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岁的桃花

我妈七十岁那年，干了件让全家炸锅的事——她去纹了眉。

我嫂子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小妹，你管管咱妈！她跟隔壁楼刘阿姨组团去的，俩人还办了张年卡！纹完了还问人家能不能打玻尿酸，人家说七十岁不建议打了，她回来生了一下午闷气。”

我开车回去一看，我妈坐沙发上拿小镜子照，两条眉毛黑是黑了点，但确实精神不少。见我进来，她把镜子一扣：“你也来劝我？你嫂子念叨一路了。”

“不劝。”我坐她旁边，“我就问一句，咋突然想起拾掇这张脸了？”

我妈拿手指头戳着茶几：“你爸走三年了，我伺候了他一辈子。他活着的时候，我早上五点起来给他熬粥，晚上给他端洗脚水，他连我烫了头发都没正眼瞧过。现在我想通了，我七十一了，再不捯饬捯饬，过两年挂墙上都没张好看照片。”

这话把我噎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刚走那会儿，我妈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电视从早开到晚，其实也不看，就图个屋里有人声。我哥接她去新房住过一阵，她嫌不自在，又搬回去了。后来社区搞了个老年活动中心，我妈被隔壁刘阿姨拽去打太极，打了两天嫌慢，又改跳广场舞。跳了半个月，她摊上事了。

有个老头，姓孙，七十三，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丧偶，一个人住。孙老头舞跳得不行，手脚不协调，老踩我妈脚。我妈骂了他两回，他赔着笑脸说“对不住对不住，我请你喝豆腐脑”。我妈说喝就喝，结果喝豆腐脑的时候孙老头掏出一本自己印的诗集，翻到某页念给她听：“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我妈把豆腐脑碗一搁：“你啥意思？嫌我老？”

孙老头脸涨得通红：“不是不是，我是说咱俩都到这岁数了，得抓紧。”

我妈回来跟刘阿姨一说，刘阿姨拍着大腿笑：“老李婆子，人家跟你表白呢！”

我妈说：“表白啥？我七十一了，绝经都快二十年了，还整这套？”

刘阿姨说：“绝经咋了？绝经了就不兴人喜欢了？我跟你说，我家那口子走了五年，我现在看见跳广场舞那个领队的老张头，心里还扑腾扑腾的。生理性的，控制不住。”

我妈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差点把水喷出来：“妈，你俩聊得挺深啊。”

“深啥？刘阿姨那人嘴没把门的，啥都往外抖。”我妈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过她说得对。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也想。想你爸在的时候，虽然他从来不说好听的话，冬天睡觉也知道把我脚捂他肚子上。现在没人捂了，我脚凉一宿。”

我没接话。这事儿我没法接。

后来孙老头又约了我妈两回。一回是去公园看人家下棋，我妈不爱看，嫌闷。孙老头就在旁边给她讲棋路，讲得挺细致，我妈听着听着居然听进去了，后来自己也能支两招。第二回是孙老头请她去家里吃饭，自己做的，四菜一汤，手艺一般，但菜切得齐齐整整，盘子边还拿胡萝卜雕了朵花。我妈回来跟刘阿姨说：“雕得跟狗啃似的。”但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

我哥知道这事后专门跑回去一趟，进门就板着脸：“妈，那老头啥情况你摸清楚了没？退休金多少？有没有房？儿女好不好说话？”

我妈正拿手机学抖音上的做菜视频，头都没抬：“我跟他处对象，又不是跟他退休金处对象。”

“你都七十一了，还处对象？”

我妈把手机一放：“七十一咋了？七十一我就该坐家里等死？我就不能找个说话的人？你爸在的时候我跟他说十句他回我一句，现在有人愿意听我叨叨，你还不乐意了？”

我哥哑了。后来他私下跟我说：“小妹，我不是反对妈找伴儿，我是怕她被人骗。你说那老头，有房有退休金，儿女都在外地，他图咱妈啥？”

我想了想：“图咱妈骂他。”

我哥瞪我。

“真的。孙老头跟妈跳舞老踩她脚，妈骂他，他乐得跟什么似的。有些老头就这样，挨了一辈子老伴的骂，没人骂了反而不习惯。”

我哥回去又观察了一阵。孙老头确实没啥坏心眼，就是嘴碎，爱显摆他那本诗集。有一回他当着我哥的面念了一首新写的，开头是“啊，七十一岁的爱情，像秋天的蚂蚱……”我哥脸都绿了，我妈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后来俩人也没领证，也没住一块儿。孙老头隔三差五来我妈这儿吃顿饭，我妈跳广场舞他就在旁边坐着看，偶尔被拽上去跳两曲，还是踩脚。冬天我妈脚凉，孙老头不知道从哪儿淘了个暖脚宝，充电的那种，送过来的时候还不好意思，搁门口就走了，微信上发了句：“用着试试，不好我再换。”

我妈拿暖脚宝捂着脚，坐沙发上跟我说：“小伟，妈跟你说句实话。妈这辈子，年轻时候伺候你姥，嫁人了伺候你爸，生孩子了伺候你跟你哥。你爸走那天，我在灵堂上哭，一半是哭他，一半是哭我自己。我寻思我这一辈子，伺候人伺候到头了，该轮着让人伺候伺候我了吧？”

她拍了拍暖脚宝：“这玩意儿不值钱，但人家想着你脚凉，这就比啥都强。我跟刘阿姨说，咱这个岁数，喜欢不喜欢的，就是有个人惦记着，你缺啥他给你补上，他缺啥你心里也记着。生理性的，跟年轻时候一样，就是没那么急了。”

去年过年，孙老头来我家吃饭。我妈在厨房忙活，孙老头在旁边打下手，剥蒜剥得特别慢，一颗蒜剥五分钟。我妈嫌他碍事，拿擀面杖戳他腰：“出去出去，别搁这儿添乱。”孙老头嘿嘿笑着退到客厅，坐沙发上跟我哥下棋，下输了三盘。

吃年夜饭的时候，我妈喝了点红酒，脸红扑扑的，靠沙发上打盹。孙老头坐旁边，拿了个毯子给她盖上，手在她肩膀上停了两秒，然后轻轻拍了拍。

我哥看见了，啥也没说，低头扒饭。

后来我问我妈：“你俩到底算啥关系？”

我妈想了想：“算……老来伴吧。不领证，不掺和钱，就一块儿吃吃饭、说说话、跳跳舞。他要是先走了，我给他送个花圈；我先走了，他给我念首诗。就这么简单。”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他那诗写得真不咋地，我死了他最好别念，怪丢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