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著 / AI常言道·编
第一部分：秦始皇的出身、即位与早期统一战争（前246-前221）
晋阳反叛，秦王政元年，将军蒙骜率军平定。二年，麃公率兵攻打卷邑，斩首三万人。三年，蒙骜攻打韩国，夺取十三座城。王齮去世。十月，将军蒙骜攻打魏国的畼邑、有诡邑。当年大饥荒。四年，攻占畼邑、有诡邑。三月，军队撤回。秦国的人质从赵国归来，赵国太子也离秦回国。十月庚寅日，蝗虫从东方飞来，遮蔽天空。天下瘟疫流行。百姓缴纳一千石粟米，可授爵位一级。五年，将军蒙骜攻打魏国，平定酸枣、燕、虚、长平、雍丘、山阳城，全部攻占，夺取二十座城。开始设置东郡。冬天打雷。六年，韩、魏、赵、卫、楚五国联合攻打秦国，夺取寿陵。秦国出兵，五国军队撤退。秦国攻占卫国，逼近东郡，卫君角率领他的宗族迁居野王，凭借山势险阻来保卫魏国的河内地区。七年，彗星先在东方出现，后出现在北方，五月出现在西方。将军蒙骜去世。秦军攻打龙、孤、庆都，回师攻打汲邑。彗星又在西方出现十六天。夏太后去世。八年，秦王弟长安君成蟜率军攻打赵国，在屯留反叛，被杀，军吏都被处死，当地百姓被迁往临洮。将军壁战死，屯留、蒲鶮的士兵反叛，被戮尸。黄河鱼大量逆流而上，人们赶着轻便的车、沉重的马向东去就食。
嫪毐被封为长信侯。赐予他山阳地区，让他居住在那里。宫室、车马、衣服、苑囿、游猎等事务都听任嫪毐。事情无论大小都由嫪毐决定。又把河西太原郡改为嫪毐的封国。九年，彗星出现，有时横贯天空。秦军攻打魏国的垣邑、蒲阳。四月，秦王留宿在雍城。己酉日，秦王举行冠礼，佩带宝剑。长信侯嫪毐作乱被发觉，他盗用秦王御玺和太后玺印，征调县卒、卫卒、官骑、戎翟首领及门客，准备进攻蕲年宫作乱。秦王得知，命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兵攻打嫪毐。在咸阳交战，斩首数百人，参战者都授予爵位，连参战的宦官也授予爵位一级。嫪毐等人战败逃走。秦王立即下令全国：有活捉嫪毐的，赏钱百万；杀死他的，赏钱五十万。全部抓获嫪毐等人。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人全被斩首示众。车裂嫪毐示众，灭其宗族。至于他的门客，罪轻的罚作鬼薪劳役。还有被剥夺爵位迁往蜀地的四千多家，安置在房陵。四月，天气寒冷，有人冻死。杨端和攻打衍氏。彗星出现在西方，又出现在北方，从北斗星方向向南移动持续八十天。十年，相国吕不韦因受嫪毐牵连被免职。桓齮担任将军。齐、赵两国派人来秦国置酒祝贺。齐国人茅焦游说秦王道：“秦国正致力于统一天下，而大王却有流放母太后的名声，恐怕诸侯听说，会因此背叛秦国。”秦王于是到雍城迎接太后回到咸阳，仍让她住在甘泉宫。
秦王下令全国大搜捕，驱逐从诸侯国来的客卿，李斯上书劝谏，于是废止了逐客令。李斯趁机劝说秦王，请求先攻取韩国以震慑他国，于是派李斯去降服韩国。韩王忧虑此事。与韩非谋划削弱秦国。大梁人尉缭来到秦国，游说秦王道：“凭着秦国的强大，诸侯就像郡县的长官，我只担心诸侯联合起来，出其不意地合力进攻，这就是智伯、夫差、齐湣王灭亡的原因。希望大王不要吝惜财物，贿赂各国有权势的大臣，以此扰乱他们的谋划，不过损失三十万金，诸侯就可以全部消灭。”秦王听从他的计策，以平等礼节会见尉缭，衣服饮食与尉缭相同。尉缭说：“秦王这个人，高鼻梁，长眼睛，像猛禽一样挺胸，豺狼般的声音，刻薄寡恩而有虎狼之心，不得志时容易谦居人下，得志时也会轻易吃人。我是个平民，但他见我时常屈尊待我。如果让秦王得志于天下，天下人都会成为他的俘虏。不能与他长期交往。”于是逃走。秦王发觉，坚决挽留，任命他为秦国尉，最终采用了他的计策。而李斯执掌大权。
十一年，王翦、桓齮、杨端和攻打邺城，夺取九座城。王翦攻打阏与、橑杨，各路军队合并为一军。王翦统率十八天，军队中斗食以下的小官遣回，每十人中挑选二人留在军中。攻下邺城安阳后，桓齮统率军队。十二年，文信侯吕不韦去世，被偷偷安葬。他的门客中参加哭吊的，如果是晋国人就被驱逐出境；是秦国人，俸禄在六百石以上的剥夺爵位，迁走；五百石以下没有哭吊的，也迁走，但不剥夺爵位。从今以后，操持国事而不循正道，像嫪毐、吕不韦这样的，就抄没其家，照此办理。秋天，赦免了被迁往蜀地的嫪毐门客。当时，天下大旱达六个月，到八月才下雨。
十三年，桓齮攻打赵国平阳，杀死赵将扈辄，斩首十万。秦王到达河南。正月，彗星在东方出现。十月，桓齮攻打赵国。十四年，在平阳攻打赵军，夺取宜安，大败赵军，杀死赵国将军。桓齮平定平阳、武城。韩非出使秦国，秦国采用李斯计谋，扣留韩非，韩非死在云阳。韩王请求臣服。
十五年，秦国大举出兵，一支军队到达邺城，一支军队到达太原，夺取狼孟。发生地震。十六年九月，派兵接收韩国南阳地区，任命假守腾。首次命令全国男子登记年龄。魏国向秦国献地。秦国设置丽邑。十七年，内史腾攻打韩国，俘获韩王安，全部接收他的国土，在该地设置郡，命名为颍川。发生地震。华阳太后去世。百姓遭受大饥荒。
十八年，大举出兵攻打赵国，王翦统率上地军队，攻下井陉，杨端和统率河内军队，羌瘣攻打赵国，杨端和包围邯郸城。十九年，王翦、羌瘣全部平定并占领了赵国东阳地区，俘获赵王。又率军准备攻打燕国，驻扎在中山。秦王来到邯郸，凡是他当年在赵国出生时，与母家有仇怨的人，全部活埋。秦王返回，经由太原、上郡回到咸阳。秦始皇的母亲太后去世。赵国公子嘉率领他的宗族数百人逃到代地，自立为代王，向东与燕国军队会合，驻扎在上谷。发生大饥荒。
二十年，燕太子丹担心秦军攻到燕国，恐惧，派荆轲行刺秦王。秦王发觉，肢解荆轲示众，并派王翦、辛胜攻打燕国。燕、代两国发兵迎击秦军，秦军在易水西岸打败燕代联军。二十一年，王贲攻打楚国。秦王增派兵力到王翦军中，于是打败燕太子丹的军队，攻取燕都蓟城，得到太子丹的首级。燕王向东收取辽东并称王。王翦称病告老还乡。新郑反叛。昌平君迁居郢城。下大雪，深二尺五寸。
二十二年，王贲攻打魏国，引黄河水灌大梁城，大梁城墙毁坏，魏王请求投降，秦国全部占领其土地。
二十三年，秦王再次征召王翦，强行起用他，派他率军攻打楚国。攻取陈地以南至平舆，俘虏楚王。秦王巡游至郢陈。楚国将领项燕拥立昌平君为楚王，在淮南反秦。二十四年，王翦、蒙武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昌平君战死，项燕于是自杀。
二十五年，大举出兵，派王贲统率，攻打燕国辽东，俘获燕王喜。回军攻打代国，俘虏代王嘉。王翦于是平定楚国长江以南地区；降服越族首领，设置会稽郡。五月，天下举行盛大酒宴庆贺。
二十六年，齐王建和他的相国后胜发兵守卫齐国西部边界，不与秦国往来。秦国派将军王贲从燕国南部进攻齐国，俘获齐王建。
秦国刚统一天下，秦王命令丞相、御史说：“从前韩王献出土地，交出印玺，请求做藩臣，不久背弃盟约，与赵国、魏国联合反叛秦国，所以派兵讨伐，俘虏了韩王。寡人认为这样处理很好，或许可以停止战争。赵王派他的相国李牧来订立盟约，所以归还了他们的质子。不久背叛盟约，在太原反抗我，所以派兵讨伐，俘获了赵王。赵公子嘉于是自立为代王，所以派兵消灭了他。魏王起初约定臣服入秦，不久与韩、赵合谋袭击秦国，秦军官兵讨伐，终于打败了他。楚王献出青阳以西土地，不久违背约定，进攻我南郡，所以派兵讨伐，俘获楚王，于是平定了楚地。燕王昏庸混乱，他的太子丹竟暗中派荆轲做刺客，秦军官兵讨伐，灭亡了他的国家。齐王采用后胜的计策，断绝与秦使往来，想要作乱，秦军官兵讨伐，俘虏了齐王，平定了齐地。寡人以渺小之身，兴兵讨伐暴乱，依赖祖宗神灵保佑，六国国王都已伏罪认诛，天下完全平定。如今若不更改名号，就无法显扬功业，流传后世。希望你们议定帝号。”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等都说：“从前五帝疆土纵横千里，此外侯服、夷服地区的诸侯有的朝见有的不朝见，天子不能控制。如今陛下发动正义之师，讨伐残暴贼逆，平定天下，全国设置郡县，法令归于一统，这是自上古以来未曾有过的功业，五帝也赶不上。我们谨慎地与博士商议说：‘古代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尊贵。’我们冒死献上尊号，王称为‘泰皇’。命称为‘制’，令称为‘诏’，天子自称为‘朕’。”秦王说：“去掉‘泰’字，留下‘皇’字，采用上古‘帝’的位号，称为‘皇帝’。其他就按你们商议的办。”下令说：“可以。”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下令说：“朕听说远古有号无谥，中古有号，死后根据生平事迹定谥号。这样做，就是儿子议论父亲，臣子议论君主了，很没有意义，朕不赞成这种做法。从今以后，废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按辈数计算，二世、三世直到万世，永远传承，无穷无尽。”
始皇推究五行终始循环的顺序，认为周朝得火德，秦代替周，德属周德所不能克胜的水德。现在正是水德的开始，要更改一年的起始，朝贺都以十月初一为元旦。衣服、旌旗、符节的颜色都崇尚黑色。数目以六为纪，符、法冠都是六寸，车宽六尺，六尺为一步，驾六匹马。把黄河改名为德水，以此作为水德的开始。为政刚毅严苛，一切事务都依法裁决，刻薄而不讲仁爱恩惠、情谊道义，这样才符合五德中水主阴的命数。于是施行严刑峻法，犯罪的人长期得不到赦免。
丞相王绾等建议说：“诸侯刚刚被消灭，燕、齐、楚等地遥远，不在那里设王，就无法镇守。请求封立各位皇子为王，希望皇上恩准。”始皇把这个建议下交群臣讨论，群臣都认为可行。廷尉李斯发表意见说：“周文王、武王分封子弟同姓很多，然而后代关系疏远，互相攻击如同仇敌，诸侯互相讨伐，周天子无法禁止。如今海内仰赖陛下神威获得统一，都设置了郡县，对皇子功臣用国家赋税重重赏赐，很容易控制。天下没有异心，这才是安宁之术。设置诸侯不利。”始皇说：“天下人都苦于战斗不休，就是因为有诸侯王。依赖祖宗神灵，天下刚刚安定，又要重新建立诸侯国，这是制造战争，想求得安宁太平，岂不是太难了吗！廷尉的意见正确。”
于是划分天下为三十六郡，每郡设置守、尉、监。改称百姓为“黔首”。举行盛大酒宴庆贺。收缴天下兵器，聚集到咸阳，熔化铸成钟鐻和十二个铜人，各重千石，放置在宫廷中。统一法律、度量衡、车轨。统一文字。疆域东到大海和朝鲜，西到临洮、羌中，南到北向户，北据黄河为要塞，沿着阴山直到辽东。迁徙天下富豪十二万户到咸阳。各宗庙及章台宫、上林苑都在渭水南岸。秦国每灭掉一个诸侯，就模仿其宫室，在咸阳北面的山坡上建造，南临渭水，从雍门以东直到泾水、渭水交汇处，宫殿房屋、复道、天桥、阁楼相连不断。把从诸侯那里得到的美人、钟鼓，都安置在里面。
二十七年，始皇巡视陇西、北地，出鸡头山，经过回中。于是在渭水南岸修建信宫，不久将信宫改名为极庙，象征北极星。从极庙修筑道路直通郦山，建造甘泉宫前殿。修筑甬道，从咸阳连通到那里。这一年，普遍赐爵一级。修筑驰道。
二十八年，始皇向东巡视郡县，登上邹地的峄山。树立石碑，与鲁地儒生商议，刻石颂扬秦的功德，讨论封禅和望祭山川的事情。于是登上泰山，树立石碑，筑坛祭天，行封礼。下山时，风雨骤至，在树下休息，于是封那棵树为五大夫。在梁父山行禅礼。刻写所立石碑，碑文写道：
皇帝登基，制定法律，臣下修治。二十六年，初次统一天下，无不臣服。亲自巡视远方黎民，登上这座泰山，遍览东方极远之地。随臣追思功业，推究事业本源，恭敬地歌颂功德。治国之道，运行顺畅，各种物产，各得其所，都有法度。大义美好昌明，垂范后世，顺承不变。皇帝躬行圣明，平定天下后，治国毫不懈怠。早起晚睡，建设长远利益，专心推崇教化。训导经典，宣达道理，远近都治理得当，都秉承圣意。贵贱分明，男女依礼行事，谨慎恪尽职守。内外分明，无不纯净，延及子孙。教化无穷无尽，遵奉皇帝遗诏，永承重大告诫。
于是沿着渤海向东行进，经过黄县、腄县，穷尽成山，登上之罘山，树立石碑颂扬秦德后离去。
向南登上琅邪山，十分快乐，停留了三个月。于是迁徙三万户黔首到琅邪台下，免除他们十二年的赋税徭役。修建琅邪台，树立石碑，颂扬秦德，表明得意之情。碑文写道：
时在二十八年，皇帝肇始。端正法度，万物纲纪。用以彰明人事，使父子同心。圣智仁义，显明道理。东方安抚东土，省视士兵。大事已毕，亲临海滨。皇帝功业，勤劳本业。重农抑商，黔首富足。普天之下，专心一志。统一度量，同书文字。日月所照，舟车所载。各终其命，无不满意。顺应时势，是维皇帝。匡正异俗，跋山涉水。忧恤黔首，朝夕不懈。消除疑法，众知所避。地方长官，各司其职，治理简易。举措得当，无不分明。皇帝英明，监察四方。尊卑贵贱，不越等级。奸邪不容，都求忠良。大小尽力，不敢怠荒。远近避隐，专务端庄。正直忠厚，事业有常。皇帝恩德，安定四极。诛乱除害，兴利造福。按时兴事，物产繁殖。黔首安宁，不用兵革。六亲相保，永无盗贼。欣然受教，尽知法式。六合之内，皇帝疆土。西越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人迹所至，无不臣服。功盖五帝，恩泽牛马。莫不受德，各安其居。
秦王兼并天下，立名号为皇帝，于是安抚东方，到达琅邪。列侯武城侯王离、列侯通武侯王贲、伦侯建成侯赵亥、伦侯昌武侯成、伦侯武信侯冯毋择、丞相隗林、丞相王绾、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赵婴、五大夫杨樛随从，在海上参与商议。说：“古代的帝王，疆土不过千里，诸侯各守封地，有的朝见有的不朝见，互相侵暴作乱，残杀不止，还刻金石，自我纪功。古代五帝三王，知识教化不同，法令制度不明，借助鬼神之威，欺骗远方民众，实与名号不符，所以不能长久。他们自身未死，诸侯就背叛，法令无法推行。如今皇帝统一海内，设立郡县，天下和平。显扬宗庙，体行道德，尊号大成。群臣共同颂扬皇帝功德，刻于金石，作为表率。”
事情完毕，齐人徐巿等上书，说海中有三座神山，名叫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住在那里。请求斋戒，带领童男童女前往寻找。于是派徐巿征发数千童男童女，入海寻求仙人。
始皇返回，经过彭城，斋戒祈祷祭祀，想从泗水中捞出周鼎。派千人潜入水底寻找，没有找到。于是向西南渡过淮水，前往衡山、南郡。乘船渡江，到达湘山祠。遇到大风，几乎不能渡江。皇上问博士：“湘君是什么神？”博士回答：“听说是尧的女儿，舜的妻子，葬在这里。”于是始皇大怒，派三千服刑的罪犯砍光湘山上的树，使山体裸露呈赭红色。皇上从南郡经由武关返回。
二十九年，始皇向东巡游。在阳武博浪沙中，被强盗惊吓。捉拿未果，于是下令全国大搜捕十天。
登上之罘山，刻石立碑。碑文写道：
时在二十九年，正值仲春，阳气方兴。皇帝东游，巡登之罘，光照大海。随臣赞美，追思伟业，追述本源。大圣治国，建立法度，彰明纲纪。对外教化诸侯，广施文德，明示义理。六国邪僻，贪婪暴戾，虐杀不止。皇帝哀怜民众，于是发兵讨伐，奋扬武德。正义诛伐，诚信推行，威震四方，无不臣服。消灭强暴，拯救黔首，周定四疆。普施明法，治理天下，永为准则。伟大啊！寰宇之内，顺承圣意。群臣颂功，请刻于石，永垂典范。在东观刻石写道：
时在二十九年，皇帝春游，视察远方。到达海滨，于是登之罘，面临朝阳。观览壮丽，随臣同念，大道至明。圣法初兴，清理境内，外诛强暴。武威远扬，震动四极，秦灭六王。兼并天下，灾害绝迹，永息刀兵。皇帝明德，经理宇内，视听不懈。确立大义，设置器物，皆有章旗。臣下职守，各知所行，事无嫌疑。黔首改化，远近同度，超越往古。常规既定，后世循业，永承圣治。群臣赞美，恭敬颂扬，请刻之罘。
不久，前往琅邪，经由上党返回。
三十年，没有大事。
三十一年十二月，改称腊月为“嘉平”。赏赐每里百姓六石米，两只羊。始皇在咸阳微服出行，与四名武士同行，夜晚在兰池遇到强盗，情势危急，武士击杀强盗，在关中搜捕了二十天。米价每石一千六百钱。
三十二年，始皇前往碣石，派燕人卢生寻求仙人羡门、高誓。在碣石门刻石立碑。拆除城郭，决通堤防。碑文写道：
于是兴师动众，诛伐无道，逆乱平息。武力消灭暴逆，文德恢复无罪，民心皆服。论功行赏，惠及牛马，恩泽土地。皇帝奋扬神威，德并诸侯，初次统一太平。拆毁城郭，决通河防，铲平险阻。地势既定，百姓无徭役，天下安抚。男子乐耕田地，女子勤修纺织，事事各得其所。恩惠遍及百业，久居新垦之地，莫不安居。群臣歌颂功业，请刻此石，永垂规矩。
于是派韩终、侯公、石生寻求仙人不死之药。始皇巡视北部边境，从上郡返回。燕人卢生从海上回来，因为鬼神之事，趁机奏上抄录的图书，说“灭亡秦朝的是胡”。始皇于是派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向北攻击胡人，夺取了河套以南地区。
三十三年，征发那些曾经逃亡的人、入赘的女婿、商人攻取陆梁地区，设置桂林、象郡、南海三郡，把有罪的人派去戍守。在西北驱逐匈奴。从榆中沿黄河向东，直至阴山，设置四十四县，在黄河边筑城作为要塞。又派蒙恬渡过黄河夺取高阙、阳山、北假中地区，修筑堡垒驱逐戎人。迁徙被贬谪的人，充实新设的县。禁止民间祭祀。彗星出现在西方。三十四年，贬谪不公正的狱吏去修筑长城及戍守南越地区。
始皇在咸阳宫设置酒宴，七十位博士上前祝酒。仆射周青臣上前颂扬说：“从前秦地不过千里，仰赖陛下神灵圣明，平定海内，驱逐蛮夷，日月所照之处，无不臣服。改诸侯为郡县，人人安居乐业，没有战争祸患，传之万世。自上古以来无人能及陛下威德。”始皇很高兴。博士齐人淳于越进言说：“我听说殷周统治天下一千多年，分封子弟功臣，作为自己的辅翼。如今陛下拥有海内，而子弟却是平民，一旦出现像田常、六卿那样的臣子，没有辅佐，靠谁来救援呢？做事不效法古人而能长治久安的，我没有听说过。如今周青臣又当面阿谀来加重陛下的过失，不是忠臣。”始皇把他的意见下交群臣讨论。丞相李斯说：“五帝的制度不相重复，三代的举措不相因袭，各自根据时势治理，并非有意相反，是时代变化了。如今陛下开创大业，建立万世功勋，本就不是愚儒所能理解的。况且淳于越说的是三代旧事，哪里值得效法？从前诸侯纷争，厚待游学之士。如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于一统，百姓在家就努力务农做工，士人则学习法令刑禁。如今儒生不学习当今而效法古代，以此非议当世，惑乱百姓。丞相臣李斯冒死进言：古代天下散乱，无人能统一，所以诸侯并起，言论都称道古代来危害当世，粉饰虚言来混淆实情，人们赞赏自己私下所学，来非议皇上所建立的制度。如今皇帝统一天下，辨别是非黑白而定于一尊。私家讲学相互非议法令教化，人们一听到法令下达，就各用自己的学说议论，入朝则心中非议，出朝则街谈巷议，夸耀君主来博取名声，标新立异来抬高自己，率领下属制造谤言。如此不加禁止，则君主威望下降，朋党在下面形成。禁止这些是必要的。我请求史官将非秦国记载的史书全部烧毁。不是博士官所掌管，天下敢有收藏《诗》、《书》、诸子百家著作的，全部送到郡守、郡尉处一并烧毁。有敢聚众谈论《诗》、《书》的处死弃市。以古非今的灭族。官吏知情不举的以同罪论处。命令下达三十天仍不烧书的，处以黥刑，罚作城旦。不烧的书籍，是医药、卜筮、种树之类的书。如果有人想学习法令，就以官吏为师。”始皇下令说：“可以。”
第二部分：帝国统治与始皇晚年（前220-前210）
三十五年，开辟道路，从九原直达云阳，开山填谷，笔直贯通。这时始皇认为咸阳人多，先王的宫廷狭小，我听说周文王建都丰，武王建都镐，丰镐之间是帝王建都之地。于是在渭水南岸的上林苑中营建朝宫。先建前殿阿房宫，东西宽五百步，南北长五十丈，上面可坐万人，下面可竖立五丈高的大旗。四周架设阁道通行，从殿下直达南山。在南山顶建阙楼标志。修建复道，从阿房宫渡过渭水，连接到咸阳，以象征北极星通过阁道跨越天河抵达营室星。阿房宫尚未建成；建成后，想另选好名字命名。因为在阿房修建此宫，所以天下称之为阿房宫。受过宫刑、徒刑的有七十多万人，分别修建阿房宫和骊山陵。开凿北山的石料，运输蜀地、荆楚的木材都运到了。关中总计有宫殿三百座，关外有四百多座。于是在东海边朐县境内树立界石，作为秦国的东大门。于是迁徙三万户到丽邑，五万户到云阳，都免除十年的赋税徭役。
卢生游说始皇道：“我们寻求灵芝奇药仙人常常找不到，好像有东西妨害它们。仙方中，人主应时常微服出行以躲避恶鬼，恶鬼避开，真人就会到来。人主居住的地方让臣子知道了，就会妨害神灵。所谓真人，入水不湿，入火不热，腾云驾雾，与天地一样长久。如今皇上治理天下，未能恬淡无欲。希望皇上居住的宫殿不要让人知道，然后不死的仙药大概就可以得到了。”于是始皇说：“我仰慕真人，就自称‘真人’，不再称‘朕’。”于是下令将咸阳周围二百里内的二百七十座宫观用复道和甬道相连，帷帐、钟鼓、美人充斥其中，各自登记安置不得移动。皇帝巡行所到之处，有敢说出其位置的，处死。始皇帝临幸梁山宫，从山上看见丞相车马随从众多，很不满意。宦官中有人告诉了丞相，丞相后来减少了车马随从。始皇发怒说：“这是宦官泄露了我的话。”审问无人承认。当时，下诏逮捕所有当时在场的人，全部杀掉。从此以后没有人知道皇帝的行踪。处理政事，群臣接受命令，都在咸阳宫进行。
侯生、卢生相互商议道：“始皇为人，天性刚愎暴戾，自以为是，起自诸侯，兼并天下，志得意满，为所欲为，认为自古无人及得上自己。专门任用狱吏，狱吏得到宠幸亲近。博士虽有七十人，只是备员不被任用。丞相各位大臣都接受成命，倚仗皇上办事。皇上乐于用刑罚杀戮来树立威严，天下人畏罪怕死，只想保住俸禄，没有人敢尽忠。皇上听不到自己的过失而日益骄横，臣下慑服，欺瞒以求容身。秦法规定，方士之术不灵验，就要处死。然而观测星象云气的多达三百人，都是好人才，却畏惧忌讳，阿谀奉承，不敢直言皇帝过失。天下之事无论大小都由皇上决断，皇上甚至用秤称量文书，日夜都有定额，不达定额不得休息。贪恋权势到如此地步，不能替他寻求仙药。”于是逃走了。始皇听说二人逃走，勃然大怒说：“我先前收缴天下不中用的书籍全部烧毁。广召文学方术之士甚多，想以此振兴太平，方士想炼丹以求奇药。如今听说韩众一去不返，徐巿等人耗费巨万，最终也没得到仙药，只是互相告发非法牟利的消息天天传来。卢生等人我厚待赏赐他们，如今竟敢诽谤我，以加重我的不德。那些在咸阳的儒生，我派人查问，有人制造妖言迷惑百姓。”于是派御史审问所有儒生，儒生互相告发牵连，始皇亲自判决触犯禁令的四百六十多人，全部在咸阳活埋，昭示天下，以儆效尤。更多贬谪的人被迁往边境。始皇长子扶苏劝谏说：“天下刚刚平定，远方百姓尚未归附，儒生们都诵读效法孔子，如今皇上都用重法惩处，我担心天下不安。希望皇上明察。”始皇发怒，派扶苏北上到上郡蒙恬军中担任监军。
三十六年，火星侵入心宿。有陨星坠落在东郡，落到地面成为石头，黔首中有人在石上刻字“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听说，派御史逐家查问，无人认罪，便把在陨石旁居住的人全部抓起来杀掉，并焚毁了那块石头。始皇闷闷不乐，让博士作《仙真人诗》，等巡行天下时，传令乐工弹唱。秋天，使者从关东夜经华阴平舒道，有人手持玉璧拦住使者说：“替我送给滈池君。”接着又说：“今年祖龙死。”使者问他缘故，那人忽然不见，放下玉璧离去。使者捧璧详细报告。始皇沉默良久，说：“山鬼本来不过知道一年的事。”退朝后又说：“祖龙，是人的祖先。”让御府察看玉璧，竟然是二十八年巡行渡江时沉入水中的那块玉璧。于是始皇为此占卜，卦象显示巡游迁徙吉利。迁徙三万户到北河榆中地区。赐爵位一级。
三十七年十月癸丑日，始皇出游。左丞相李斯随从，右丞相冯去疾留守。小儿子胡亥爱慕请求跟随，皇上答应了。十一月，巡行到云梦泽，在九嶷山遥祭虞舜。乘船沿长江而下，观览籍柯，渡过海渚。经过丹阳，到达钱唐。到浙江边，水波汹涌，于是向西走一百二十里，从狭窄处渡江。登上会稽山，祭祀大禹，遥望南海，树立石碑颂扬秦德。碑文写道：
皇帝功业伟大，统一天下，德惠悠长。三十七年，亲自巡视天下，遍览远方。于是登上会稽，考察风俗，黔首庄重。群臣颂功，推原本源，追述高明。圣君临国，始定刑名，显明旧章。初定法规，审别职任，以立常制。六王专横背叛，贪婪暴戾凶猛，率领部众逞强。暴虐横行，恃强骄横，屡动刀兵。暗通间谍，图谋合纵，行为乖张。内藏诈谋，外犯边境，遂起祸殃。仗义诛伐，消灭暴逆，乱贼灭亡。圣德广博周密，六合之内，蒙恩无疆。皇帝统一宇内，兼听万事，远近清平。治理万物，考验事实，各载其名。贵贱通达，善恶分明，没有隐情。整饬过失宣明大义，有子再嫁，背叛亡夫不贞。防隔内外，禁止淫乱，男女纯洁真诚。丈夫像寄居的公猪（乱入他室），杀他无罪，男子须守道义章程。妻子弃夫改嫁，子女不认其母，都要感化廉洁清正。大力整治习俗，天下承沐教化，蒙受美好德政。皆守法度，和睦安顺，敦厚勤勉，无不顺从命令。黔首修身纯洁，人人乐于守则，美好太平。后世敬奉法令，长治无穷，车船不倾。随臣颂扬功业，请刻此石，光辉永垂。
回程经过吴地，从江乘渡江。沿海北上，到达琅邪。方士徐巿等人入海求神药，几年都没得到，耗费巨大，害怕受责，于是欺骗说：“蓬莱仙药可以得到，但常被大鲛鱼困扰，所以无法到达，希望派善射者同去，见到就用连弩射杀它。”始皇梦见与海神搏斗，形状像人。询问占梦，博士说：“水神不能见到，常以大鱼蛟龙为征兆。如今皇上祭祀周到恭敬，却有此恶神，应当除去，善神就能到来。”于是命令入海者携带捕捉大鱼的工具，自己则带着连弩等候大鱼出现时射杀。从琅邪向北到荣成山，没有见到。到达之罘，看见大鱼，射杀了一条。于是沿海西行。
到达平原津时始皇生病。始皇忌讳说死，群臣没人敢说死的事。皇上病重，于是写了一封加盖御玺的书信赐给公子扶苏说：“回咸阳参加丧礼安葬我。”书信已封好，放在中车府令赵高兼掌印玺事务的办公处，尚未交给使者。七月丙寅日，始皇在沙丘平台逝世。丞相李斯认为皇上在外逝世，恐怕皇子们和天下发生变故，于是秘不发丧。棺木放在辒辌车中，由过去受宠幸的宦官陪乘，所到之地照常进奉饮食。百官奏事如常，宦官就在辒辌车中批阅奏章。只有胡亥、赵高及受宠幸的宦官五六人知道皇上已死。赵高曾经教胡亥写字及狱律法令等事，胡亥私下很宠幸他。赵高于是与公子胡亥、丞相李斯阴谋拆开始皇赐给公子扶苏的书信，更换成丞相李斯在沙丘接受始皇遗诏，立儿子胡亥为太子。又伪造了一封书信赐给公子扶苏、蒙恬，列举他们的罪状，命令他们自杀。详情记载在《李斯列传》中。一行人继续前进，经由井陉抵达九原。恰逢暑天，皇上的辒辌车散发出臭味，就命令随从官员用车载一石鲍鱼，来掩盖尸臭。
一行人经由直道回到咸阳，发布治丧公告。太子胡亥继位，为二世皇帝。九月，将始皇安葬在骊山。始皇刚即位时，就开凿治理骊山，等到统一天下，从全国各地送来七十多万徒役，挖地深达三重泉水，灌注铜水然后才放入棺椁，墓中建有宫殿及百官位次，珍奇器物宝物充满其中。命令工匠制作带机关的弩箭，有人靠近就会自动发射。用水银做成百川江河大海，用机械互相灌注流通，墓顶装饰天文星象，墓底布置地理图形。用人鱼膏做蜡烛，估计能长久不灭。二世说：“先帝后宫妃嫔没有子女的，放出去不合适。”命令她们全部殉葬，死者甚多。下葬完毕，有人说工匠制造了机关，墓中所藏宝物他们都知道，宝物多就会泄露出去。大事完毕，宝物藏好后，就封闭了墓道的中门，放下外门，将工匠和藏宝者全部封闭在里面，无人再出来。墓上种植草木做成山的样子。
第三部分：秦二世与秦朝灭亡（前209-前207）
二世皇帝元年，胡亥二十一岁。赵高担任郎中令，执掌大权。二世下诏，增加始皇寝庙祭祀的牺牲和山川百祀的礼仪。命令群臣商议尊崇始皇庙。群臣都叩头说：“古时候天子有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即使万世之后也不废除。如今始皇庙是至高无上的庙，四海之内都进献贡品，增加牺牲祭祀，礼仪完备，无以复加。先王庙有的在西雍，有的在咸阳。天子礼仪应当单独捧酒祭祀始皇庙。自襄公以下的庙都废除。所建共七座庙。群臣依礼进献祭祀，尊崇始皇庙为皇帝始祖庙。皇帝重新自称‘朕’。”
二世与赵高商议说：“我年纪轻，刚即位，百姓尚未归附。先帝巡视郡县，以显示强大，威服海内。如今安然不动不巡行，就显得软弱，无法统治天下。”春天，二世向东巡视郡县，李斯随从。到达碣石，沿海而行，向南到达会稽，并在始皇所立石碑旁全部刻上文字，石碑旁刻上随从大臣的名字，以彰明先帝的丰功美德：
皇帝说：“金石碑刻都是始皇帝所立。如今我继承帝号而金石刻辞不称始皇帝，年代久远后就像后代所立，不能彰显成功盛德。”丞相臣李斯、臣冯去疾、御史大夫臣德冒死进言：“我们请求将诏书全文刻在石碑上，这样就清楚了。臣冒死请求。”二世下令说：“可以。”于是巡行到辽东后返回。
于是二世就任用赵高，申明法令。二世私下与赵高谋划说：“大臣们不服从，官吏还有势力，还有各位公子必然与我争位，该怎么办？”赵高说：“我本想说而不敢说。先帝的大臣，都是天下累世有名的贵人，功劳世代相传很久了。如今我赵高出身微贱，幸蒙陛下抬举，让我位居高位，掌管宫中事务。大臣们怏怏不乐，只是表面上服从我，内心实在不服。如今皇上出巡，不趁此机会查办郡县守尉中有罪的诛杀他们，上可以威慑天下，下可以除掉皇上生平所不满的人。当今时不师法文治而取决于武力，希望陛下顺时应势不要迟疑，趁群臣来不及谋划。英明的君主收罗任用遗民，使卑贱的显贵，贫穷的富有，疏远的亲近，那么上下归附而国家就安定了。”二世说：“好。”于是诛杀大臣和各位公子，以罪名株连逮捕近侍小臣中郎、外郎、散郎，没有一个人得以幸免，六个公子被杀死在杜县。公子将闾兄弟三人被囚禁在内宫，最后议定他们的罪名。二世派使者命令将闾说：“公子不尽臣道，罪当处死，官吏执行法令。”将闾说：“宫廷的礼节，我从来不敢不听从司仪；朝廷的位次，我从来不敢失节；接受命令应对，我从来不敢失言。怎么叫不尽臣道？希望知道罪名再死。”使者说：“我不能参与谋划，奉诏书行事。”将闾于是仰天大呼三声“天啊！我没有罪！”兄弟三人都流着泪拔剑自杀。皇族震惊恐惧。群臣进谏的被指为诽谤，大官为保全俸禄而苟且偷安，百姓震惊恐惧。
四月，二世回到咸阳，说：“先帝因为咸阳朝廷小，所以营建阿房宫。工程未完，赶上先帝去世，暂停修建，集中人力覆土骊山。骊山工程大体完毕，如今放弃阿房宫不完工，就是表明先帝做事有过错。”于是恢复修建阿房宫。对外安抚四夷，遵循始皇的策略。征召五万精壮士兵驻守咸阳，让他们学习射箭和饲养狗马禽兽。需要粮食的人多，估计粮食不足，就下令郡县调拨转运粮食草料，都要自带口粮，咸阳三百里内不得食用这些粮食。执法更加严苛。
七月，戍卒陈胜等在原楚地造反，国号“张楚”。陈胜自立为楚王，驻在陈县，派众将攻取土地。崤山以东郡县的年轻人苦于秦朝官吏，都杀死他们的郡守、郡尉、县令、县丞造反，响应陈涉，互相立为侯王，联合起来向西进攻，号称讨伐秦朝，不可胜数。谒者从东方回来，把造反的事报告二世。二世发怒，将谒者下狱治罪。后来的使者到达，皇上询问，使者回答：“是一群盗贼，郡守郡尉正在追捕，现已全部抓获，不值得担忧。”皇上很高兴。武臣自立为赵王，魏咎为魏王，田儋为齐王。沛公在沛县起兵。项梁在会稽郡起兵。
二世二年冬天，陈涉派遣的周章等将领西进到戏水，有兵几十万。二世大惊，与群臣商议说：“怎么办？”少府章邯说：“盗贼已到，人多势强，现在征发附近各县兵力来不及了。骊山刑徒很多，请赦免他们，发给兵器去迎击盗贼。”二世于是大赦天下，派章邯统率，打败周章军队使其败退，在曹阳杀了周章。二世增派长史司马欣、董翳辅助章邯攻打盗贼，在城父杀了陈胜，在定陶打败项梁，在临济消灭魏咎。楚地名将已死，章邯于是北渡黄河，在钜鹿攻打赵王歇等人。
赵高劝二世说：“先帝统治天下很久，所以群臣不敢为非作歹，进谗言。如今陛下年轻，刚即位，怎么能与公卿在朝廷上决断大事？事情如有差错，就暴露了群臣的短处。天子称‘朕’，本就不该听到声音。”于是二世经常住在深宫，与赵高决断各种事情。此后公卿很少能朝见，盗贼越来越多，而关中士兵被征发向东攻打盗贼没有休止。右丞相冯去疾、左丞相李斯、将军冯劫进谏说：“关东群盗蜂起，秦发兵讨伐，杀死很多，但仍不能平息。盗贼多，都是因为戍边、运输、徭役等事太苦，赋税太重。请暂停阿房宫工程，减少四方戍守和运输。”二世说：“我听韩非子说过：‘尧舜采椽不刮，茅茨不翦，吃饭用土碗，喝水用土钵，即使看门人的供养，也不比这差。禹凿龙门，通大夏，疏导黄河壅积之水导入大海，亲自手持杵锹，小腿汗毛磨光，即使奴隶的劳苦，也不比这厉害。’大凡贵有天下的人，得以肆意极欲，君主重在严明法令，臣下就不敢为非作歹，以此控制天下。那虞、夏的君主，贵为天子，亲身处于穷苦的境地，为百姓牺牲，还谈什么法度？我贵为万乘之君，却没有万乘之实，我要建造千乘的车驾，万乘的随从，以符合我的名号。况且先帝起自诸侯，兼并天下，天下已定，对外排除四夷以安定边境，兴建宫室以彰显得意，而你们看到了先帝功业的继续。如今我即位两年之间，群盗并起，你们不能禁止，又想废止先帝所做的事，这是上无以报答先帝，下不为我尽忠尽力，凭什么占据官位？”将冯去疾、李斯、冯劫下狱治罪，查办其他罪名。冯去疾、冯劫说：“将相不受辱。”自杀而死。李斯被囚禁，遭受五刑。
三年，章邯等率军包围钜鹿，楚上将军项羽率领楚军前往救援钜鹿。冬天，赵高担任丞相，最终判决处死李斯。夏天，章邯等作战多次败退，二世派人责备章邯，章邯恐惧，派长史司马欣回京请示。赵高不见，又不信任。司马欣恐惧，逃回军中，赵高派人追捕没追上。司马欣见到章邯说：“赵高在朝中专权，将军有功也要被杀，无功也要被杀。”项羽加紧进攻秦军，俘虏王离，章邯等于是率军投降诸侯。八月己亥日，赵高想作乱，怕群臣不服从，就先设下计谋试验，牵着一只鹿献给二世，说：“这是马。”二世笑着说：“丞相错了吧？把鹿说成马。”问左右大臣，左右大臣有的沉默，有的说是马来迎合赵高。有的说是鹿，赵高就暗中借法律陷害那些说是鹿的人。此后群臣都畏惧赵高。
赵高以前多次说“关东盗贼成不了气候”，等到项羽俘虏秦将王离等人在钜鹿城下，章邯等军队屡次败退，上书请求增援，燕、赵、齐、楚、韩、魏都自立为王，自函谷关以东，大体上都背叛秦朝官吏响应诸侯，诸侯都率领部众西进攻秦。沛公率领几万人已经屠灭武关，派人暗中联络赵高，赵高怕二世发怒，祸及自身，就称病不朝见。二世梦见白虎咬他车驾的左骖马，他杀了它，心中不快，感到奇怪就问占梦的人。卜辞说：“泾水神作怪。”二世就在望夷宫斋戒，想祭祀泾水神，把四匹白马沉入水中。派使者责备赵高关于盗贼的事。赵高恐惧，就暗中与他的女婿咸阳令阎乐、他的弟弟赵成谋划说：“皇上不听劝谏，如今事态危急，想嫁祸给我们家族。我想更换皇上，改立公子婴。子婴仁爱俭朴，百姓都拥戴他的话。”派郎中令作内应，谎称有大盗，命令阎乐召集官吏发兵，又劫持阎乐的母亲安置到赵高府中作人质。派阎乐率领官兵一千多人来到望夷宫殿门，捆绑卫令仆射，说：“盗贼从这里进去了，为什么不制止？”卫令说：“皇宫周围设有卫兵，防守严密，盗贼怎么敢进入宫中？”阎乐就斩杀卫令，直接率领官兵闯入宫殿，边走边射箭，郎官宦官大惊，有的逃跑有的格斗，格斗者就被杀死，死了几十人。郎中令与阎乐一同进入，射中二世的帷帐。二世发怒，召唤左右侍从，左右侍从都惶恐不敢格斗。旁边有一个宦官，侍奉着不敢离开。二世进入内室，对他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竟落到这个地步！”宦官说：“我不敢说，才得以保全性命。假使我早说，都已被杀死了，怎能活到今天？”阎乐上前当面数落二世说：“你骄横放纵，滥杀无辜，天下人都背叛你，你自己看着办吧。”二世说：“我能见丞相吗？”阎乐说：“不行。”二世说：“我希望得到一个郡称王。”阎乐不答应。又说：“希望做个万户侯。”阎乐不答应。二世说：“希望和妻子儿女做普通百姓，待遇像各位公子一样。”阎乐说：“我奉丞相之命，为天下人诛杀你，你即使说得再多，我也不敢回报。”指挥士兵上前。二世自杀。
阎乐回来报告赵高，赵高就召集所有大臣公子，告诉他们诛杀二世的情况。说：“秦过去是个王国，始皇君临天下，所以称帝。如今六国又各自复立，秦国地盘更小，竟以空名称帝，不行。应该像以前一样称王，才合适。”于是立二世的侄子公子婴为秦王。用百姓的礼仪把二世葬在杜南宜春苑中。让子婴斋戒，到宗庙参拜祖先，接受秦王印玺。斋戒了五天，子婴与他的两个儿子商议说：“丞相赵高在望夷宫杀死二世，害怕群臣诛杀他，才假装依礼立我。我听说赵高竟与楚军约定，灭掉秦宗室后在关中称王。如今让我斋戒后拜见宗庙，这是想趁机在庙中杀我。我若称病不去，丞相必定亲自来请，来就杀掉他。”赵高派人请子婴多次，子婴不去，赵高果然亲自前往，说：“宗庙大事，王为什么不去？”子婴就在斋宫刺杀了赵高，在咸阳灭赵高三族示众。子婴做了四十六天秦王，楚将沛公攻破秦军进入武关，于是到达霸上，派人招降子婴。子婴就用丝带系着脖子，驾着白车白马，捧着天子的印玺符节，在轵道旁投降。沛公于是进入咸阳，封存宫室府库，回军霸上。过了一个多月，诸侯军队到达，项羽为诸侯盟主，杀死子婴及秦宗室所有公子、皇族。于是屠戮咸阳，焚烧秦宫室，俘虏秦的子女，收缴珍宝财物，诸侯共同瓜分。灭秦之后，将秦地分为三份，分别封给雍王、塞王、翟王，号称三秦。项羽为西楚霸王，主持分封天下诸侯王，秦朝最终灭亡。五年后，天下被汉朝统一。
第四部分：太史公评论
秦国的先祖伯翳，曾在唐尧、虞舜的时代建立功勋，获得封土并被赐予嬴姓。到夏朝、商朝之间，一度衰微分散。到了周朝衰落时，秦国兴起，在西垂建立城邑。从秦缪公以来，逐渐蚕食诸侯，最终由秦始皇完成了统一大业。秦始皇自以为功业超过五帝，疆域广于夏禹、商汤、周武王，羞于与他们相提并论。贾谊的论述说得真好啊！他说：
秦朝兼并了崤山以东诸侯的三十多个郡，修缮渡口关隘，占据险要关塞，整修铠甲兵器而守卫这些地方。然而陈涉仅凭着几百名散乱的戍卒，振臂大呼，不用弓箭戈戟等精良武器，只拿着锄头木棍，看到有人家就去吃饭，竟然横行天下。秦人险要的关塞不守，关隘桥梁不闭，长戟不能刺杀，强弩不能发射。楚军深入秦地，在鸿门交战，连像篱笆一样的阻碍都没遇到。于是崤山以东大乱，诸侯纷纷起事，豪杰互相立为王。秦派章邯率兵东征，章邯却凭借三军之众在外与敌人做交易，图谋他的君主。群臣的不可信任，由此可以看出来了。子婴继位，最终也不觉悟。假使子婴有一般君主的才能，仅仅得到中等人才的辅佐，崤山以东即使叛乱，秦国的土地也还是可以保全拥有的，宗庙的祭祀也不会断绝。
秦国的疆域有群山和黄河环绕，地势坚固。四面都有天然屏障，是个四面险固的国家。从缪公以来，直到秦王，二十多位君主，常常称雄于诸侯。这难道是因为代代都贤明吗？是地理形势使它这样的啊！况且天下曾经同心协力联合起来攻打秦国。在那时，贤人智士并列，良将统率军队，贤相运筹谋划，然而被险阻的地形所困而不能前进，秦军于是诱敌深入，为敌人打开关口，结果百万联军溃败逃亡而终于瓦解。这难道是勇气、力量和智慧不够吗？是地形不利，形势不便啊。秦国把小邑合并成大城，在险要关塞驻军防守，高筑营垒而不出战，紧闭关门据守险隘，肩扛武器把守要塞。诸侯出身于匹夫，为了利益联合起来，并没有圣王的德行和声望。他们的交往还不亲密，他们的下属尚未亲附，名义上是讨伐暴秦，实际上是为了各自的私利。他们看到秦国防守险阻难以进犯，必然会退兵。秦国如果安定本土让百姓休养生息，等待诸侯衰败，收容弱小，扶助疲敝，以此来号令大国的君主，不愁不能称心如意于天下。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自身却遭擒杀，那是因为挽救危局的政策措施是错误的啊！
秦王满足于自己的才智，不征询他人意见，坚持错误而不改正。二世继承帝位，因循不改，残暴苛虐加重了祸患。子婴孤立无亲，危弱而无人辅佐。三位君主昏惑而终身不悟，秦朝灭亡，不也是应该的吗？在那个时候，世上并非没有深谋远虑、懂得权变之士，然而之所以不敢竭尽忠诚劝谏过失，是因为秦朝的风俗多有忌讳的禁令，忠言还没说完而自己就被杀戮了。所以使得天下的士人，只能侧耳倾听，叠足而立，闭口不言。因此三位君主丧失正道，忠臣不敢进谏，智士不敢出谋划策，天下已经大乱，奸贼的情况皇上还不知道，难道不可悲吗！先王知道堵塞言路会损害国家，所以设置公卿大夫士等官职，来整饬法令设立刑罚，从而使天下得到治理。国势强盛时，能够禁止残暴讨伐叛乱，天下服从；国势衰弱时，有五霸出来尊王攘夷，诸侯也顺从；国土被侵削时，能内守外附，国家还能保存。所以秦朝强盛时，法令繁密刑罚严酷而天下震恐；等到它衰弱时，百姓怨恨而天下背叛了。周朝的治国之道合乎规范，所以传国一千多年没有断绝。而秦朝的治国之本与末业都丧失了，所以不能长久。由此看来，安定和危亡的政治纲纪相差太远了！俗话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因此君子治理国家，考察上古的历史，验证当代的情况，参酌人事的规律，审察盛衰兴亡的道理，考量权力和形势是否合宜，取舍有序，变化适时，所以历时长久而国家安定。
秦孝公占据崤山、函谷关的坚固地势，拥有雍州的地域，君臣固守疆土而暗中窥伺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的意图，并吞八荒的雄心。那时候，商君辅佐他，对内建立法令制度，致力于农耕纺织，修治防守攻战的器械，对外实行连横而挑动诸侯互相争斗，于是秦国人轻而易举地取得了西河以外的土地。
秦孝公死后，惠文王、武王继承旧业，遵循孝公留下的策略，向南兼并汉中，向西攻取巴、蜀，向东割取肥沃的土地，占据险要的郡县。诸侯恐惧，集会结盟而谋划削弱秦国，不吝惜珍器重宝和肥美的土地，用来招揽天下的人才，采用合纵的策略缔结盟约，互相联合为一体。在那个时候，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君子，都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重贤才重用士人，他们相约合纵拆散连横，联合了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等国的军队。于是六国的士人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等人为他们谋划，齐明、周最、陈轸、昭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等人沟通各国的意见，吴起、孙膑、带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等人统率各国的军队。他们常常以十倍于秦国的土地，百万大军，西进到函谷关攻打秦国。秦国人打开关门迎敌，九国的军队犹豫徘徊而不敢前进。秦国没有损失一支箭、一个箭头，而天下的诸侯已经疲惫了。于是合纵离散盟约瓦解，争着割让土地贿赂秦国。秦国有余力利用诸侯的困敝，追击逃亡败退的军队，倒下的尸体上百万，流的血能把盾牌漂起来。秦国凭借有利的形势，宰割天下，分裂诸侯的河山，强国请求归服，弱国前来朝拜。延续到孝文王、庄襄王，在位时间很短，国家没有什么大事。
到了秦始皇，继承六代先王遗留下的功业，挥动长鞭驾驭天下，吞并了东周、西周，灭亡了诸侯，登上了皇帝的宝座而控制天下，拿着刑具来鞭笞天下的人民，威势震动四海。向南攻取百越的土地，设立桂林郡、象郡，百越的君主低着头，脖子上系着绳子，把性命交给秦国的下级官吏。于是派蒙恬在北边修筑长城而守卫边界，击退匈奴七百多里，胡人不敢南下牧马，六国的勇士不敢拉弓来报仇雪恨。于是废弃先王的治国之道，焚烧诸子百家的著作，以愚弄百姓。毁坏著名的城池，杀戮豪杰俊才，收缴天下的兵器聚集到咸阳，熔化刀箭，铸造成十二个铜人，以削弱天下百姓的反抗力量。然后依凭华山作为城墙，凭借黄河作为护城河，据守亿丈高的城墙，下临深不可测的河水作为坚固的屏障。派遣良将配备强弓，守卫着要害的地方，忠实的臣子率领精锐的士兵，摆开锋利的武器盘查过往行人，天下已经平定。秦始皇的心里，自以为关中的坚固，如同千里铜墙铁壁，是子孙万代做帝王的基业。
秦始皇死后，他的余威还震慑着风俗不同的边远地区。陈涉，不过是个用破瓮做窗户、用草绳系门轴的穷苦人家的子弟，是个替人种田的雇农，被征发戍边的士卒；才能赶不上一般人，没有孔子、墨子那样的贤德，陶朱、猗顿那样的财富；置身于戍卒的队伍之中，从田野间突然兴起，率领疲惫困乏的士卒，带领几百人的队伍，转过头来攻打秦朝。砍下树木做武器，举起竹竿当旗帜，天下的人像云彩一样聚集，像回声一样响应，背着粮食像影子一样跟随着他，崤山以东的豪杰于是同时起来而灭亡了秦朝皇室。
再说那秦朝的天下并没有缩小削弱，雍州的土地，崤山函谷关的坚固还像从前一样。陈涉的地位，并不比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的国君尊贵；锄头木棍，并不比钩戟长矛锋利；被征发戍边的士卒，并不比九国的军队强大；深谋远虑，行军用兵的战略战术，也比不上先前六国的谋士勇将。然而成功与失败发生不同的变化，功业完全相反。假使让崤山以东的诸侯国与陈涉较量长短大小，比较权势力量，那简直不可同日而语。然而秦国凭借它小小的一块地盘，发展到拥有万辆兵车的权力，招来八州诸侯使他们朝拜称臣，已经一百多年了。然后以天下为一家，把崤山函谷关当作内宫，一个普通百姓发难起义，却使得宗庙毁灭国家灭亡，自身死在他人手里，被天下人耻笑，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不施行仁义，而攻守的形势已经不同了啊！
秦国统一海内，兼并诸侯，面南称帝，以供养四海，天下的士人欣然仰慕，像这样是什么原因呢？回答是：近古以来没有统一天下的帝王已经很久了。周王室卑微衰落，五霸相继死去以后，天子的命令不能通行天下，因此诸侯凭着武力互相征伐，强大的侵略弱小的，人多的欺凌人少的，战争连绵不断，百姓疲敝不堪。如今秦君面南称帝而统治天下，是在上面有了天子啊。这样一来，那些可怜的百姓就希望靠他安身活命，没有谁不诚心景仰皇上，在这个时候，应该保住威权，稳定功业，是安定，是危败，关键就在于此了。
秦王怀着贪婪卑鄙之心，只想施展他个人的智慧，不信任功臣，不亲近士民，废弃仁政王道，树立个人权威，禁除诗书古籍，推行严刑酷法，把诡诈权势放在前头，把仁德信义丢在后头，把残暴苛虐作为治理天下的前提。实行兼并，要重视诡诈和实力；安定国家，要重视顺时权变：这就是说夺天下和保天下不能用同样的方法。秦经历了战国到统一天下，它的路线没有改，它的政令没有变，这是它夺天下和保天下所用的方法没有不同啊。孤身一人占有天下，所以他的灭亡很快就来到了。假使秦王能够考虑上古的往事，以及商、周兴衰的轨迹，来制定和实行他的政策，后代即使出现骄奢淫逸的君主，也不会有倾覆危亡的祸患。所以夏禹、商汤、周文王和周武王建立了国家，名号卓著，功业长久。
如今秦二世即位，天下人没有不伸长脖子期待他的新政。挨冻的人穿上粗布短袄就觉得温暖，挨饿的人吃上糟糠也觉得香甜。天下苦苦哀叫的百姓，正是新皇帝执政的凭借。这就是说劳苦人民容易接受仁政。如果二世有一般君主的德行，任用忠贞贤能的人，君臣一心，为天下的苦难而忧心，服丧期间就改正先帝的过失，割地分民，封赏功臣的后代，封国立君，对天下的贤士以礼相待，把牢狱里的犯人放出来，免去刑戮，废除没收犯罪者妻子儿女为官家奴婢之类的杂乱刑罚，让被判刑的人各自返回家乡。打开仓库，散发钱财，以赈济孤独穷困的士人；减轻赋税，减少劳役，帮助百姓解除急困；简化法律，减少刑罚，给犯罪人以把握以后的机会，使天下的人都能自新，改变节操，修养品行，各自谨慎对待自身；满足万民的愿望，以威信仁德对待天下人，天下人就归附了。如果天下到处都欢欢喜喜安居乐业，唯恐发生变乱，那么即使有奸诈不轨的人，而民众没有背叛主上之心，图谋不轨的臣子也就无法掩饰他的奸诈，暴乱的阴谋就可以被阻止了。二世不实行这种办法，反而比始皇更加暴虐无道，破坏宗庙，残害百姓，重新修建阿房宫，使刑罚更加繁多，杀戮更加严酷，官吏办事苛刻狠毒，赏罚不得当，赋税搜刮没有限度，国家的事务太多，官吏们都治理不过来；百姓穷困已极，而君主却不加收容救济。于是奸险欺诈之事纷起，上下互相欺骗，蒙受罪罚的人很多，道路上遭到刑戮的人前后相望，连绵不断，天下的人都陷入了苦难。从君卿以下直到平民百姓，人人心中自危，身处穷苦之境，到处都不得安宁，所以容易动乱。因此陈涉不凭商汤、周武王那样的贤能，不借公侯那样的尊贵，在大泽乡振臂一呼而天下响应，其原因就在于人民正处于危难之中。所以古代圣王能洞察开端与结局的变化，知道生存与灭亡的关键，因此统治人民的方法，就是要专心致力于使他们安定罢了。这样，天下即使出现叛逆的臣子，也必然没有人响应，得不到帮助力量了。所谓“处于安定状态的人民可以共同行仁义，处于危难之中的人民容易一起做坏事”，就是说的这种情况。尊贵到做了天子，富足到拥有天下，而自身却不能免于被杀戮，就是由于挽救倾覆局势的政策错了。这就是二世的过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