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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桥码岸村前的那条河

不算了我心里一直有个结,打不开。它绕着姑姑,绕着父亲,绕着一场雨里的婚礼,绕着长桥码岸村前的那条南河。河水从桐柏山淌下来
不算了

我心里一直有个结,打不开。

它绕着姑姑,绕着父亲,绕着一场雨里的婚礼,绕着长桥码岸村前的那条南河。

河水从桐柏山淌下来,漫过长桥、码岸,流过郑庄,一路奔往唐河。

那条河,淌过父亲的一辈子。

父亲,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他的党龄,早超过了五十年,本该属于老党员的补助,他从来没领到过。

九岁起,他就下地干农活,得了黄病,奶奶灌铁水,才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入了党,跟着村里闹革命,当年本可以跟着部队远走,去另一种人生。

可他留了下来。

为了撑起这个家,为了养大姑姑,供她读书上学。

村里赵、杜、谢三姓,奶奶姓杜,杜姓人家待我们尚且宽厚,谢姓的人,却总欺负我们家。

奶奶总抹着泪说,就因为一句锄地的一句话,村南谢家三兄弟,三个打他一个。

父亲,自始至终没还手。

他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动过手。不是不敢,是不想。

他总说,日子总要过,算了。

他这辈子,好像永远都在“算了”里活着。

姑姑

姑姑,是父亲一手养大的。

小时候听奶奶念叨,姑姑最初根本不愿意嫁给姑父,两人总打架,她打心底里抗拒这门婚事。后来如何妥协,奶奶没说,我也没问。

奶奶说,是父亲执意把姑姑送过去的。他觉得姑父在郑州国棉三厂当工人,踏实可靠,姑姑跟着他,日子能安稳过下去。

后来姑父回了老家,凭着本事开起小卖部,成了村里数得着的富户。姑姑在婆家说一不二,性子泼辣,家里从不缺钱。

父亲待她,掏心掏肺。他是她唯一的哥哥,在他眼里,帮衬妹妹,是天经地义。

那场婚礼

那场婚礼,下着瓢泼大雨。

表弟娶了漯河的姑娘,城里的媳妇,排场盛大,风光无限。

父亲带着姐姐年幼的孩子赴宴,孩子非要跟着他。他随了二百块礼金,宴席上,有人嫌少,话里话外透着轻视。

姑姑当众添钱补到一千,父亲站在原地,满脸尴尬,默默转身,趟着那条南河回了家。

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可我知道那条河。

我趟过无数次,河水刺骨的凉。

可那天父亲趟过的河水,比我过往任何一次,都要寒凉。

大雨滂沱,他牵着小外孙,一步一步,踩在冰冷的河水里。

小时候,我们总把舅舅、姑姑家叫“河南”,自家叫“河北”。

那条南河,水清见底,能看见河底圆润的石子,岸边的沙滩松软,踩上去一步一个脚印。

小时候我最爱在沙滩上走,去姑姑家,去舅舅家,趟过这条河,满心欢喜。

刘晓庆的《小花》里,也趟过这样的河,满是温柔与希望。

可那天,父亲趟过的,只有难堪与委屈。

宴席上,没人追出来送一句问候,没人叫住他留一口饭。

他饿着肚子,也饿坏了跟着他的小外孙,一步一步,趟过冰冷的河水,回了家。

后来听旁人说,素来沉默隐忍、从不抱怨的父亲,那天低声说了一句:“我像个要饭的,饭没讨到,还饿坏了我的小外孙。”

他一辈子不怕穷,不怕苦,不怕被人拳打脚踢,不怕被人欺负。

可他怕自己像个讨饭的,怕自己在亲生妹妹的喜事上,成了旁人眼里的笑话。

那份难堪,该有多锥心刺骨。

姑姑家从不缺钱,她性子强硬,在村里从不受人委屈。她不是怕旁人笑话娘家穷,是她自己,嫌穷。

嫌父亲衣衫寒酸,嫌他礼金微薄,嫌他在这场体面的喜事上,丢了她的脸面。

她忘了,没有这个哥哥,就没有她安稳的一生;忘了当年是父亲替她扛下了婚事的委屈;忘了父亲帮衬了她一辈子,掏心掏肺,从未计较。

我不恨姑姑。

我记得她的好:

小时候我去外婆家爱哭。表姐把我带到姑姑家。我腿上长肿块,是她用面糊一点点帮我敷好。

我去她家,她留我吃住,我帮她下地干活,她待我亲厚。她不是坏人,只是被日子养得体面了,忘了来时的路,忘了拉她长大的人。

我只是替父亲,心疼到窒息。

我的心结

这些往事,是我某次回老家,无意间听旁人说起的。家人从不肯跟我讲这些,怕我难过,怕我记恨,觉得这些陈年旧事,不该再翻起。

可我终究还是知道了。

从知道的那一刻起,心里就拧成了一个死结,再也解不开。

我不恨任何人,只心疼父亲。

心疼他养大的妹妹,最后嫌他丢人;心疼他满心欢喜赴宴,却饿着肚子、带着难堪趟河而归;

心疼他一辈子忍气吞声,被人欺负从不计较,一辈子活在“算了”里;

心疼他本可以奔赴更好的人生,却为了家人,困在这片土地上,苦了一辈子。

后来,我带着六岁的孩子回老家,也是一个雨天。

我坐着带棚的三轮车,去唐河东边那家偏僻简陋的农村医院看他。医疗条件简陋,母亲一个人守着输液的他。

那时的父亲,常常神志不清,认不得人。

我走到病床前,他忽然醒了,一眼认出我,轻声说:“妮,你回来了。”

紧接着,他说饿了。

我跑去医院门口买饺子,等了很久,饺子端上来,皮硬肉柴,难以下咽。父亲没有牙齿,咬了一口,便吐了出来。

我递给他一个小面包,他慢慢吃了下去。

吃完,他又开始讲那些革命往事,絮絮叨叨,讲他年轻时的日子。末了,他忽然问我:“党忘了我吗?你张叔的补助,领了十几年了。”

我忍着泪安慰他:“党没有忘,只是事情繁杂,总会有的。”

话音落下,父亲浑浊的眼里,滚出两行泪。

我不知道他为何哭,是委屈,是不甘,还是觉得自己一生的付出,终究被辜负。

那段日子,他总在哭。

我只陪了他两天,便要赶回郑州上班。

半个月后,家里电话打来,说父亲走了。

我赶回去时,他已经穿好了寿衣,安安静静躺着。

母亲说,他走前很清醒,说奶奶来接他了。

他睁着眼睛走的,身边只有母亲一个人陪着。

如今姑姑已是耄耋之年,她待我依旧亲厚,这些好,我都记在心里。

可心里的结,始终横亘在那里,解不开,放不掉。

我可以替父亲记住所有的委屈与心酸,却替不了他,等到一句迟来的道歉;

替不了他,拿回本该属于老党员的补助;

替不了他,换来村里干部收了三千元埋葬费之后,为这个为村子操劳一生的老共产党员,深深鞠一躬。

我知道,父亲一辈子都不会要那句道歉。

若是想要,当年就不会一次次说“算了”,不会一次次隐忍退让。

他一辈子都开不了口,也从不愿开口。

可我想要。

家人总说我执拗,说我神经,总揪着旧事不放。

不是我偏执,是心底的疼,从未消散。

他们说,算了吧。

可我偏不。

不是原谅,是不算了。

父亲能做到的,一次次咽下委屈,说一句算了,我做不到。

或许有朝一日,这个结会慢慢松开。

不是因为我原谅了谁,只是我学着父亲的样子,终于能对自己说一句:算了。

不是放过旁人,是放过自己。

只是现在,我还做不到。

这个结,就先放着吧。

它是我的,也是替父亲背着的。

替他,守着他一辈子没说出口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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