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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颗药——找替身

一林晚把安眠药倒进手心的时候,窗外的月光刚好被云层遮住。三十七片。她数了三遍。医生说最大安全剂量是二十片,她多加了十七片

林晚把安眠药倒进手心的时候,窗外的月光刚好被云层遮住。

三十七片。她数了三遍。医生说最大安全剂量是二十片,她多加了十七片的决心。药片落在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她知道它们有多重——足够让一个六十八公斤的成年女性永远睡过去。

六十八公斤。她上周称的。比三个月前轻了十一公斤。

“挺好,”当时她对着镜子想,“烧起来省燃料。”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空的,像风吹过废弃的房子,门窗都开着,但什么都没有。

她把药片倒进玻璃杯。凉水冲下去,有几片浮起来,打着旋,慢慢沉底。她看着它们沉下去,想起小时候在河边扔石头的游戏。扁平的石头,贴着水面跳,跳,跳,最后沉下去,涟漪一圈一圈散开。

那时候她还会数涟漪。一圈,两圈,三圈。最多的一次,石头跳了七下。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二十五年?二十六年?那时候她六岁,在姥姥家门口的小河边。姥姥还活着,会蒸红枣糕,会在她沉石头的时候在旁边喊“慢点扔,别掉下去”。

姥姥死了。十五年了。

爸爸也死了。八年。

妈妈呢?妈妈还活着。在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家庭,有另一个丈夫,另一个孩子。逢年过节发一条微信,四个字:节日快乐。她回四个字:同乐同乐。

同乐。多好的词。好像快乐是可以共享的东西,像转发一条锦鲤那样简单。

她端起杯子,往嘴边送。

然后她停住了。

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她听见有人在笑。

很轻的笑声,从床尾的方向传来,像是贴着她的脚踝擦过去的。

林晚转过头。

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漏进来了。云层散开一道缝,月光从那道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惨白。床尾的位置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不是人。

她不知道人死之前会不会产生幻觉,但那种感觉太清晰了——像有目光正从那个方向看过来,带着某种潮湿的、黏腻的注视。像夏天雨后,你走进地下室,那种空气里弥漫的、说不清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东西。

“谁?”她听见自己问出声。

没有回答。

她等了几秒。什么都没有。月光静静地铺着,窗帘静静地垂着,杯子里的水静静地晃着,涟漪一圈一圈,像沉下去的石头。

她端起杯子,准备喝。

笑声又响了。这回更近,像是贴着她的后颈,从耳后传来的。

林晚放下杯子。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回头也没用——如果那东西想让她看见,自然会让她看见。如果不想,她转一百八十度也看不见。

“你是谁?”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一点。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长得她以为那东西走了,长得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药效发作产生了幻觉。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贴着耳朵说的——

“你占了我的床。”

林晚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不是幻觉。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的,冷的,不带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她想站起来。但身体忽然变得很重。不是那种动弹不得的鬼压床——她能动,能动手指,能动脚趾,能动脖子。只是每动一下都像在泥沼里挣扎,缓慢、吃力、徒劳。

她侧过头。

床边蹲着一个女人。

湿漉漉的黑发贴着脸颊。不是淋过雨的那种湿,是更深的、从里往外渗的那种湿,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发丝后面隐约能看见一张脸,惨白的,五官模糊,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楚的——

眼白多,瞳仁少,少得像快用完的墨,只剩浅浅的一点黑。

那点黑正盯着她看。

“你……”林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不是害怕,是太多问题挤在一起,不知道先问哪个。

女人慢慢抬起手,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手机。

林晚顺着看过去。手机屏幕还亮着,界面停在没写完的备忘录——“对不起,麻烦处理一下我的……”后面没打完。她本来想写“遗物”,但那个字打到一半就删掉了。

“你也想死。”女人说。不是问句。

林晚没有回答。

“我死的时候,”女人说,“也是躺在这张床上。”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也是这个时间。”女人继续说,“也是这个姿势。也是这个药。”

她伸出手,碰了碰床头柜上的空杯子。手指穿过玻璃杯壁,什么都没碰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三十七片。”她说,“我数过。你数过吗?”

林晚张了张嘴。她想说数过。她想说自己数了三遍。但她发不出声音。

“我数了五遍。”女人说,“多出来的那两遍,是因为我怕数错。死这种事,不能出错。出错了更麻烦——半死不活,送医院洗胃,活着回来,然后所有人都知道你死过。他们会用一种新的眼神看你。那种眼神比死还难受。”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讲别人的事。但那双眼睛里的那点黑,在动。不是看,是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翻涌。

“你……”林晚终于发出声音,“你叫什么?”

女人看着她。很久。

“苏瑶。”她说,“我叫苏瑶。两年前的今天,我死在这张床上。”

两年前。

林晚不知道那是什么概念。七百多天。一个人死了七百多天,灵魂还留在这里,留在这张床上,留在她躺着的这个地方。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你还在?”

苏瑶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慢站起来,或者说,慢慢飘起来。湿漉漉的黑发垂下来,发梢扫过林晚的脸。

凉的。

不是冰的那种凉。是更深处的凉,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肤渗进去,沿着血管一路往下走,走到心脏附近,在那里停住。

“你问我为什么还在。”苏瑶说,“我也想问。为什么我还在?”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那种起伏叫困惑。

“我死了。死了应该去什么地方。但我没去。我睁开眼睛,还在这张床上。我看见自己的尸体被人抬走。我看见房间被清空。我看见新的租客住进来,住几天又搬走。我看见你搬进来。”

她低下头,看着林晚。

“你知道看着别人住进你的房间是什么感觉吗?”

林晚不知道。她没办法想象。

“像有人在你的墓地上盖房子。”苏瑶说,“像有人睡在你的棺材里。”

林晚想说什么。想说这不是她的错,她只是租了这间公寓,不知道之前发生过什么。但话到嘴边,她又咽回去了。

因为那些话没有意义。

对一个死了两年的人来说,什么有意义?

“你睡我的床。”苏瑶继续说。

“你看我的书。”

“你用我的镜子。”

她每说一句,就往床边靠近一点。现在她几乎贴到林晚身上了。那张脸从发丝后面完全露出来——很年轻,很好看,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眉毛细细的,鼻梁挺挺的,嘴唇薄薄的,如果没有那么白,应该是个漂亮的姑娘。

“你看我的书。”苏瑶说,“那本《挪威的森林》,第三十七页折了一个角。那是我折的。那天晚上我读到那里,有人打电话来。我接完电话,没再读下去。那个角一直折着。你搬进来之后,翻开那本书,把那个角展平了。”

林晚愣住了。

那本书确实在书架上。她确实翻过。她确实把折角展平了。她以为那是前任租客随手折的,没多想。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苏瑶问,“你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被人抹掉了。不是故意的,只是不经意的。但就是这种不经意,才让人——让鬼——更难受。”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好像你没存在过一样。好像你折的那个角,本来就应该被展平。好像你整个人,本来就应该被忘记。”

林晚看着她。

忽然间,她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死。

不是因为失恋。不是因为没钱。不是因为生病。是因为——

因为有一天她照镜子,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不是记不得名字那种想不起来。是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活着。想不起来有什么事情值得明天醒来。想不起来有什么人会在意她醒不醒来。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那个人。那个人也在看她。但她不认识那个人。那个人像一个陌生人,借了她的脸,站在镜子里。

“我懂。”她听见自己说。

苏瑶看着她。

“我懂那种感觉。”林晚说,“想被人记住。想留下点什么。想让别人知道——我来过,我活过,我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被忘记的。”

她的眼眶开始发酸。

“我三十一岁。单身。独居。在一个二线城市做文员。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周末有时候出门,有时候不出门。出门也是一个人,逛超市,买菜,做饭,洗碗,洗澡,睡觉。不出门也是一个人,叫外卖,看剧,刷手机,洗澡,睡觉。”

“我爸妈离婚了。我妈有新的家庭。我爸死了。我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对象。没有那种——那种可以半夜打电话的朋友。”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活成这个样子。”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因为眼泪流下来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久到她以为自己不会哭了。但现在眼泪流下来,热的,咸的,从眼角滑进耳朵里,痒痒的。

苏瑶看着她哭。

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很久很久。

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月光又暗下去,久到房间陷入一片混沌的灰——

苏瑶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

凉的。那种凉从皮肤渗进去。但不知道为什么,林晚觉得那一下不是凉的。是别的什么。是——

是有人碰她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碰过了。

“你……”苏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是真的想死吗?”

林晚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答案。

她想死吗?三十七片药,她数了三遍。她把杯子端起来过。她躺下来过。她闭上眼睛等过。但如果真的想死,为什么听见笑声的时候会害怕?为什么看见鬼魂的时候会心跳加速?为什么现在,被一只鬼碰着脸,她会想——我还活着,我还有体温,我还能哭出热的眼泪?

“我死的时候,”苏瑶慢慢说,“没有人来。”

她的声音又开始抖了。

“我躺在这里,药效发作,一点一点失去知觉。我告诉自己,会有人来的。会有人发现我的。但没有人来。”

“我感觉到心跳变慢。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慢到最后,跳不动了。我数着那最后几下心跳。最后一共跳了多少下?我没数完。因为数到一半,我就不知道了。”

“三天之后有人敲门。是来收房租的。他敲了很久,没人开。他拿钥匙开的。他看见我的时候,尖叫着跑掉了。”

“我的身体被抬走。我的东西被扔掉。没有人问过我为什么死,没有人想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我只是想……”

她没有说完。

但林晚知道她想说什么。

林晚伸出手,握住苏瑶的手。

凉的。真的是凉的。那种凉从掌心渗进去,沿着手臂往上走。但她没有松开。

“我在。”她说。

苏瑶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那点黑,翻涌得更厉害了。怨恨,不甘,委屈,悲伤——太多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你在什么?”苏瑶问,“你也要死了。你马上也要死了。你死了之后,你也会像我一样,困在这里,出不去,走不掉,看着别人住你的房间,睡你的床,用你的镜子——”

“那我就不死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林晚自己都愣住了。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说出口之后,她发现那是真的。

她不想死了。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苏瑶。是因为——

是因为刚才那一下。苏瑶碰她脸的那一下。凉的,但又是暖的。那种矛盾的感觉,让她忽然想起来,活着是什么感觉。

活着就是还有感觉。会害怕,会心酸,会哭出热眼泪,会被一只鬼碰着脸然后想——原来我还没有麻木到底。

“你……”苏瑶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死了。”林晚说,“我还没活明白。我不能死。”

苏瑶没有说话。但她抵在林晚额头上的那只手,慢慢放下来了。

月光又漏进来了。

这回云层散得很开,月光大片大片地涌进来,满室都是银白色的。苏瑶站在月光里,湿漉漉的黑发,惨白的脸,那双眼睛里的那点黑——那点黑正在变淡。

“你……”林晚看着她,“你要走了吗?”

苏瑶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正在变透明。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化开,慢慢散掉。

“我想起来了。”苏瑶忽然说。

“想起什么?”

“想起我为什么死。”苏瑶抬起头,看着她,“不是因为孤独。不是因为没人来。是因为——因为我让孤独把我吃掉了。我让那些‘没人来’把我吃掉了。我吃了三十七片药,以为那是解脱。但其实那不是。那只是——那只是把孤独变成了永远。”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别像我一样。”她说,“别让那些东西吃掉你。”

林晚想说什么。想问她要去哪里,想问她还会不会回来,想问她——想问她还有什么话要留给这个世界。

但她来不及问了。

苏瑶消失了。

月光静静地铺着,窗帘静静地垂着,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

林晚坐起来。

她把床头柜上的杯子拿起来,走进卫生间,把里面的水倒掉。三十七片药,顺着水流冲进下水道,打着旋,一圈一圈,最后不见了。

她看着它们消失,想起小时候数涟漪的事。

那时候她还会数。一圈,两圈,三圈。最多的一次,石头跳了七下。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还记得。

她还能记得。

她从卫生间出来,走回床边,坐下来。

月光照在她身上,暖的。不对,月光不暖。但她觉得暖。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窗帘轻轻动着。楼下很远的地方,有夜归的人走过,脚步声嗒嗒嗒,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她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谢谢你。”

第二天早上,林晚醒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暖融融的,落在地板上,落在被子上,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活着。

床头柜上的手机还在。屏幕已经暗了。她拿起来,打开备忘录,看着那行没打完的字——“对不起,麻烦处理一下我的……”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这行字删掉了。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新的:

“今天太阳很好。我想吃一碗牛肉面。”

发出去?发给谁?她没有按发送键。但不知道为什么,打出这行字的时候,她笑了一下。

那种笑不是空的。是满的。像风吹过麦田,麦浪滚滚,什么都有。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晨跑,有早餐摊冒热气,有小孩背着书包跑过去。

都是活的声音。

镜子里有个人在看她。

是她自己。脸色还有点苍白,眼底还有点青黑,但眼睛是亮的,呼吸是温的,心跳是活的。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苏瑶说的那句话——

“我让孤独把我吃掉了。”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不会。”

然后她去洗漱了。

很多年后,林晚偶尔还会想起那个晚上。

想起那个叫苏瑶的女人,湿漉漉的黑发,惨白的脸,那双眼睛里那点快要散掉的黑。

她不知道苏瑶去了哪里。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鬼。不知道那个晚上是真实的还是药效发作的幻觉。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天晚上之后,她再也没有想过死。

不是因为想明白了什么大道理。不是因为生活突然变好了。生活还是那个样子,还是一个人,还是上班下班,还是有时候孤独有时候不孤独。

但不一样了。

她知道孤独是什么了。不是那个会吃掉你的东西,是你必须学会和它相处的东西。像邻居。像室友。像偶尔来串门的客人。它会在,但你不用让它住下来。

她还知道一件事——

如果有人记得你,你就不会真正消失。

她记得苏瑶。

所以苏瑶还在。

在她不知道的某个地方,也许。

月光好的晚上,她偶尔会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轻轻说一句:“今天太阳很好。我吃了一碗牛肉面。”

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有人在听。

仿佛在说:替我活着

那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