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余岚的下葬仪式后,
我收到她前夫的再婚请柬。
章山把喜糖放到我办公桌上时迟疑片刻:
“岚岚……她最近过得还好吗?”
我点头淡淡道:“挺好的,她现在换了间小房子住,生活得很安静。”
章山松了口气,说:“那就好,你转告岚岚,等我满足了小玉的最后一个心愿,我就回到她身边跟她好好过日子。”
我接过他的喜糖随手丢进垃圾桶,嗤笑道:
“不出意外的话,这一天大概要等到下辈子了。”
1
章山听出我的弦外之音,皱起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岚岚是不是还在怪我上个月没去接她出狱?”
我没接话,垂头兀自处理工作。
章山捏了捏太阳穴,无奈道:“我本来是打算去接她的,还在日历上把那一天给圈出来了。”
“可是那天早上小玉突然病了,烧到三十九度,我实在没办法丢下她不管。”
以前章山和余岚还在一起的时候,黎玉就一直横在他们中间。
余岚生日的时候黎玉家一定会停电。
余岚的恋爱纪念日黎玉一定会扭伤脚踝。
就连余岚领证那天,黎玉也吃错东西食物中毒进了医院。
我提醒过黎玉有可能是故意的,却被章山揍了一拳。
向来好脾气的章律师,闻言想都没想就一拳砸在我鼻梁上。
“我警告你,小玉很单纯,你少用这么龌龊的思想揣测她!”
“你要是再这样,就算你是岚岚的朋友,我也照样揍你。”
后来余岚入狱了两年,黎玉的身体状况也安稳了两年。
眼见着余岚出狱,黎玉又突然发烧了。
我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章山脸上有些挂不住,着急解释:
“小玉她是真的病了,我可以给你看那天的就诊记录……”
我懒得看,直接把他手机打掉。
“章律,现在是工作时间,没人对你的私事感兴趣。你有时间的话麻烦你去约一下会议室,五分钟后我要开晨会。”
章山满脸欲言又止的离开了。
他走后,小助理在旁边悄悄探过一个脑袋,好奇地问我:
“姐,你跟章律有私交?”
“你们说的那个岚岚,是谁呀?”
这小助理是新入职的,没见过我以前和章山在办公室打架的名场面。
我看着她,轻笑着回答:
“余岚啊……余岚是个小三。”
小助理惊讶道:“小三?!”
她满脸惊疑,似乎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和小三做朋友。
我看着她那张和余岚有几分相似的小圆脸,陷入回忆。
我和余岚、章山是大学同学。
只不过我和余岚是从幼儿园就认识的手帕交,章山却是在大学才出现的野男人。
一开始章山因为自己是孤儿院出身,有些敏感自卑。
又穷,在食堂吃饭都只点三块钱的素面,吃完一份再端着碗去续一份免费的装进铁皮饭盒里留着下顿吃。
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有钻空子占便宜的嫌疑,所以每次都坐在食堂最偏的角落吃饭。
可还是被余岚撞见了。
章山脸色腾的一下烧红,支支吾吾想解释。
余岚却笑盈盈说图书馆的勤工俭学岗位空出两个名额,问章山要不要跟她一起去报名。
后来章山跟余岚写的情书里,花了将近一千字来描述那个午后余岚的笑容有多漂亮。
他说她是他见过最温柔可爱的女孩子,像太阳。
他说要一辈子守护这束阳光。
毕业之后,余岚不想和我们分开,于是求着她老爸投资了这间律所,还让我来做律所老大。
她笑嘻嘻的:“我才不要做老板,好累。清清你来做,你替我管着章山,他要是偷藏私房钱你就告诉我。”
我讲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
小助理正听得一脸沉迷,疑惑地转过头:
“不对啊姐,这不是典型的从校服到婚纱吗?很浪漫啊,怎么会跟小三扯上关系?”
我苦笑:“因为我真的发现章山藏私房钱养别人。”
那天是余岚生日,说好了我定包厢,章山买蛋糕。
可是我们等了半天,等来的却是章山提着个小小的三角切片蛋糕进来。
章山抱歉地说是因为最近没接到什么案子,工资很少,想存起来买房早点把余岚娶回家,所以在这种细枝末节上只好先委屈余岚一下。
余岚信了他的解释。
可我却追查下去,查着查着就发现了黎玉的存在。
2
黎玉是章山在孤儿院时候的青梅竹马,对外一直以章山的妹妹自居。
因为身体弱,学习差,所以没有继续考学,初中毕业之后就一直待在孤儿院里靠章山给她转的钱过活。
章山大学时候过得那么辛苦,也是因为要从本就不多的生活费里再掏出一部分打给黎玉。
我立马把这件事告诉余岚。
原本想劝余岚看清章山的真面目后离开他。
没想到章山竟直接跪下,哽咽着把自己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全都一五一十给余岚讲了一遍。
还对天发誓自己和黎玉之间是清白的,只是因为一起长大的情谊所以想要帮她一把,不能眼睁睁看她饿死。
为了表明心迹,章山还直接掏出了枚钻戒。
“岚岚,我对黎玉真的只是兄妹之情,我想娶的人只有你一个。嫁给我吧,我以后再也不会瞒着你,无论什么事,我们夫妻都一起面对,好吗?”
小助理打断我:“姐,这……章律这不是凤凰男吗?还在外面有个青梅竹马的女兄弟,这么坑的条件,岚岚竟然也愿意嫁给他?”
我想起后面发生的事,心脏一阵抽痛。
闭上眼缓了缓,我继续说:“如果只是条件坑一点倒也没什么,只要他对岚岚是真心的,别的都无所谓了。
“但可怕的是,从一开始,这场婚姻就是他的算计。”
婚后不到三个月,黎玉病了,白血病。
章山又一次涕泗横流地跪在余岚面前。
上一次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衷心。
这一次是求余岚去医院配型。
“小玉是孤儿,又一直没有别的朋友,现在连个愿意去医院配型试试看的人都没有,要是等志愿者捐献的话,那可能要等上十几二十年。”
“岚岚,你最善良了,求求你去试试看吧,骨髓配型很简单的,只要抽一点点血就好了,不痛的。”
余岚当时已经怀孕,害怕抽血会伤到宝宝所以不想去。
但耐不住章山一次又一次的哀求。
甚至章山为了这件事开始不睡觉不吃饭,整宿整宿蹲在阳台上抽烟,一副愁眉不展又不想影响到余岚的样子。
余岚最后还是心软,去做了配型。
原本我们都不明白为什么两个素不相识的人,章山会这么执着的求余岚去配型,却对我连提都没提这件事。
难道不是多一个人配型就多一分希望吗。
直到检测报告出来,不仅显示余岚配型成功,还显示黎玉有可能是余岚父亲流落在外的私生女。
她们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
而章山,从始至终都知道这件事。
余岚手里捏着报告,失魂落魄的坐在医院长椅上。
她眼睛红红的看着我:“清清,医生说黎玉的白血病是五年前检查出来的。五年前,是章山开始追我的时间。”
“你说,章山娶我,到底是因为他爱我,还是为了要我给黎玉捐骨髓?”
我从三岁就认识余岚。
余叔叔是省里知名企业家,张阿姨是画家,两个都是开明又有趣的人,一直把余岚捧在手心里当宝贝养大。
我们一帮孩子多多少少都被家长揍过,唯独余岚,不管是淘气还是考差了,叔叔阿姨都只会无奈笑着摸摸她的脑袋,说考砸了?那咋办?要不爸带你吃肯德基去啊?
所有人都觉得余家是氛围顶好的家庭。
父母相爱,孩子可爱。
章山却把这一切全都毁了。
原来余叔叔不是那么爱老婆的完美男人。
原来余岚一直引以为傲的幸福婚姻,背后也全是算计。
余岚在我怀里痛哭一场。
可是章山却好像看不到她的痛苦,只低着头说:
“岚岚,没有办法,这是你爸欠小玉的。”
“父债女偿,他死了,那就只能你来给小玉捐骨髓。”
余岚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问他:“我怀孕了你知道吗?章山,孕妇是不可以捐献骨髓的。”
章山深吸一口气,没有看余岚的脸。
他有些艰难的说:“我们都还年轻,会有下一个孩子……”
余岚望着他,沉默良久。
这个曾经只要一看到她就眼睛亮亮的男人,曾经在情书里说要一辈子守护她的男人。
现在却让她父债女偿,打掉孩子去给别人捐骨髓。
以前自信活泼的余岚,在死一样的沉默之后,竟也不可免俗的问出了那句:“你爱过我吗?”
章山今天第一次把头抬起来。
他蹲在余岚脚边,眼圈儿也是红的。
小声说爱:“岚岚,我爱你,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可是小玉是我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就像你和元清一样,要是元清病了,你会忍心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吗?你不会舍得的,对不对,就像我也不舍得看着小玉死。”
“我求你帮我最后一次,只要她能治好病,以后我就不再管她的事了,我和你好好过日子,再生一个小朋友,以后一家三口谁也不能来打扰我们。”
3
余岚想了三天。
最后到底是爱大于恨,她和章山拉钩,说好了捐完骨髓之后章山就不能再和黎玉见面。
我说得口渴,停下来喝了口水。
小助理听愣神了,待回过神来时已经满脸是泪。
她已经意识到,章山又一次骗人了。
今天章山给大家发的请柬上,印着的新娘名字就是黎玉。
她抹了把脸,追问:“那后来呢?章律和岚岚是什么时候离婚的?”
我摇摇头:“没有离婚,都说了余岚是小三。”
“在余岚捐完骨髓之后,章山趁她休养,拿到了余家的机密文件,帮黎玉夺走了余家的大半家产。余岚想找章山算账,却发现他们的结婚证是章山伪造的,章山在法律上真正的伴侣一直都是黎玉,黎玉还以原配的身份起诉余岚是小三,说她和章山一直是非法同居。”
“黎玉证据齐全,很快法院的判决就下来,余岚不仅要赔偿黎玉三十万的婚内财产损失,还要坐两年牢。张姨在她入狱后不久,一个人在家突发脑溢血去世了,章山大概是出于心虚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岚岚,所以一次也没去探过监。”
小助理倒吸一口凉气。
走到自己工位上翻出章山给她递的那张请柬直接撕了。
前脚撕完,后脚章山就再次敲响我办公室的门。
“元律,会议室约好了。”
我拿起文件夹就走,看也没看他一眼。
章山却在我路过他身边的那一秒钟在我耳边沉声道:“你转告岚岚,最后再等我三个月,等我满足小玉最后一个婚礼的心愿,就回到岚岚身边,好好陪她过日子。”
他帮黎玉抢家产的时候,说这是黎玉的心愿。
这几年陪黎玉到处游山玩水,说是黎玉的心愿。
和黎玉一起住进余家老宅,更是黎玉的心愿。
每一次,他都说最后一次。
果然,三个月转瞬即逝。
章山依旧没有给余岚生前的手机号码打过一通电话。
我冷笑一声,把余岚以前的手机连上充电宝,放在她墓前。
然后一边和她打视频,一边走进了章山的婚礼场地。
“你看章山定的是尚海的顶楼,桌上全是茅台和中华,多气派,哪像你那时候,跟着他在孤儿院摆了两桌打卤面就算结过婚了。”
“还有黎玉的婚纱,西太后的,绸缎面,租一下都要好几万,人家现在是真余家大小姐了,你个傻子,当年章山给你买拼多多礼服裙你竟然也愿意穿。”
我本来想骂她的,死恋爱脑,把自己命都搭进去了。
可是说着说着我就说不下去了,抬手擦了擦屏幕上的墓碑,笑着说:“算了,不给你看了,一对狗男女有什么好看的,回头我也买件西太后烧给你。”
我对着手机嘀嘀咕咕的样子引来章山的注意。
他冲过来想抢我手机:“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管有什么事都以后再说好吗?就让小玉高兴这么一天就这么难吗?”
我没躲,手机被他抢走。
章山看着视频那头阴沉沉的墓碑愣住了。
“元清,你……你在给谁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