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牧场》作者：李娟
在上一节我们说到，荒野中的娱乐活动不算丰富，却也能让牧民们获得快乐和新鲜的感受。
那在本节中我们来看看，冬牧场的动物如何在严酷的环境中生存，人与动物之间又维持着怎样的关系？
羊的冬天
根据李娟的观察，在游牧生活中，牧民放在羊群上的精力最多。
她待在冬牧场的这一年，居麻家和新什别克家合作放牧，总共养了五百多只羊，无论是刚到冬牧场时扩建羊圈，还是在下雪天清理羊圈，都是费劲的大工程。
不过，最辛苦的工作还是放羊。
每天上午十点左右，居麻就得赶着羊群出发，在荒野中到处寻找薄薄的牧草。他基本上一整天不吃不喝，一直到天几乎黑透了，才能把羊群赶回来。到家时，脸和手脚都被冻僵了，要等好久才能缓过劲。
李娟曾经问居麻：“放羊的时候你都在干什么？”
居麻回答：“在放羊。”
听到这话，李娟觉得自己很蠢。身处茫茫沙漠，四周一片空旷，他除了骑着马跟着羊群走来走去，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干了。
在那一大群羊当中，和李娟相处得最好的，是一只留着中分头的褐色大羊羔。
某天傍晚，居麻发现“中分头”萎靡不振，就让李娟把它赶进了地窝子。中分头因此能够睡在暖和的床边，还能吃玉米粒当病号餐。
不过，中分头不习惯这种特殊待遇，每天回家时总是抗拒进入地窝子，李娟和嫂子不得不合力将它扛回去。
这样扛了几天，中分头还是“不识抬举”，嫂子生气了，干脆两只手各抓着一只后蹄，像推独轮车一样把它推回了家。
在寒流来袭的日子里，为了能在几百只羊中迅速找出中分头，嫂子翻出了一条孩子们小时候用过的红领巾，系在了中分头的脖子上。李娟立刻给它取了个新名字，叫“少先队员”。
经过一段时间后，“少先队员”总算适应了睡地窝子，还会主动去嗅李娟的手，啃她的脚。它也爱上了吃玉米粒，每次总是狼吞虎咽，吃完后还会跑到灶台另一侧的大锅里，喝化开的雪水。
此后，羊群回圈时，李娟只需要在“少先队员”的背上拍几巴掌，它就会一路小跑，朝着有火炉和玉米粒的好地方奔去。
“少先队员”的身体好转以后，就回到羊圈过夜了。为了给它加餐，嫂子缝了一个小号的口罩，里面装着玉米粒，套在它的嘴筒子上后，它就能顺利地开小灶了。
因此，居麻给李娟分配了一个新任务：每天羊群回家时，先给“少先队员”戴口罩，等它吃饱了再赶入羊圈。
居麻安排完之后说：“行啦，以后嘛，李娟就这一个任务！”
李娟抱怨道：“这个任务够艰巨了。”
为什么艰巨呢？李娟解释说，得先找到“少先队员”，给它戴上口罩，守着它吃完，再取下口罩，把它赶回圈里。并且，要在冰天雪地里完成这些事情。
居麻大笑，把李娟的话翻译给大家，还宣称，这个冬天，李娟就放了一只羊。
其实到那时，李娟已经不用再在羊群里寻找“少先队员”了。她只需要提着装玉米的口罩站在原地，“少先队员”就会从羊群中飞快地跑出来，贴着她、咬她的手，亲昵得不得了。
后来有一天，居麻说：“别再喂了，省点粮食吧。你看，它跳得这么高，早就好了。”
可是，李娟想到它在寒冬里险些送命，还是每天悄悄给它加餐。
牛、马和骆驼
除了照顾生病的“少先队员”，李娟还有个重要任务，就是赶小牛。
小牛刚出生不久，每天都要喝奶，但牧人们也需要挤牛奶来配茶喝，因此白天要把小牛和大牛分开放牧，以免小牛喝了太多奶。李娟的任务，就是要防止小牛和大牛在傍晚回家前提早会和。
有两次，大牛和小牛隔着老远打了照面，李娟惊慌失措，赶紧跑过去穷追猛赶，防止小牛靠近大牛。
嫂子远远地看到李娟打了这个赶那个，像没头苍蝇一样东扑西颠、团团打转，忍不住大喊：“够啦！够啦……”
在李娟眼里，小牛长得十分可爱，但性格实在顽劣。当她一个人去赶小牛时，三头小牛会故意往三个方向跑，把李娟累得半死，回家后一定要大吃一顿。
小牛脾气还很犟，李娟如果想硬赶，哪怕用双手推它的屁股，拼了命也只能推一两步远。举起棍子追打时，小牛也会梗着脖子斗争到底。
相比起来，大牛则更加聪明，会先观察一下棍子的粗细，再决定是否要反抗。
牛身上的毛稀稀拉拉的，很难抵御寒冬，因此享受特殊待遇：进入地窝子，和人们一起睡觉。每天晚上，它们总是安静地待着，丝毫没有不习惯的迹象。
同样是大畜，马和骆驼就没有在地窝子里过夜的待遇了。
马在冬天会长出御寒的毛，不会被冻坏，并且马是直肠子，消化得快，需要不停地吃，不停地拉，所以不能关起来。李娟恍然大悟，有句俗语说“马无夜草不肥”，原来是这个道理。
并且，马很有灵性，不爱乱跑，还能自己找到回家的路。如果牧人在野外迷路，就会松开缰绳，让马自行前进。
骆驼穿着抗寒的毡衣，不怕在荒野过夜，但它们喜欢到处蹭痒痒，万一衣服在外面挂坏了或挂没了，不及时修补的话会被冻坏，所以晚上需要把它们赶回地窝子周围，方便牧人随时查看情况。
李娟觉得，骆驼是最无组织、无纪律的。
那个冬天，路过居麻家地窝子进来喝茶的人，十有八九都是在找走失的骆驼。也只有骆驼身上，会醒目地写着主人的姓名、电话和村落。可见，它们不仅会乱跑，还总是跑得很远。
新什别克家两年丢了三峰骆驼，因此每天都严密监控骆驼的动向，每天傍晚不仅会把骆驼赶回地窝子过夜，还会把它们其中一条前腿的大腿和小腿折起来绑在一起，让它们窝在地上过一夜。这样就算骆驼站起来，剩下三条腿，也是跑不了多远的。
梅花猫和熊猫狗
在冬牧场里，除了这些这些牲畜，还有两个重要的动物成员，就是梅花猫和熊猫狗。
梅花猫只有三四个月大，身上长着黄色花纹，十分怕冷，总待在地窝子里。
梅花猫贪吃，最喜欢磨刀的霍霍声。因为磨完刀，接下来往往就该割肉了，而割肉时总少不了它几块。有时候居麻为割牛皮绳而磨刀时，它也会满怀希望凑过去等着。居麻就大骂：“你！不是人！”
有时候，大家忘了给梅花猫喝水，它就会自己从门缝里挤出去，吃外面的雪。
李娟见过它从外面回来，先是用一只小爪子扒门缝，门缝开到一定程度后，就把脑袋硬挤进去。接下来就好办了，猫是软体动物，可以把自己全身挤进屋里。
渐渐地，梅花猫将它的视野从地窝子里扩散出去了，傍晚赶羊入圈时，它也会紧张地混在羊群中前后奔跑，仿佛自己也出了一份力。
熊猫狗是典型的哈萨克牧羊犬，肥头大耳，体态硕大，皮毛又厚又长，毛色是黑白夹杂的，跟奶牛一样。
熊猫狗原本没有名字，李娟问起时，居麻现取了一个名字，叫“黑白狗”，于是李娟就喊它“熊猫狗”。
熊猫狗长得忠诚憨厚，极其喜欢亲近人。每当居麻在沙丘上坐下，熊猫狗就会凑上前，紧挨着他一起卧倒。嫂子一出门，熊猫狗也会紧贴着她的腿走。大家顶多呵斥几声，却并不烦它。
那年冬天，冬牧场上最先生育的，就是熊猫狗。这让李娟十分惊讶。她原本以为熊猫狗只是长得胖，结果是怀孕了。
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冷空气里，熊猫狗生下了四只小狗，刚出生的光溜溜的小狗，冻得吱哇乱叫。居麻赶紧在牛棚边挖坑，给熊猫狗和它的孩子们盖个窝。
一般来说，母狗产仔时会六亲不认，见谁咬谁，如果有人碰了它的孩子，则更是了不得。
可是熊猫狗十分温顺，不论是居麻还是李娟，都能去摸它的孩子。大约它也知道环境严酷，必须依靠人的帮助才能熬过去。
产后整整两天，熊猫狗不吃不喝，缩成一团护着小狗。它的食物就放在狗窝边上，却已经冻成了冰块，根本吃不了。李娟心疼它，把奶疙瘩、生面团喂给它，甚至把嫂子偶尔给的一块糖也留给它。
熊猫狗生产四天之后，天气略微暖和了一些，李娟再次去查看小狗时，震惊地发现，里面多出了两只小狗，总数变成了六只。她回去告诉大家，大家都觉得难以置信。
李娟推测，熊猫狗生下四只小狗后，身体撑不住了，再加上天气太冷，于是闭了产道，捱过最艰难的那几天，才生下了最后的两只。
这些顽强的小狗，全部顺利活了下来，还都长得肥嘟嘟的。满月之后，李娟要了一只小花狗，居麻留了一只小黑狗，其他的都送了出去。
在冬牧场，动物们也面临着严酷的生存考验。它们与牧民彼此依赖、相互供养，共同熬过漫长的冬天。
而在游牧生活中，除了生存挑战之外，还有不期而至的灾难。下一节我们就来看看，当特大雪灾来临时，牧民们是如何应对的？下节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