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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公公今年67岁,我严重怀疑有高人指点他,他情商最近高的惊人。

【楔子】
公公六十七,退休前是厂里的车间主任,脾气硬嗓门大,说一不二惯了。婆婆走后他搬来同住,家里大事小事他都要管,我跟他相处得磕磕绊绊。可最近一个月,他像换了个人,说话客气做事周到,连我随口说想吃啥他都记在心上。我严重怀疑有高人指点他,他情商最近高得惊人。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我得弄个明白。
第一章 老倔头进门
我叫林晓月,今年三十五,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行政。每天跟运单、报表、客户投诉打交道,练就了一身“什么事都能捋顺”的本事。可这套本事搁在家里,尤其是搁在我公公身上,前两年基本没派上用场。
我老公张伟比我大三岁,干销售的,一年有小半年在外面跑。他这人嘴甜,会来事,客户都喜欢他。但在家里,他属于“两头和稀泥”型选手——他妈在的时候哄他妈,他妈走了哄他爸,实在哄不过来就搂着我说“老婆辛苦了”。我们结婚九年,有个儿子叫果果,今年刚上小学一年级。
日子本来过得去,直到三年前婆婆查出病来。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扩散了。从确诊到走,前后不到四个月。那段时间张伟差点把工作辞了,天天往医院跑,晚上回来坐在沙发上发呆,胡子拉碴的也不刮。是我拦着没让辞职,家里总得有人挣钱,果果那时候还在上幼儿园,一个月学费加伙食费小三千,房贷每个月四千多,哪哪都是钱。张伟咬着牙接着出差,我就医院家里两头跑。婆婆最后那半个月,我每天下班先去菜市场买条活鲫鱼,熬了汤送到医院,她喝两口就摆手说腥。我知道她喝不下,但不熬这一锅汤,我不知道还能为她做什么。
婆婆走的那天晚上,张伟在太平间外面的台阶上坐了两个小时,我蹲在旁边陪着。他一句话不说,我就攥着他手。后来他说了一句:“晓月,我没妈了。”我眼泪唰就下来了。
婆婆走后,张伟跟我商量,说爸一个人在老家不行,吃饭都糊弄,接来吧。我嘴上说好,心里其实打鼓。我跟婆婆处得不错,她这人嘴碎心热,爱唠叨但知道分寸,我俩从来没红过脸。可跟公公,我一直隔着一层。他这人吧,不坏,就是太拿自己当回事。在厂里当了几十年车间主任,管着百十号人,回家也跟上班似的,谁都得听他安排。张伟从小被他管到大,三十好几的人了,在他爸面前还是矮三分。
公公搬来那天是九月一号,果果开学前一天。他拎着两个蛇皮袋,一个装衣裳,一个装锅碗瓢盆,连用了二十年的擀面杖都带来了,枣木的,磨得油光发亮。张伟去车站接的他,我在家把次卧收拾出来,床单被罩全换的新的,窗帘拆下来洗了,窗台擦了三遍。果果在客厅拿彩笔画了一张“欢迎爷爷”的卡片,歪歪扭扭的,画了个火柴人举着旗子。
公公一进门,背着手在各屋转了一圈。先看客厅,点了点头。再看果果的房间,皱了皱眉:“这书桌靠窗放,冬天漏风。”我解释说窗户是双层玻璃,不漏风。他没接话,继续走。走到厨房门口,看了我买的抽油烟机一眼,张嘴就来:“这牌子不行,噪音大,我厂里老李家用这个,修了八回了。”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说老李那是用了十年没洗过吧。他又拉开冰箱门,瞅了瞅我囤的菜:“西红柿不能搁冰箱,味都串了,搁外面窗台上就行。”我心想大夏天的搁窗台不坏得更快。张伟在旁边打圆场:“爸,您先歇歇,晚上晓月做几个好菜给您接风。”公公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费那事干啥,下碗面得了。”张伟说那哪行,头一顿得正式点。公公瞥了他一眼:“你小时候过生日想吃碗面我都嫌费事,现在倒讲究起来了。”张伟嘿嘿笑,不再说话。
那是第一顿。我做了四个菜一个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西红柿炒鸡蛋、蒜蓉油麦菜,外加一个紫菜蛋花汤。公公坐上桌,先夹了块排骨,嚼了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紧接着来了句:“糖色炒过了,有点苦。”我筷子顿了一下。他又尝了口鱼:“蒸老了,八分钟就够,你蒸了得十分钟。”果果在旁边说:“爷爷,我觉得妈妈做的好吃。”公公摸了摸果果脑袋:“你吃啥都说好吃。”张伟闷头扒饭,一声不吭。
那天晚上收拾完厨房,我回屋跟张伟说:“你爸这嘴,比质检科的还厉害。”张伟赔着笑:“他就这样,刀子嘴豆腐心,说完了自己都忘了。”我说我没忘。张伟搂着我晃了晃:“忍忍啊老婆,他就这脾气,妈走了他也不好受,你多担待。”我说我担待得还少吗,你爸住这儿我没说过一个不字,可他也不能拿我当下属使唤吧。张伟说慢慢来慢慢来,等他适应了就好了。这一“慢慢来”,就慢了我两年多。
之后的日子,我渐渐摸出规律来了。公公每天五点半准醒,在屋里走来走去,拖鞋啪嗒啪嗒响,从卧室到客厅,从客厅到厨房,再从厨房到阳台,跟巡逻似的。六点整打开收音机听新闻,音量永远比别人家高两格,整个屋子嗡嗡的。我七点起来做早饭,他得过来视察一圈,油放多了,盐放早了,鸡蛋煎老了,粥熬稀了。有一回我摊煎饼,他站旁边看着,嘴里念叨:“面糊得稀点,你这就稠了,摊出来厚。”我忍着气说爸您去歇着吧,好了我叫您。他说我看看又不碍事。结果我手一抖,煎饼翻面的时候掉地上了。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气比骂人还难受。弯腰捡起来扔垃圾桶,背着手走了。我站在厨房里,攥着锅铲,深呼吸了三回。
果果吃饭慢,他在旁边催:“快点吃,上学跟上班一样,不能迟到。”果果被催得直打嗝,越打嗝越吃不快。有一回果果实在吃不下,剩了半碗粥,公公直接把碗端过去,三两口扒完了,把碗往水池里一搁:“下回给你少盛点,别剩。”果果瞪着眼睛看他爷爷,小声跟我说:“妈妈,爷爷吃我剩饭。”我说没事,爷爷不嫌弃你。果果说:“可是爷爷不是有胃病吗?”我愣了一下。公公确实有老胃病,吃不得凉东西。他吃果果剩的那半碗粥,早凉透了。那天晚上我跟张伟说这事,张伟沉默了半天,说了句:“我爸就是不会表达。”
最让我堵心的还不是这些。是张伟回来的时候。张伟本来就常年在外,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我想跟他单独说说话都难。公公在客厅一坐,叫张伟过去陪他看电视,军事频道,从早看到晚,不是坦克就是军舰。张伟坐在旁边刷手机,公公就问他:“你看这导弹射程多少?”张伟头也不抬:“不知道。”公公就叹气:“当兵的不知道射程,你干销售白干了?”我听着又好气又好笑,这哪跟哪啊。有一回张伟晚上想跟我出去看个电影,果果都安排好了让对门王姐帮着看一会儿。公公来一句:“看那玩意儿干啥,网上啥没有,过两天就免费了。”张伟看了我一眼,把外套又挂回去了。我转身进厨房洗碗,水开得哗哗的,张伟跟进来,从背后搂我,我胳膊肘往后顶了他一下,没使劲,但他知道我生气了。
那两年,我跟张伟吵过三回。头一回是公公来了半年左右,我说你爸能不能别老动我厨房的东西,我油盐酱醋放哪儿他非得给我换地方。张伟说他觉得那样顺手。我说这是我家,他顺手了我就不顺手。张伟说我跟我爸说说。说了没管用。第二回是果果过生日,我订了个蛋糕,公公嫌太甜,说小孩子吃多了牙坏。
当着全家人的面把蛋糕从果果手里拿走了,果果哇哇哭。我那次真急了,抱着果果进了卧室,一晚上没出来。张伟在客厅跟他爸说了啥我不知道,反正第二天公公买了包糖炒栗子放我床头,一句话没说就出去了。那是他头一回主动示好,我收了栗子,但气没消。第三回是张伟有次出差回来,公公又叫他去看军事频道。我直接进去把电视关了,说张伟你过来帮我修下水龙头。公公愣在那儿,遥控器举着,张伟看看他又看看我,最后跟我出来了。那晚上公公没吃晚饭,把自己关屋里听收音机,声音开得老大。
我跟张伟说,等果果上小学了,咱们换个大点的房子,给爸弄个一楼带院的,他种他的菜,咱们过咱们的日子。张伟说行,他申请少出点差。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差该出还得出,日子还得我跟他爸大眼瞪小眼。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就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第二章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转机出现在今年开春。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三月十八号,星期一。
早上我送果果上学,回来一进门发现公公没在客厅看电视。往常这个点儿他准坐在沙发上,军事频道开着,茶几上摆着茶缸子和一碟花生米。那天客厅空荡荡的,电视关着,沙发垫子摆得整整齐齐。厨房里有动静。我走过去一看,公公系着我那条碎花围裙——围裙带子在他身上短了一大截,系在腰上跟肚兜似的——站在灶台前,锅里煎着鸡蛋,旁边小碗里调好了淀粉水,案板上切了葱花。油烟机嗡嗡响着。
我说爸您这是干啥。他头也没回,拿铲子把鸡蛋翻了个面:“我看你每天弄早饭太赶,今天我弄一回,你尝尝。”
我站在厨房门口愣了半天。他煎了四个鸡蛋,每人一个。边缘焦黄酥脆,蛋黄还是溏心的,上头撒了黑芝麻,旁边配了黄瓜片。粥也熬好了,小米粥,稠乎乎的,不稀不稠正好。果果咬了一口鸡蛋说:“爷爷做的比妈妈做的好吃。”公公嘴角咧了一下,马上又收回去,假装咳嗽了一声,低头喝粥。
我坐下来尝了一口,确实比我煎得好。火候这东西,不服不行。我说爸,您这手艺可以啊。他筷子一摆:“几十年了,你妈以前上早班,早饭都是我弄。”说完顿了一下,可能意识到提了婆婆,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笑了笑,他低下头接着喝粥,耳朵尖有点红。
从那天起,事情开始不对了。
先是公公不再对我的菜指手画脚。有天我炒土豆丝,醋放多了,我自己尝着都皱眉,想着完了完了又得挨说。公公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咽下去了,说了句:“夏天吃点醋好,开胃。”我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果果在旁边补刀:“爷爷你不是最讨厌酸的吗?”公公瞪了果果一眼:“谁说的,我啥时候说过。”果果说:“上次你吃饺子蘸醋你说酸死了。”公公拿筷子敲了敲果果碗边:“吃饭别说话。”我忍着笑,低头扒饭。
接着是他开始主动干活。以前他衣服扔洗衣机就不管了,晾衣服收衣服全是我一个人的事。现在洗完自己晾,还顺手把我的围裙也洗了挂阳台上。有一回我下班回来,发现他把果果的校服手洗了,领子袖口拿刷子刷得干干净净。我说爸您放着我来,他说:“你上一天班了,我又不是不能动。”周末他起得早,还把粥熬好,菜切好,等我起来炒。我说爸您别惯我,他说:“惯啥惯,我锻炼锻炼。”
再后来,果果写作业磨蹭,我在旁边吼了两句,声音大了点。搁以前公公要么装没听见,要么出来帮腔训果果。那天他从屋里出来,我以为他要说“你妈吼你是为你好”之类的。结果他蹲下来,跟果果平视,说:“爷爷小时候写作业也慢,后来想了个招,先把会做的做了,不会的放一边,心里就不慌了。你试试?”果果居然乖乖点头,拿起笔开始写。我站在走廊里,后脊梁一阵发麻。
更邪门的是他对张伟的态度。四月中旬张伟出差回来,进门换了鞋就往沙发上瘫,外套扔在鞋柜上。搁以前公公肯定得说“坐没坐相,衣裳挂好”。那天他端着杯温水过去,递到张伟手里:“先喝口水,看你嘴都干起皮了。”张伟受宠若惊地接过来,看了我一眼。我也在看他。我们俩眼神里写着同一句话:爸没事吧?
张伟喝完水,小声问我:“咱爸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说体检报告上个月刚出,啥事没有,血压稍微高点,大夫说注意饮食就行。张伟说那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我说我也纳闷呢。
五月初母亲节,往年公公连提都不提这茬。他这人不过洋节,觉得母亲节父亲节都是商家骗钱的。那天他吃完早饭就出去了,也没说去哪儿。十点多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往我面前一放:“给,不知道你爱吃啥馅的,一样买了两个。”我打开一看,是稻香村的点心匣子。里头有枣泥酥、山楂锅盔、豆沙卷、椒盐酥,我最爱吃的是枣泥酥,他买了俩。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公公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动作跟张伟心虚的时候一模一样:“那个啥,你妈在的时候,每年母亲节她都念叨,说这辈子没生闺女,亏得慌。你嫁过来这些年,也没人给你过这个节……我就寻思着,买点点心意思意思。”
他话没说完,我眼泪就下来了。他慌了,手忙脚乱地抽纸巾,差点把茶缸子碰倒:“别别别,我就随口一说,你不爱吃我拿走,我自己吃……”我抱着点心匣子说爱吃,特别爱吃。他松了口气,嘟囔了一句“爱吃就行”,转身回屋了。那天下午我看见他偷偷往自己嘴里塞了块山楂锅盔,嚼了两口皱眉说酸,还是咽了。
那天晚上张伟给我打电话,我把这事学了一遍。张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我爸是不是让人骗了?买保健品了?还是接了什么诈骗电话?”我说你爸精得跟猴似的谁能骗他,上回小区门口有人推销净水器,他三句话把人家问得哑口无言,最后那小伙子自己走了。张伟又说:“那是不是体检结果不好?你跟我说实话。”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马上否了:“上个月刚体检完,除了血压有点高啥事没有,报告我亲眼看的,就放在他床头柜抽屉里。”张伟说那就怪了。我说是怪,我再观察观察。
挂了电话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公公的变化太反常了。一个人几十年养成的脾气,说改就改,改得还这么到位,这不科学。我不是没往坏处想过——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我在网上查了半天,什么额叶损伤、性格突变,越查越吓人。但看他下棋时候的思路,比我都清楚,不像有毛病。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第三章 跟踪
我开始留意他每天的行踪。
早上送完果果他去公园转一圈,八点半左右回来,手里有时候拎把青菜有时候啥也不带。下午午睡起来又出去,四点半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接果果放学。晚上在家看新闻联播,看完就回屋听收音机。看着没啥特别的。
可巧就巧在有一天我调休。那天是周三,我记得清楚,因为前一晚张伟打电话说周五回来,让我提前买点排骨。我上午去超市采购完,中午一个人在家随便吃了点。两点多公公从屋里出来,换了件干净外套,对着玄关的镜子捋了捋头发。他平时出门不这么讲究。我假装在客厅看手机,问他:“爸,出去啊?”他说:“嗯,转转。”我说外头风大,您多穿点。他说知道了,开门走了。
我等他下了楼,从猫眼里看电梯数字往下走,回屋套了件外套,换了双软底鞋,跟了出去。我自己都觉得这事儿干得有点那个,跟特务似的。但我实在忍不住了。
公公沿小区后门那条路往西走,过了两个红绿灯,进了滨河公园。我隔着二十来米跟着,中间还假装蹲下来系了回鞋带,生怕他回头看见我。他走路不快,但也不慢,背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当兵出身——他年轻时当过三年铁道兵,转业才进的厂。穿过公园那片银杏林,他拐到河边那排柳树底下。树底下摆着七八张石桌,每张桌子四张小石凳,每天下午都有一帮老头在那儿下象棋。公公走过去,有个穿灰夹克的老头冲他招手:“老张,快来,今儿老李连赢三把了,就等你收拾他呢。”公公笑着坐下,掏出自己的保温杯拧开盖,一边喝茶一边摆棋子。
我躲在健身器材区那边,假装压腿,偷看了半个多小时。公公下棋跟平时一个样,不紧不慢,输了也乐呵呵的。倒是那个灰夹克老头,赢了棋高兴得拍大腿,输了就嚷嚷着重来,嗓门比公公还大。旁边看棋的还有三四个老头,有一个总爱支招,被灰夹克老头轰了两回。中间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路过,灰夹克老头站起来逗孩子,拿手绢叠了个小老鼠,逗得孩子咯咯笑。逗完回头跟公公说了句什么,公公点点头,表情还挺认真,掏出小本子记了一笔。我当时离得远,没看清他记啥。心说下个棋还记笔记?
我又跟了两天。第三天,公公没去下棋。他穿过公园一直往北走,出了北门,进了斜对面那个社区服务中心。那地方我知道,以前是街道办的老年活动站,后来翻修了,挂了“夕阳红社区服务中心”的牌子,一楼是阅览室和棋牌室,二楼有时候办讲座。我假装去旁边菜鸟驿站取快递——其实没我的件,我跟驿站小伙子说找错单号了——隔着玻璃往二楼瞅。窗户开着,能看见公公坐在一个长条桌前,对面坐着个老太太,六七十岁,头发白了大半,穿件碎花衬衫,戴副金丝边眼镜,正在讲什么。屋里坐了十几个老人,都在低头记笔记。我竖起耳朵听,窗户开着,能断断续续飘出来几句:“……所以说,做老人的,要分清什么是关心什么是干涉……孩子有孩子的日子,你得学会往后退一步……你退一步,人家才愿意近一步……”
我脑子“嗡”了一声。社区老年大学?心理课?公公来上这个?
我赶紧绕到门口看宣传栏。上头贴着红色课表,每周三下午两点半到四点,“家庭关系与沟通技巧”讲座,主讲人:陈玉芬。旁边贴了张照片,就是那个碎花衬衫老太太,圆脸,笑眯眯的,介绍写的是退休中学教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从事青少年及家庭心理辅导工作二十余年。
我站在宣传栏前面,半天没动地方。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又好笑,又心酸,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忍着没提。公公照常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说今天的豆角炒得火候正好,比饭店的强。我低头扒饭,筷子差点拿不稳。张伟打视频回来,公公把手机接过去跟孙子说话,果果给他看新画的画,画的是海底世界,有鲨鱼有水母还有一只大乌龟。公公戴着老花镜凑近屏幕,特别认真地说:“这个太阳画得好,有光。”果果在那边喊:“爷爷那不是太阳,是海星!”公公说:“海星啊?海星也行,有光。”果果乐得直蹦。挂了视频,我收拾碗筷,公公站起来说:“你放着吧,我来洗。”我说不用不用您歇着,他把我往旁边一拨:“你上一天班了,去躺着。”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心里像煮开了一锅粥。
第四章 陈老师
第二天是周三。我跟单位请了半天假,一点半就到了社区服务中心门口。等到两点出头,公公果然来了,还是那件深蓝夹克,手里拎着保温杯,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上楼的时候看见我了,脚下一顿,整个人僵在楼梯口。我也没躲,就站那儿冲他笑。公公脸上挂不住了,耳朵尖都红了,嘴唇动了动,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咋在这儿?”
我说:“爸,我来旁听旁听,学习学习。”
公公把手一摆:“你一个年轻人听啥,这都是老头老太太听的。”
我说:“那我陪您听,您一个人多孤单。”
他说:“我孤单啥,我有人陪。”说完可能觉得这话不对,补了一句,“我是说,我有棋友。”
正说着,陈老师从走廊那头过来了,看见我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老张,这谁呀,不介绍介绍?”公公搓着手,眼睛看着天花板:“我儿媳妇。”陈老师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拉着我的手:“你就是晓月吧?你爸可没少提你。”
我看了公公一眼,他别过头去看窗外了,脖子都红了。
陈老师的课讲得确实好。那天讲的是“非暴力沟通在家庭中的应用”,没什么大道理,全是过日子的事。怎么听人说话,怎么表达自己的需要,生气了怎么说出来不伤人。她讲了个例子,说有个老太太老嫌老伴儿不洗碗,天天唠叨,老伴儿越唠叨越不洗。后来她换了个说法,说“我今天腰疼,你能不能把碗洗了,我歇会儿”,老伴儿二话没说就去了。陈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说感受,不说指责。底下老头老太太刷刷记笔记。公公也记,写得还挺认真,一笔一画的。
中间还让老人们分组练习。公公跟灰夹克老头——那天我才知道他姓李——搭档。陈老师出了个题,让每个人说一件“对方做了让你不舒服的事”,然后用“我觉得……我希望……”的句式说出来。灰夹克老李先说:“我觉得你下棋老悔棋,我希望你下回别悔了。”底下哄堂大笑。轮到公公,他憋了半天,拿着本子念:“我觉得……你下棋老悔棋……我希望……你下回别悔了。”满屋子老头老太太笑翻了,老李臊得直摆手:“老张你咋学我说话呢!”公公自己也乐了,拿本子挡着脸。
课间休息的时候,陈老师把我叫到走廊里,给我倒了杯水。我说陈老师,我公公来上多久了。她翻了翻花名册:“二月底报的名,快三个月了,一节没落过。”我说他变化特别大,全家都吓了一跳。陈老师笑了:“老张刚来的时候可倔了,头一堂课我让大家说说自己家里的情况,他站起来就说‘我家里挺好的没啥可说的’,坐下就再没吭声。第二堂课他开始记笔记了,我瞅了一眼,就写了一行字。”
“写的啥?”我问。
“写的是‘少说话’。”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老师说:“后来慢慢放开了。有一回我讲‘看见家人的需求’,他下课找我,问我一句特别有意思的话。他问我说陈老师,我儿媳妇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躺,是不是就是需要歇着?我说你觉得呢?他想了想说,我觉得是。我说那你以前怎么办?他说我以前说她懒。”
陈老师又说,公公在课上问得最多的是关于“边界感”的事。怎么区分关心和干涉,怎么在帮忙和放手之间找平衡。有回讲到“把儿媳当女儿看”这个话题,公公在底下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陈老师让他大声说,他说:“那不一样,闺女能骂,儿媳能骂吗?”陈老师说这话把全班都逗乐了,她当时就接了一句:“儿媳不能骂,闺女也不能骂啊。”公公愣了半天,后来课间休息时专门找陈老师道谢,说这句话他琢磨了好久。
我问陈老师,公公有没有提过我。
陈老师想了想,说有。那是第四堂课之后,公公留下来帮她搬桌子。他一边搬一边问她:“陈老师,你说一个家里面,谁最累?”陈老师反问他说你觉得呢。公公说:“我原先觉得我最累,忙了一辈子。后来我看我儿媳妇,天不亮就起来弄孩子,上班上一天回来还得做晚饭,我儿子出差她一个人扛着。我说句不好听的,换我我都扛不住。”陈老师当时问他,那你跟你儿子说过吗?公公摇头。陈老师又问,那你跟你儿媳妇说过吗?公公又摇头。陈老师说:“那你试试,你试试说出来,看看家里有什么变化。”
公公回去试了。他先跟张伟说了。那天是周末,张伟难得在家。公公把他叫到阳台上,爷俩关着门说了半个钟头。张伟出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钻进厨房从背后搂了我一下,吓我一跳。他说:“晓月,我爸跟我说,让我多体谅你,说你在家不容易。”我当时还以为张伟吃错药了。
然后公公又跟我试了。怎么试的呢,就是母亲节那个点心匣子。
我站在走廊里把这些话听完,鼻子堵得厉害。陈老师拍拍我肩膀:“晓月,你公公这个人,一辈子要强,能来上这个课,对他来说已经是迈了一大步。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你们觉得他作秀,觉得他装。他跟我念叨过好几回,说万一儿媳妇觉得我假惺惺的咋办。”
我说:“怎么会呢。”
陈老师说:“你回去跟他说清楚,就说你看见了,他心里就踏实了。”
那天下午我跟着听完了整堂课。下课的时候公公磨磨蹭蹭不走,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我帮他拿保温杯,他一把抢过去自己攥着。我说爸,咱俩一起走。他说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说顺路。他瞪我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穿过公园的时候,路边桃花开了,粉白粉白的。他走前面,我走后面。走了一段他突然停下来,也不回头,声音闷闷的:“那个课……我就是闲着没事,听着玩的。”
我说:“爸,陈老师讲得挺好的,你接着听,回头也给我讲讲。”
他转过头看我,脸上绷着,嘴角却往上翘了一下:“你想听?”
“想听。”
“那行吧。”他背着手继续往前走,步子明显轻快了。
第五章 往事
公公的课没白上,家里肉眼可见地松快起来了。但我知道,光靠陈老师那几堂课,治不了根。公公心里那道坎儿,得他自己迈。
陈老师也跟我说过,公公在课上很少提婆婆。就一回,那次讲“失去与重新开始”,有个老太太说到老伴儿走了自己天天哭,公公在旁边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好半天才回来。下课了他跟陈老师说:“我老伴儿走的时候,我连哭都没哭。就觉得哭没用,得撑着。我儿子那时候瘦了十斤,我天天给他做饭,就那点事。”
陈老师问他:“那你自己的难受呢?”
公公说:“我顾不上难受。”
那天晚上我回家,公公在客厅看电视,果果趴在茶几上画画。我坐过去,拿了个苹果削。削到一半我开口了,我说爸,我想跟你聊聊我妈。
公公手里的遥控器没放下,眼睛还盯着电视,但我知道他在听,因为电视里正播广告,他平时一到广告就换台。
我说:“我妈走之前那段时间,老跟我念叨,说这辈子最不放心的是你。说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软和话,心里有啥都憋着,她走了没人跟你拌嘴了,怕你把自己憋出毛病来。”
公公没吭声。电视里正播着天气预报,女主持人在说冷空气南下。
我接着说:“妈还说,让我多担待你,说你这人吃软不吃硬,越跟你顶着来你越轴。”
公公把遥控器放下了,往沙发里靠了靠。过了半晌,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妈走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宿。护士过来撵我,说大爷您回家歇歇,我说我不累。其实我腿都软了,就是站不起来。我就想啊,我跟她过了四十年,吵了四十年,最后她走了,我连一句软话都没跟她说过。”
他停了一会儿。
“你妈最后那几天,疼得厉害的时候攥着我的手,指甲都掐进肉里了。她不说疼,我也不说心疼。我俩就那么攥着。她走的时候手还热着。”
我眼泪掉在手背上,苹果也削不下去了。公公抽了张纸巾递给我,又说:“你妈走了以后,我在老家一个人住了俩月。天天就吃面条,连个炒菜都没有。邻居叫我去他家吃,我不好意思。后来张伟接我来,我进门一看你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都是新换的,我心里热了一下。但我不会说,张嘴就是挑毛病。老毛病了,想改,嘴跟不上。”
我说爸,你不用说了,我明白。
他说:“你听我说完。我上那个课,陈老师讲的有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家里不是讲理的地方,是讲情的地方。我活了六十七年,没人跟我说过这话。我当车间主任的时候讲了一辈子理,谁对谁错必须掰扯清楚。回家也这样,把你妈气得掉眼泪,我还觉着自己占理。现在想想,占理有啥用啊,人都不在了。”
那天晚上公公说了很多。说他跟婆婆刚结婚那会儿,婆婆烙饼烙糊了,他训了她一顿。婆婆把糊饼往桌上一摔说那你别吃了。他真就没吃,饿着肚子去上的夜班。半夜回来,灶台上放着一碗疙瘩汤,底下卧了俩荷包蛋。婆婆在里屋装睡,他呼噜呼噜吃完,碗一推就去睡了。第二天谁也没提这事,但打那以后婆婆再没烙糊过饼。
“她就这么个人,”公公说,“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
我说我妈跟我讲过这事。
公公来了精神:“她咋说的?”
我说:“我妈说她故意的,头一回烙饼就烙糊,看看你什么反应。结果你果然翻脸了,她说她就知道找了个愣头青。”
公公愣了半天,突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这老太太,憋着坏呢。”
我也笑了。果果从茶几上抬起头:“妈妈你笑啥呢?”公公一把把果果捞过去坐腿上:“你奶奶的事儿,你奶奶可厉害了。”
那天之后,公公彻底不装了。他开始跟我聊婆婆,想起来什么说什么。说婆婆年轻时候梳两条大辫子,在厂办小学当老师,他去听课,坐最后一排,眼睛就没离开过她后脑勺。说有一年厂里发不出工资,婆婆晚上偷偷去火车站卖茶叶蛋,他知道了气得不行,说丢人。婆婆说丢啥人,我凭本事挣钱。后来他下了班也去帮着卖,两个人一个吆喝一个收钱,一晚上挣了八块钱,回家数钱数到半夜。
有一回说这些的时候张伟正好在家。他坐在旁边听,听着听着眼圈红了,起身去了卫生间。我跟过去,他靠着门框说:“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他就知道让我好好学习,别给他丢人。”
我说你爸不是不疼你,是不会。
张伟抹了把脸:“我知道。就是觉得挺亏的,妈走了我才知道我爸还会说这些话。”
后来张伟也试着跟公公聊。有天晚上爷俩喝了点酒,张伟问公公:“爸,你跟我妈吵得最厉害那回是为啥?”公公想了想说:“为你。你三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你妈要送医院,我说不用,捂捂汗就好了。结果捂了一宿没退,第二天送医院,大夫说再晚来半天就烧成肺炎了。你妈在医院走廊里跟我大吵一架,说我要害死你。我也后怕,但我嘴上不认,说这不没事吗。你妈一个月没理我。”张伟说:“怪不得我小时候我妈老跟我说‘你爸差点把你烧傻了’。”公公嘿嘿笑:“你妈记仇,记了一辈子。”
第六章 周姨的秘密
六月的一个周末,陈老师约我去社区中心喝茶。她说有件事想跟我商量。
去了才知道,她想让公公在结业式上做个分享。老年大学这期班快结束了,按惯例要请几位学员上台讲讲收获。陈老师说她在公公和另一个阿姨之间犹豫。那个阿姨情况特殊,老伴儿刚走,正需要这个机会疏导情绪。公公这边呢,陈老师觉得他变化最典型,但怕他不愿意上台。
我说我回去问问。陈老师又说:“晓月,有件事我得跟你透个底。你公公来报这个班,不是我招的。”
我一愣:“什么意思?”
陈老师说:“是有人给他报了名,交了钱,还嘱咐我多关照他。那人让我别说出去。”
我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张伟?不可能,他要知道肯定告诉我。小姑子?公公就张伟一个孩子。邻居?哪个邻居这么好心?
“谁啊?”我追问。
陈老师笑了笑:“你婆婆的一个老同事,姓周,周大姐。她说你婆婆临走前给她打过电话,说最不放心的就是老张,让周大姐帮着留个心。周大姐打听到我这儿开课,就偷偷给老张报了名,钱都交完了才告诉我实情。”
我坐在那儿,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婆婆临走前还安排了这个?
陈老师接着说:“周大姐跟我说,你婆婆那人要强,不愿意让家里人看见她操心这些。她跟周大姐说,别告诉老张,就说社区有免费课,不来白不来。老张这人,你让他花钱上课他不干,一听免费的,再加上周大姐拽着他,他就来了。”
我回去把这事跟张伟说了。张伟在电话那头半天没出声,最后说了一句:“我妈这人……真是到死都操不完的心。”
我说你才知道。
张伟说:“回头咱俩去看看周姨,我得当面谢谢她。”
后来我们真去了。周姨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七十了,腰板挺直,说话嘎嘣脆,一看就是当过老师的。见了我们就说:“你妈那人,一辈子替别人想。她最后那半个月,我去医院看她,她还惦记着老张吃饭糊弄,让我给介绍个做饭的钟点工。我说你管好你自己吧。她说什么,她说我管不了了,你替我管。”
周姨擦了把眼睛:“老张这倔驴,你妈要是不想招儿,他能自己走进那教室?做他的梦。你妈把他拿捏得死死的,死了都拿捏着。”
周姨还说,婆婆当年在厂办小学教语文,公公追她的时候写情书,写了三页纸,错别字连篇。婆婆拿红笔给他批改完了又退回去,说“重写”。公公真就重写了,这回是查着字典写的,总算没出错。结婚那天婆婆跟周姨说:“这人轴是轴,但你交代的事他真往心里去。”
我回家把周姨的话学给公公听。公公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坐了足有五分钟。然后他站起来去了阳台,把窗户推开,站那儿抽了根烟。他戒烟好几年了,那天破例抽了一根。抽完回来,他跟我说明天去给你妈上坟,你跟我一块儿去。
第二天我们去了墓地。公公蹲在那儿把碑擦了又擦,摆上水果点心,还带了一小瓶二锅头,拧开盖浇在碑前头。他蹲在那儿跟他老伴儿说话,声音不大,我在旁边站着听了个大概。
“老婆子,你那点小心思我都知道了。周大嘴巴啥都往外说。你说你费那个劲干啥,直接跟我说不就完了。行了,课我上完了,没给你丢人。儿媳妇对我挺好,你别惦记了。果果上一年级了,学习随我,聪明。张伟还那样,忙,挣得比以前多。家里都好。我以后不跟晓月挑刺了,你放心。”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回头看见我站旁边,有点不好意思:“你站这儿干啥,走啊。”
我说爸,你跟我妈说完了?他说说完了。我说那我也说两句。我蹲下去,对着碑说:“妈,我爸现在会做饭了,炒的土豆丝比我炒得好吃。你放心吧。”
公公在旁边哼了一声:“我那是让着你。”
第七章 结业典礼
六月底,老年大学结业。公公到底没上台。他跟陈老师说:“我说不好,别丢人了。”陈老师也没勉强。但结业那天他去了,坐在底下听别人讲。那个老伴儿刚走的阿姨上台讲,讲到一半哭了,公公在底下站起来,走过去递了包纸巾。阿姨接过去擤了把鼻涕,接着讲。陈老师在旁边跟我小声说:“你看,他学会关心人了。”
结业式结束后,公公把陈老师叫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个信封。陈老师打开一看,是一篇手写的文章,格子纸上工工整整写了三页。标题叫《我老伴让我来上课》。
陈老师当场看了,看完递给我。我站在走廊里,一个字一个字读完的。
公公在文章里写:我老伴走之前给我做了四十年饭,我没说过一句好吃。她走了我才知道,有人给你做饭是多大的福气。我来上课第一天,陈老师说家里不是讲理的地方,我回去琢磨了一宿。我这个人讲了一辈子理,跟老伴儿讲理,跟儿子讲理,跟儿媳妇也讲理。讲赢了,人都远了。现在我学着不讲理了,家里反倒顺了。我老伴要是能看见,肯定得说,老张你早干啥去了。
陈老师说这篇文章她想发在社区公众号上,问公公行不行。公公摆摆手:“发啥发,写得不好。”陈老师说写得特别好,好多老同志看了肯定有感触。公公想了想说:“那你把名字改成老张,别写我全名。”
文章发出去那天,公公隔一会儿就问我一次:“有人看没?有人留言没?”我说爸这才发出去半小时,哪有那么快。他假装不在意,回屋看他的军事频道去了,但遥控器老摁错台。一会儿出来倒杯水,一会儿出来拿个橘子,眼睛老往我手机上瞟。
到了晚上,陈老师发来截图,底下二十多条留言。有个老太太写“老张说出了我们老年人的心里话”,还有个老头写“明天就给我老伴儿买花去”,最底下一条是周姨留的:“老张头,出息了!”
公公戴着老花镜把留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看完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说了句:“这个周大嘴巴。”
我说爸,你把文章给我一份呗,我想留着。
他摆摆手:“留那干啥。”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发现灶台上放着一张叠好的格子纸,就是那篇文章,底下还多写了一行:“给晓月留着。爸。”
我把那张纸折好,夹在我跟张伟的结婚照相册里。
第八章 邻里之间
七月份放暑假,果果天天在家。我上班顾不上,公公主动说:“我看着他,你放心。”我嘴上说好,心里其实有点打鼓——他管孩子那套我以前领教过,别把果果管出毛病来。
结果头一天下班回来,果果正跟爷爷在客厅下象棋。棋盘是公公拿硬纸板自己画的,棋子是瓶盖做的,红方写“車馬炮”,黑方写“将士象”。果果输了,撅着嘴不高兴。公公说:“输棋正常,爷爷下了四十年还老输呢。你知道你今天哪步走错了吗?”果果摇头。公公把棋盘摆回去,一步一步给他讲,哪步该进哪步该退,讲得特别耐心。果果听懂了,第二盘赢了,乐得蹦起来。公公说:“别蹦,来,再来一盘,这回爷爷不让着你了。”果果说:“你刚才让着我了?”公公嘿嘿笑:“头一盘不算。”
我站门口看了半天,心说陈老师这课真没白上。
七月中旬有天晚上,对门王姐来敲门,眼眶红红的,说她老公老赵跟儿子吵翻了,儿子摔门走了,手机不接,问我们家张伟在不在,能不能帮着找找。张伟正好出差,我说我帮你打电话。我拨了七八个,小赵终于接了,说在网吧。我说你爸你妈急死了,赶紧回来。小赵说我不回,我爸说我没出息,我受够了。
公公在旁边听见了,跟我说:“你把电话给我。”我犹豫了一下,给他了。公公对着电话说:“小赵啊,我是对门张爷爷。你爸说你没出息,你生气不?”小赵在那边嗯了一声。公公说:“我年轻时候我爸也老说我,说我没出息,当个破工人。我也生气,摔门走了,三天没回家。后来你猜怎么着?”小赵问怎么着。
公公说:“第四天我自个儿回去了,因为我兜里没钱了,饿得慌。回去一看,你张奶奶——那会儿还是我对象——给我烙了张饼,卷了俩鸡蛋。我爸坐屋里没吭声,但饼是他让我对象烙的。”小赵在那边不说话了。公公又说:“你爸那人我了解,嘴笨,心里有你。你回来,张爷爷给你下碗面,咱爷俩聊聊。”挂了电话不到二十分钟,小赵回来了。公公真给他下了碗面,卧了俩荷包蛋,坐楼道里跟他聊了半个钟头。后来小赵跟他爸和好了,王姐专门买了箱牛奶来谢公公。公公摆摆手:“谢啥,我就是多活了几年。”
王姐走了之后,我跟公公说:“爸,你现在可以啊,成社区调解员了。”
公公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说:“陈老师教的,先听,再说,别一上来就训人。”
我说:“那你以前咋不这么对我?”
公公把茶缸子放下,看了我一眼:“以前我不是不知道嘛。知道了我就改。”
我说:“那你改了,我可就不客气了。”
他说:“你啥时候客气过。”
我俩对着看了一眼,都笑了。
第九章 入冬
十一月份的时候,天冷了。公公不用再去上课,但他每周三下午还是会出门。我问他干啥去,他说去公园转转。有一回我下班早,绕到公园去找他,发现他和灰夹克老头坐在石桌旁边下棋,旁边还围了三四个人。灰夹克老头还是老样子,输了就嚷嚷。公公慢悠悠地喝茶,等对方嚷嚷完了,来一句:“喊啥,再来一盘。”
我在旁边看了会儿。灰夹克老头下了一步臭棋,公公明明能一步将死他,却走了一步闲棋。灰夹克老头没看出来,得意洋洋地继续走。旁边看棋的一个大爷急得直跺脚:“老张你咋走的,刚才那步将啊!”公公头也不抬:“没看见,走神了。”我站在后面差点笑出声。
回家的路上我问他:“爸,你刚才故意让着老李的吧?”
公公瞪我一眼:“谁说的,我那是真没看见。”
我说:“你棋盘上那么大个空当你能没看见?”
公公背着手往前走,走了一段才说:“老李心脏不好,上回输急了差点背过气去。让他赢两盘咋了,又不输房子输地。”
我说爸你现在可真行。
他说:“陈老师教的,说这叫‘情绪价值’。”
我说你还知道情绪价值呢。
他说:“那咋不知道,我还知道‘边界感’呢。果果写作业你别老在旁边盯着,你越盯他越慌。他自己能写完。”
我想了想,好像最近果果写作业确实没以前磨蹭了。原来公公在背后使了劲。
十二月初,张伟出差回来,说今年过年想请几天假,带全家出去旅游。搁以前公公肯定第一个反对,说花那冤枉钱干啥,在家看电视不好吗。这回张伟说完,公公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去哪儿?”
张伟说:“去海南,那边暖和,果果还没看过海。”
公公说:“机票贵不贵?”
张伟说:“我攒了年假,有折扣。”
公公点点头:“那行,去吧。我给你们看家。”
张伟看了我一眼。我赶紧说:“爸你也去,咱们全家都去。”
公公摆手:“我去干啥,我坐飞机耳朵疼。”
我说那咱们坐高铁,慢慢走。
公公还是摆手:“你们年轻人玩,我跟着添乱。”
张伟说:“爸,果果想让你去看海。”
公公不说话了。果果跑过来抱住他腿:“爷爷去嘛爷爷去嘛,我要跟爷爷一起捡贝壳。”
公公低头看着果果,嘴角动了动:“那你得自己走路,我不背你。”
果果说:“我自己走!”
公公说:“那行吧。去几天?”
张伟说:“五天。”
公公说:“五天就五天。我收拾收拾。”
他进屋收拾去了。张伟冲我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压低声音说:“我爸居然答应了。”
我说:“你爸现在可不一样了。”
张伟说:“我都有点不习惯。”
我说:“你慢慢习惯吧,以后日子长着呢。”
第十章 去海南
腊月二十八,我们一家四口坐上了去海南的高铁。果果兴奋得一夜没睡好,上了车就趴窗户上看风景,一会儿喊“妈妈你看牛”,一会儿喊“爷爷你看那个塔”。公公戴着老花镜给果果讲沿途的地名,说到哪了哪了,这个站以前叫什么,那个地方产什么,讲得头头是道。果果听得一愣一愣的,问爷爷你怎么啥都知道。公公说:“我年轻时跑过车,这条线走了几十趟。”
到了海南,出了车站一股热风扑面而来。公公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深吸一口气:“这空气,甜。”果果已经跑出去了,张伟在后面追。我扶着公公慢慢走,他摆摆手:“不用扶,我又不老。”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那什么,你帮我看着点果果,别让他跑丢了。”我说放心吧,他爸跟着呢。
酒店订的是家庭房,两张床加一张沙发床。公公非要睡沙发床,说软床他睡不惯腰疼。我给他铺好被子,他坐上去试了试,点点头:“这个行。”
头一天去海边,果果看见浪来了嗷嗷叫着往回跑,公公站在沙滩上,鞋脱了拎在手里,裤腿卷到膝盖上头。浪冲过来打湿了他的裤脚,他“哟”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又站住了,低头看海水在脚面上漫过去。张伟拿手机给他拍照,他摆手说别拍别拍,张伟已经按了。照片上公公皱着眉,但嘴角是弯的。
第二天张伟租了条小船带果果出海,我不放心跟着去了。公公说他晕船不去,在岸上等我们。我们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公公坐在沙滩边的椰子树底下,跟一个当地老头聊得正热乎。走近了听见他说:“我们那儿冬天零下十几度,出门得穿棉裤。”当地老头说:“那你们那旮旯咋活。”公公说:“习惯了呗,屋里暖和。”看见我们回来了,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沙子,跟当地老头摆摆手:“走了走了,回头再聊。”
晚上在酒店楼下吃海鲜大排档,公公吃了两只螃蟹,半盘子虾,还喝了瓶啤酒。果果问他:“爷爷你不是说螃蟹寒凉不能多吃吗?”公公抹了抹嘴:“在海南不算寒凉。”张伟在旁边偷笑。吃到一半公公放下筷子,看着果果满手流油地啃螃蟹腿,突然说了句:“你奶奶要是在就好了,她最爱吃螃蟹。”桌上安静了一小会儿。张伟说:“爸,回去咱们清明去看我妈,给她带两只。”公公点点头:“得带活的,她不吃死的。”
最后一天傍晚,我们四个坐在沙滩上看日落。太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果果拿小铲子挖沙子,堆了个歪歪扭扭的城堡。公公坐在沙滩椅上,忽然跟我说:“晓月,这趟出来,花了不少钱吧。”
我说:“爸,张伟年终奖发得多,够花。”
公公嗯了一声,又说:“我那个退休金折子,在床头柜抽屉里,密码是你妈生日。回头你拿着,贴补家用。”
我愣了一下:“爸,不用,我们够花。”
他说:“拿着吧。我住你们那儿,吃你们的喝你们的,也没交过生活费。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想想,不应该。”
我说:“爸,您别这么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看着远处,太阳快挨着海面了,说:“你妈要是知道我上赶着给钱,肯定得说,老张你早干啥去了。”
我没接话,伸手把他肩膀上的沙子拍了拍。
他停了一会儿,又开口了:“那个课,明年还开,我还去。”
我说:“行,我给你报名。”
他说:“我自己报,我有钱。”
我说:“那您报完回来给我讲讲。”
他说:“行,我给你当老师。”
果果跑过来举着铲子喊:“爷爷你看我的城堡!”公公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这个城墙砌得好,就是城门窄了,胖子进不去。”果果说:“那我把门挖大点。”一老一小蹲在沙滩上挖沙子,太阳落在他们身后,影子拉得老长。
张伟凑过来坐我旁边,拿胳膊碰了碰我:“想什么呢?”
我说:“想咱妈。她要是知道爸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张伟看着沙滩上的爷孙俩,说:“她肯定早知道了。”
我想想也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