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姐与北境来的质子相识多年。
她说他寄人篱下,只有她肯同他说话。
上辈子花灯夜,质子被人追杀。
长姐怕被牵连,把他推进我的马车。
巡防营赶来时,他浑身是血,正倒在我膝上。
所有人都说我与异国质子私奔未遂。
为了保住两国盟约,他向皇帝请旨娶我。
他娶我那日,长姐站在廊下哭红了眼。
后来他夺回王位,第一道王令便是将我囚在旧宫。
他隔着门对我说:
「若不是那辆马车,我早该带她回北境。」
再睁眼,长姐又把车帘掀开。
我抬脚将它踹了下去:
「来人啊,有刺客!」
1、
车外那团血衣滚下去时,祁明珠尖叫了一声。
乌兰朔重重摔在青石板上,捂着肩头闷哼。
花灯夜人多,巷口灯火乱晃,远处巡防营的铁甲声正往这边逼近。
祁明珠脸白得厉害,伸手还想来拽车帘。
我一把拔下发间金簪,抵在她手腕上。
「长姐再往前一步,我就喊得更大声。」
她眼圈瞬间红了。
「照雪,你疯了吗?他受伤了!」
「所以我喊刺客。」
我把车帘一掀,朝外喊:
「巡防营何在?有人带血衣刺客冲撞祁家女眷车驾!」
这一声喊出去,半条街的人都看了过来。
祁明珠手指一颤,声音压低:
「你不要胡说,他是北境质子。」
我看着她。
「长姐认得真快。」
她脸色又白了几分。
上一回,她把乌兰朔推进我马车,自己躲进巷口茶棚。
巡防营赶到时,乌兰朔倒在我膝上,手里还攥着我的袖角。
他满身血,我一身血。
祁明珠哭着从人群里出来,说她听见马车里有动静,怕我出事,才引巡防营过来。
那一夜后,满京城都说我和北境质子花灯夜私会。
我连辩解都没地方站。
这一次,乌兰朔躺在车外。
血沾的是祁明珠的裙角。
巡防营的火把很快照进巷子。
领头的人翻身下马,腰间长刀还没入鞘。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乌兰朔,又看向我的马车。
「何人喊刺客?」
我探出半身。
「祁家二女,祁照雪。」
祁明珠立刻哭道:
「隋副使,误会一场。他是北境王子乌兰朔,方才被人追杀,受了伤,我妹妹胆子小,才喊错了。」
隋照临看了她一眼。
「祁大小姐也在?」
这话一出,旁边看热闹的人议论声更重。
祁明珠抹着眼泪:
「我与妹妹同来赏灯。方才见乌兰王子负伤,一时心急,想让他上车避一避。」
我坐在车里笑了一下。
「长姐这话说得不全。」
她猛地看向我。
我伸手让青萝扶我下车。
靴子踩到地面时,乌兰朔抬头看我。
他脸上有血,眼神却冷得很。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看我。
成婚第三夜,他站在窗边,冷声说我若安分,他会给我王妃体面。
我那时还想解释。
后来他把我囚在旧宫,我才知道,解释给恨你的人听,和把话扔进雪里没差。
我指向乌兰朔。
「我今日坐的是自己的马车。长姐掀我的车帘,把一个满身血的外男往我车上塞。我不知他是质子还是刺客,只知男女有别,夜深巷窄,若让他入了我的马车,明日死的就是我的名声。」
周围静了一下。
祁明珠急道:
「照雪,我只是救人!」
我看向她裙摆上的血。
「救人为何不塞进你的马车?」
她唇色发白。
「我的马车停在前街,一时来不及。」
「长姐方才是从我的车前跑过来的。」
青萝立刻跪下:
「巡防营诸位大人明鉴,大小姐的马车就在隔壁巷口。奴婢方才瞧见了,离此处不过十几步。」
祁明珠狠狠看了青萝一眼。
隋照临抬手,身后兵士立刻去查。
没一会儿,兵士回报:
「回大人,祁大小姐的马车确在隔壁巷,车上无人。」
隋照临看向祁明珠。
她眼泪掉得更急。
「我太慌了,没想到这么多。」
我说:
「长姐没想到自己的马车,却想到我的车。」
她的哭声停了一瞬。
乌兰朔咳了一声,撑着地面想起身。
他声音低哑:
「此事与祁大小姐无关,是我受人追杀,冲撞了祁二姑娘车驾。」
我低头看他。
「乌兰王子会说中原话,真好。」
他眉心一皱。
我接着道:
「那就请王子说清楚,你方才是自己爬向我的马车,还是被长姐扶到车前?」
2、
乌兰朔不说话了。
他肩上的血还在渗,脸色却比刚才更难看。
祁明珠急得往前一步。
「照雪,他伤得这样重,你还要逼问他?」
我看着她。
「长姐心疼,可以先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
她下意识摸向袖口,又僵住。
乌兰朔胸口露出一角绣帕。
白色缎面,边角用银线绣着一颗明珠。
我看见了。
隋照临也看见了。
他弯腰,从乌兰朔怀中抽出那方帕子。
祁明珠的脸瞬间白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低低哗然。
我轻声问:
「长姐,这也是一时心急给他的?」
祁明珠眼泪涌出来。
「我见他流血,随手给他包伤,不行吗?」
隋照临把帕子交给身边兵士。
「记下。」
祁明珠慌了:
「隋副使,这真是误会。花灯夜街上人多,我只是……」
乌兰朔忽然开口:
「帕子是我偷拿的。」
我低头看他。
他脸上没有半分慌乱。
上一世,他为祁明珠做过太多这样的事。
替她挡罪,替她沉默,替她把一切脏水推到我身上。
那时我还不懂,他明明知道真相,为何不替我说一句话。
后来他说,若不是那辆马车,他早该带她回北境。
原来我从那一夜起,就只是他们情深路上的碍脚石。
我问:
「你从祁家大小姐身上偷帕子?」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伤重,随手抓的。」
隋照临看向他:
「乌兰王子既伤重,还能从祁大小姐袖中偷帕。身手不错。」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乌兰朔的脸色冷下来。
祁明珠眼泪掉得更凶。
「你们何必这样羞辱他?他在京中本就艰难,人人都拿他当异国质子防备。我不过同他说过几句话,难道也有错?」
我转头看她。
「你同他说话没错。把他塞进我马车里,有错。」
她像被我堵住,半天没能接。
隋照临让人把乌兰朔扶起来。
「今夜有刺客追杀北境质子,此事要报京兆府和鸿胪寺。祁大小姐、祁二姑娘也需一并录供。」
祁明珠脸色变了。
「我也要去?」
「大小姐是报案人之一。」
我提醒:
「也是把乌兰王子带到我车前的人。」
隋照临点头。
「祁二姑娘说得清楚。」
祁明珠看我的眼神终于不再柔弱。
那点恨意很快闪过去。
我假装没看见。
到了京兆府,父亲已经被人请来。
他穿着常服,脸色沉得厉害。
见到祁明珠身上的血,先皱了眉。
「怎么回事?」
祁明珠扑过去,哭着喊:
「父亲,我只是想救人,妹妹却非说我害她。」
父亲看向我。
那一眼,我太熟悉。
上一世,他也这样看我。
失望,疲惫,还有压着的恼意。
他说,照雪,事已至此,你嫁过去,至少还能保住祁家和两国盟约。
我当时跪在地上,说自己没有私会。
他闭上眼,说没有用,旁人已经看见了。
这一次,我没跪。
我把车帘、帕子、马车位置和巡防营证词,一条条说给他听。
父亲脸色慢慢变了。
祁明珠急道:
「父亲,妹妹把话说得太重了。我只是怕他死在街上。」
我问:
「长姐怕他死,怎么没怕我死?」
她一怔。
我看着父亲。
「若他今晚进了我的马车,巡防营再来,父亲觉得,我还能好好站在这里吗?」
父亲沉默了。
京兆府尹坐在案后,也看向祁明珠。
祁明珠终于慌了。
她哭着说:
「我没想害妹妹。」
我说:
「那就请长姐立字为证。今夜是你先认出乌兰王子,先将他扶到我的马车前,也亲手掀了我的车帘。」
祁明珠眼泪停住。
「你要我立字?」
我点头。
「不然,我明日就在京兆府门口敲登闻鼓。」
父亲厉声道:
「照雪!」
我看向他。
「父亲要压下此事,也请先想想,巡防营几十双眼睛都看见了。若明日传出去,长姐只是救人,我却成了私会质子的人,女儿便自己去敲鼓。」
这话说完,堂中安静下来。
父亲的脸色很难看。
可他没有再骂我。
祁明珠的手抖得厉害。
最后,她还是按了手印。
3、
回府时,天已经快亮。
祁明珠下马车后,脚步有些软。
她的贴身丫鬟扶住她,红着眼说:
「二姑娘今日好狠的心,大小姐也是为了救人。」
我停下脚步。
「她要救的人,现在在鸿胪寺。」
那丫鬟噎住。
我转身回院。
青萝跟在我身边,小声问:
「姑娘,大小姐会不会还要闹?」
「会。」
祁明珠当然会。
她一向会哭,也会借别人之口替自己委屈。
果然,天亮没多久,祖母派人叫我去松鹤堂。
我到时,祁明珠已经跪在堂中。
她换了素衣,眼睛肿着,旁边的丫鬟捧着那件沾血的披风。
祖母坐在上首,脸色不善。
父亲也在。
他一夜未睡,眉心压着很深的褶。
祖母一见我,便道:
「跪下。」
我没有跪。
「祖母要问罪,也请先说罪名。」
祖母气得拍案。
「你长姐好心救人,你却在京兆府逼她立字。姐妹之间,何至于这样?」
我看着她。
「若昨夜乌兰朔进了我的马车,祖母今日还会说姐妹之间吗?」
她脸色一僵。
祁明珠哽咽道:
「照雪,我知道你怪我。可当时刀光就在后面,他浑身是血,我真的来不及想那么多。」
我问:
「长姐来不及想,为何知道把人往我车上推?」
她捂住脸,哭得肩膀发颤。
「我只想着你的马车近。」
我点点头。
「那如今也近。长姐不如再写一份,说明你昨夜只是因为我的马车近,才掀我的帘。」
祁明珠猛地抬头。
祖母怒道:
「你还要逼她写?」
「她若说的是真话,写下来也无妨。」
父亲终于开口:
「够了。」
我看向他。
他眼底有疲惫,也有压不住的烦。
「昨夜京兆府已有文书。此事到此为止。」
祁明珠眼泪掉得更急。
「父亲,京兆府那份若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笑了一下。
「长姐昨夜把乌兰朔塞进我车里时,替我想过这句话吗?」
她又被堵住。
祖母气得指着我:
「你这孩子,怎么处处咬着你姐姐不放?」
我看向祖母。
「因为她咬的是我的命。」
堂中一静。
这句话说得太重。
可我知道,一点也不重。
上一世,我嫁去北境后,祁明珠照样做京中人人称赞的长女。
她后来嫁进清贵人家,夫婿待她很好。
我被囚在旧宫那年,听侍女说过,她给北境王庭送过一封信。
信里只有一句。
【愿王上珍重。】
她愿他珍重。
可她从未问过,我这个替她背了一生骂名的妹妹,是死是活。
父亲沉声道:
「照雪,昨夜你已经保住了自己。你长姐也受了惊,此事不许再提。」
我看着他。
「好。」
祁明珠像松了一口气。
我接着说:
「家里不提,我去外头提。」
父亲猛地抬头。
我说:
「乌兰朔是北境质子,花灯夜遇刺,牵涉两国盟约。女儿会把昨夜经过整理成册,送到鸿胪寺。祁家若不说清,别人就会替我们编。」
祁明珠脸色惨白。
「你非要毁了我?」
我看着她。
「长姐,我只是在保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