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上文
无论排日闹得再凶,我从店里发出的邮政包裹和邮购书款也从来未被拒斥过。店里的伙计拿着包裹去邮局,邮局的职员说:“日本人的包裹,不行不行。”可一看是内山书店的货,便改口道:“没法子,是内山书店啊,今儿就特殊处理一下,明儿开始就不行了。”翌日又过去,照例如法炮制:“今儿特殊对待,下不为例。”如此反复再三,等于每天都照常办理。固然,在排斥日货的品目中,有所谓“书籍除外”之一款,但在此之前,已经打下的众多“弃子”,无疑也是被网开一面的原因。
中国这个国家跟外国打仗总是输。虽然从武力这一层来说,全无胜算,但它却始终不衰,毋宁说反而看上去渐渐在返老还童。拥有四千年历史的独立国家,世界上只有中国。另一方面,说中国跟外国打仗总是输,其实只是片面之词;全面看的话,中国保持了举世无双的长寿,无异于世界最强之国——其历史之悠久便是如假包换的强有力证据。
冯玉祥其人亦如此:此人每逢打仗必输无疑,可每输一战,便坐大一圈,终于在丧失全部军队后,得到了军事副委员长的要职。若是照日本方式来考虑,无论何时,只有赢得战争的人才应当坐上军事委员长或副委员长的宝座。如此事体,以日本人的脑袋是无论如何都难以想通的。对此,我曾经说“中国自有中国的尺度”,便是这个道理。
上海在领事馆之外,复设立了商务官衔,原三井洋行的横竹平太郎坐上了那个位子。书记生是同文书院出身、名叫进口¹畅的冈山山县人——确实是很典型的冈山人,常来寒舍聊天。
1 此处一字不明,原文如此。
商务官事务所出版了一种月刊杂志,由我的书店发行。这是一份以上海经济,特别是贸易方面资讯为主的刊物,持续了整整两个月,刊名似乎叫作《商务官月报》。除此之外,三井银行支店所做的各种调查每月出一册,亦由我店发行。作为出版物,并无固定刊名,每次出版名称各异,是一种以小册子形式出版的刊物,但因为内容都是专门家的研究,所以颇受好评。其中一册名为《买办制度》,被广为传阅,后来甚至由商务印书馆翻译成中文出版。后在支店长土屋计左右氏调任之际,作为纪念,上述数种刊物汇编成一册,冠名《中国经济研究》,也由鄙店发售。在《中国经济研究》的序文中,土屋氏所披露的一点理应引起我们的特别关注:“我来到上海从事外汇买卖,经手的款项数以亿元计,然而最后踏踏实实为我做账目核算的,却只有中国人。”彼时,在上海日本人间流传的出版物,就我记忆所及,还有如下这些:上海日本商业会议所出版的《中国的工业和原料》《中部中国经济调查》《中国关税及通关手续》;一八三三以后八十年间的《伦敦银行行情高低变迁表》;忘记著者是谁的《从贸易上观中国风俗》(?);林某著《大上海》,日本堂书店发行的《在中国的外国人文化事业》;井上红梅¹著《中国风俗》(上中下)和《土肥》《中国汇票的习惯法》(?)《中国香艳丛书》(全六册)等。金风社于
1 井上红梅(Koubai Inoue):作家、汉学家。生卒年末详,一说为1881年至1949年。原名井上进。1913年到上海漫游。著有《中国风俗》(三卷),把中国的文化介绍到日本,被称为“中国通”。1922年,移居南京,与中国女性碧梅结婚,遂自取红莓。1935年至1937年,曾参与改造社七卷本《大鲁迅全集》的翻译工作。
大正二年出版发行了《上海案内》。其后,这本书以《中国在留邦人人名录》为名,直到昭和二十年,年年发行。
那时在上海,日本人的书店有日本堂、申江堂、至诚堂和内山书店。至诚堂除了出版《上海一览》和《中国案内》外,还出了一本《活用上海话》,日本堂也出了关于上海话的书。这一时期上海的作者,有商业会议所安原美佐雄氏、领事馆的东正则氏和内山某人、读卖通信员池田桃川氏和井上红梅氏等人,再加上后来的井村熏氏和浜田峰太郎氏等。井村氏曾是上海《每日新闻》社的职员,办了一家上海出版社,出版了数种关于外汇、金条投机,即上海黄金交易所的金条买卖及中国金融事情方面的著作。浜田峰太郎氏也出版了好几种书。上海的日本人出版活动可以说相当活跃。三菱银行支店长吉田政治氏的名著《中国的外汇》的问世是后来的事。在我的记忆中,上海的日本人书店内容之贫乏着实令人吃惊。我加盟其中,一刻也不曾忘记充实内容。
这一年,于广州成立的广东政府为应对财政窘困,做了一件破天荒的事,即公营博彩业。把年额大约七百万元(?)的权利让渡给广东商务总会,再由总会对各地形形色色的机构分割让渡,从而使各地博彩活动公开化。此举果然壮观。这是一种叫“四个”的赌博,白围棋子扣在碗里,然后把碗放在中间,大家赌两个、一个、三个或者零。决胜负的时候,取下碗,然后用一个一尺勺似的竹棍,把棋子四粒一组分开拿走,最后剩下的子数算赢。还有一个博彩游戏,名称忘记了:黄铜骰子每个面上刻着字(八成不是数字),然后把骰子放进同样是黄铜制的带盖盒子里,盒子放入布袋,再置于中间,大家赌骰子六个面上的数字。见分晓时,摘掉黄铜盒上的盖,朝上的数字算赢。诸如此类的博彩在路边一字排开,众人正乐此不疲的时候,我恰好在广东各地旅行,生平头一回见识了官许的赌博。据说摩纳哥有世界第一的赌场,我并不了解,但广东确有很多打出“银牌”看板的店家。我也目睹了大店家里,大洋银圆五十枚上百枚地摞成摞儿,人们孤注一掷的豪赌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