将她推出风暴中心的无奈之举。
林静雅猛地转身,不再犹豫,朝着陈国梁离开的方向追去。
高跟鞋踩在积水的路面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她跑得又急又快,伞在手里剧烈地晃动,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半边身子和头发。
街角右转是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街,两旁是些已经关门的老旧店铺,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在雨幕中发出昏黄的光。
林静雅撑着伞,焦急地四下张望。
前方不远处,隐约有个人影正在路边焦急地拦车。
是陈国梁。
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减速靠近,陈国梁拉开车门,眼看就要坐进去。
“陈叔!”林静雅用尽力气喊了一声,拔腿追了上去。
陈国梁听到喊声,回头看见是她,脸色骤变。
他急促地对司机说了句什么,猛地关上车门。
出租车毫不犹豫地加速,尾灯在密集的雨丝中划出两道模糊的红光,迅速消失在街道尽头。
林静雅停下脚步,扶着湿漉漉的墙壁,大口喘着气。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汗水,让她止不住地颤抖。
她掏出手机,手指悬在陈国梁的号码上,却迟迟没有按下。
现在打过去说什么?
质问他要去哪里?追问刚才那通威胁电话是谁打来的?逼问他到底隐瞒了什么?
她以什么身份去问?
法律上的妻子?可他们之间只有一纸冷冰冰的协议,而这份协议眼看就要被他单方面提前终结了。
有用的信息……她需要更多信息。
林静雅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再次跑了起来。
这次的目的地很明确——那个她住了两个多月、名义上的“家”。
她要回去,去陈国梁的书房。
那里或许有线索,能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能告诉她陈国梁和那个“他”——极有可能就是陈志远——到底陷入了怎样的危险。
14
回到那栋熟悉的老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急促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她经过后缓缓熄灭,光影明灭间,映照出墙上斑驳的痕迹。
林静雅浑身湿透地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
她的手因为冷和紧张而微微发抖,钥匙试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插进去。
“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隐约传来。
林静雅按下门口的开关,顶灯亮起,昏黄的光线瞬间充满了客厅。
一切还保持着他们白天匆忙离开时的样子。
茶几上放着陈国梁那杯早已凉透的茉莉花茶,旁边是那副他看报纸时常用的骨柄放大镜。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书籍和淡淡樟脑丸混合的味道,这是这个家特有的气味。
林静雅顾不上换下湿透的衣服,也顾不上擦拭不断滴水的头发。
她径直走向那扇通常紧闭着的书房门。
出乎意料的是,书房门今天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门,按亮了书桌上的台灯。
柔和的灯光照亮了这个不大的空间。
靠墙的一排老式书柜里塞满了各种书籍,大多是历史、地理、书法字帖和一些地方志。
靠窗的老式书桌收拾得异常整齐,笔墨纸砚各归其位,镇纸压着几张写了一半的宣纸,上面的毛笔字工整而有力,依旧是陈国梁一贯的风格。
一切都井井有条,一丝不苟,就像他这个人平时表现的那样。
林静雅站在房间中央,一时间有些茫然。
她要找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必须找到点什么,才能理解今晚发生的一切。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书桌上。
桌面干净得过分,除了文具和字帖,几乎没有多余的物品。
抽屉都上了那种老式的黄铜锁,锁得很紧。
她试着拉了拉,纹丝不动。
书柜里的书……她快速扫过那些书脊,书名都很正常,看不出什么端倪。
就在她几乎要感到绝望的时候,视线落在了书桌旁边的废纸篓里。
那是一个藤编的纸篓,里面扔着几个揉皱的纸团。
林静雅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纸团一个个捡出来,在书桌上展平。
纸上是陈国梁的毛笔字,但字迹与她平时所见大不相同,潦草、凌乱,甚至有些笔画因为用力过猛而晕染开来,显得仓促而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