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我刚修复完《长乐长公主起居注》,端起咖啡歇了口气,窗外却忽然响起指甲挠玻璃的声音。
我心中一惊,手一抖,咖啡洒了出来。
史书上分明记载,长乐公主十八岁那年死于急病。可此刻这声音,像极了《长乐长公主起居注》中的某个场景。
我屏住呼吸,指尖刚触到那发黄的帛纸,一段画面猛地钻入脑海:昏暗的密室里,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正被人一根根拔掉指甲。而施刑之人的手中,赫然摇着我未婚夫家传的玉蝉。

1
工作室里有股陈年宣纸和冰醋酸混在一起的味儿。
台灯的光圈缩得很小,照着桌上那卷泛黄的《长乐长公主起居注》。
这是沈修半天前送来的。
当时他从背后抱住我,声音很好听:“阿宁,这《长乐长公主起居注》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就当是给你的聘礼。只有你的手,能让它重见天日。”
沈修走后,我深吸一口气,戴上丁腈手套,手指碰到残卷的一瞬间,我浑身打了个哆嗦,心中一阵悸动。
忽然眼前就黑了下去。
再睁眼时,我已经不在自己的工作室,而是在一间不透风的暗室之中。
空气里有很浓的血腥味和药草烧焦的苦味。
“药引准备好了吗?”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
此时我看见一个年轻女孩被铁链倒吊着,她分明就是那画卷中的长乐公主。
她那张和我一样的脸上满是泪和血,嗓子好像被烫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一个穿着黑道袍的谋士站在她面前,手里捏着一把很薄的剔骨刀,他手上的动作细致入微,像是在雕刻一件东西。
他时不时侧过身,伸出左手去试长乐脖子上的脉搏。
借着火光,我死死盯着他的左手。
在他左手虎口处,有一块心形的朱砂痣,红得像一滴没干的血。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心跳开始乱了。
那颗痣的形状、位置、颜色,都和我未婚夫沈修手上的那颗一样。
那是沈修很得意的胎记,他说那是爱我的印记。
2
“嗡...”一阵巨大的嗡鸣声在脑海中响起,我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向后一倒,撞翻了身后的红木椅子。
椅子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大口喘着气,冷汗湿透了后背的衣服,黏糊糊的。
那是幻觉吗?
不对,“骨鉴”从不会出错。
我咬着牙,再一次把手放在了残卷上。
这次,我主动让自己进入那段黑暗的记忆。
画面变了,此刻密室里多了一盏灯。
那个谋士正对着灯火,着迷地摸着灯罩。
那灯罩很薄很韧,透着一种乳白色的光。
我发现灯罩面上竟然能看到细小的毛孔,和淡青色的血管。
我瞪大了双眼,那分明是……人皮。
他把长乐公主活活剥了皮。
“阿宁,你还没睡?”
沈修的声音突然响起,像一把凿子,瞬间把我的幻境敲碎了。
我叫了一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后退,后背撞在了冰冷的工作台上。
沈修推门进来,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羊皮灯,火苗在里面跳动,映得他的脸一明一暗。
“看入迷了?”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轻轻替我理了理乱了的头发。
我的视线被他手中那盏灯牢牢吸引住了。
隔着微弱的光,我看见灯面上好像有一张绝望的人脸,那五官轮廓,就是刚才幻象里惨死的长乐。
而那张脸,和我的脸一模一样。
沈修察觉到我在发抖,他嘴角的弧度更大了,而那双平时满是深情的眼睛里,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
“你推演到了,对吗?”他低声说,热气喷在我脸上,“阿宁,别怕。
这个秘密,我本来就想让你自己发现的。”

3
沈修走后,我把自己锁在书房,翻着沈家那本厚厚的家谱。
灯火摇晃,我屏住呼吸,手指发抖地摸过那一页页冰冷的字。
沈家每一代都是单传。
每一代夫人的名字后面,都写着四个字:羽化升仙。
而上边记录的日子惊人地一致,全都在新婚一百天之后。
忽然一股寒气从我脚底冲上头顶。
我闭上眼,把手掌死死贴在沈家历代族长的名录上,强行用精气开启了最大程度的“骨鉴”。
接着意识被拽进一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
冷,特别冷。
我看见了沈修的父亲,那个外面都说早就隐居了的老人。
他光着上半身,在布满巨大冰块的地下室里慢慢走着。
地下室的房梁上,吊着六具“皮影”。
与其说是皮影,不如说是六张人皮。
那是六张完整的人皮,被一种油泡过,看着像是活人的皮肤一样红润。
它们被铁丝支架撑着,在寒气中轻轻摇晃。
沈父走到其中一具皮影前,那具皮影的边缘已经有些烂了发黑,透出一股甜腻的腐臭味。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对着情人说遗憾的话:“这具不行了,得换个新的。”
他突然转过头,空洞的眼眶仿佛隔着时间,直勾勾地盯着我。
他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阴森地笑了:“还差一个,就凑齐了。”
“找什么呢,这么入神?”
后颈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沈修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他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钻进来,这次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黏稠感。
我浑身僵硬,甚至听见了自己脖子发出的“嘎吱”声。
他手里握着一把修长的剔骨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他伸手环住我的腰,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揉碎,“阿宁,你推演到了吗?下一个,就是你。”
接着我眼前猛然一黑。
4
醒来之后,我被关在沈家老宅的地下室里。
这里的空气混着土腥味和尸油味。
四周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皮影。
我跌跌撞撞地爬过去,指尖碰到那些冰凉的皮,异能像洪水一样炸开。
记忆碎片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脑子。
沈家根本不是什么书香门第。
他们是守墓人,是千年前那个变态谋士的后代。
他们世世代代都在寻找特定八字的女孩。
而那些女孩,根本不是随便挑的。
我看着皮影中闪过的一张张脸。
曾祖母、祖母的远房表亲、失踪的小姨……我的瞳孔缩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每一代失踪的女人,竟然全都是我家族的血脉。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长达千年的陷阱。
他们在用我家族女性的皮,去养、去缝,想要拼出一个完整的“长乐”。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修换上了一身白色的唐装,手里拿着那把在幻象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剔骨刀。
他眼里的温柔已经没了,换上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与狂热。
“阿宁,听话,别乱动,不然会割坏皮肤的。”
他走到我面前,抬起我的下巴,刀尖顺着我的眉心一点点往下滑,停在我的鼻尖。
“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一天,沈家等了一千年。你的家族逃了太久,也该还债了。”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穿透了我的身体,在看那个千年前的鬼魂。
“长乐已经等了你一千年,把皮还给她,好吗?”
刀刃紧贴着我的皮肤,那种寒意让我每个毛孔都在发抖。
我甚至能感觉到刀尖划破皮肤的撕裂感和知啦声。

5
就在冰冷的刀尖抵在我的鼻尖上的那一瞬间,空气好像凝固了。
我能闻到刀刃上的金属味,还有沈修身上那股常年和古书待在一起的檀香味。
我的心跳快到了极点,心脏为恐惧而剧烈抽搐,但我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死死盯着他那双眼睛,右手突然发力,扣住了他的左手虎口。
指甲深深掐进那块心形的朱砂痣里。
“骨鉴”在这一刻被我推到了极限。
这次我不再是平稳地推演,而是在强行窥视。
我感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眼前一片血红。
我看到的不再是过去,而是顺着沈修的气场,看到了这柄剔骨刀即将划下的轨迹,还有……他的结局。
“沈修,你以为这样就能复活她?”
他握刀的手抖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困惑:“阿宁,你又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你。”我忍着头痛,挤出一抹笑,“你看看那卷帛书的最后一页……长乐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不是什么遗言,而是针对守墓人一族最恶毒的诅咒。”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那卷乱糟糟的起居注末端。
就是现在。
我喉咙里涌上一股血腥味,祖传的换魂禁术在脑中运转。
那种感觉,就像全身的骨头被一根根拔掉,再强行塞进另一个人的身体。
痛,痛得我想大叫,却只能发出一声很轻的喘息。
“换!”
那一瞬,地下室里响起了无数重叠的低语,像是睡了一千年的皮影偶都活了过来。
沈修手里的剔骨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突然痛苦地捂住脸,指缝里流出大团黏稠的黑血,他发出的声音不再是温润的男声,而是一种怪物的嘶吼。
我摇晃着站起身,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又很沉。
地上的血溅在我脚踝上,温热而又滚烫。
我没有回头去看那个在黑暗中蜷缩、抓挠,逐渐失去人形的东西。
我推开那道沉重的铁门,一步步走出老宅。
清晨的冷风吹来,让人分外清醒。
我钻进路边那辆黑色的越野车,手指发抖地拧动车钥匙。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安静的荒郊格外刺耳。
我抬头看向后视镜。
镜子里那张脸,皮肤白得透明,眉心那颗痣红得像要滴血。
那不是我,那是千年前的长乐。
或者说,我的五官在一种力量下,缓缓挪动、重组,变得越来越像那盏灯罩上的影子。
我分不清此刻身体里流淌的,是二十多年的现代记忆,还是那积攒了千年的怨恨。
忽然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起来。
我机械地拿起来,按下接听。
“沈修,我饿了。”我的声音清脆甜美,带着未婚妻特有的撒娇,在空旷的车厢里回响,“回来吃饭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接着,传来了我的声音。
那个曾经属于“古籍修复师阿宁”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从听筒里幽幽地飘了出来:
“好啊……阿宁,我这就回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我驱车冲进那片雾气中,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僵硬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