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去世的第二年,父亲带回来一个女孩。
她比我略小一些,怯生生站在父亲身后看我。
「阿瑶,这是你妹妹,以后你要让着她。」
听到这句话,她脸上的胆怯少了一些,盯着我手上母亲送我的镯子看。
父亲瞧见她的小眼神,慈爱地蹲下身将他搂在怀。
「阿菱喜欢?」
她点点头。
父亲笑了笑,扯过我的手,将母亲送我的镯子取下来,递过去。
我抓住镯子,语气里带着央求。
「父亲,这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
父亲闻言顿了顿,哄着我。
「乖,妹妹喜欢,就让她戴几天。」
我听信了。
父亲说,只是借给她戴几天。
于是我盼啊盼。
每天都站在门前,盼她能把那镯子还回来。
等来的,却是她‘不小心’把那镯子摔碎。
看着地上断裂的镯子,她楚楚可怜地依偎进父亲怀里。
含着眼泪,颤颤巍巍的说了一句:「姐姐不要生气。」
父亲心疼的搂紧她,全然不顾我泪水已然涌满眼眶。
漠视了我所有委屈和对母亲遗物的珍视。
淡淡的说了一句:「不过是一只镯子而已,没了可以再买。」
云紫菱依偎在他的怀里,小手揪着他的衣襟。
仍旧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得意。
那一刻我才明白。
她根本不是不小心,而是故意。
2
从小长在后宅,有一个知书达理极为有教养的母亲。
我对人性之恶从来一无所知。
直到遇见云紫菱,我才知道,原来人心可以那么坏。
可以坏得那么不着痕迹,让人心疼。
在后来的那些年,每次不管发生什么事。
父亲都会护着云紫菱,即便我没有说话,什么都没有做。
父亲都觉得,是我欺负了她。
「你为什么就不能让让她呢?她从小就没有娘。」
可是父亲。
我也没有母亲了啊。
你忘了吗?
是啊,你忘了吧。
忘了当年母亲在病床上的时候,你搂着我向她承诺:「我一定会照顾好我们的阿瑶。」
自从云紫菱来到家里,你就再也没有抱过我了。
3
母亲在时,每年都会给我做两套新的夏装。
去世前,她一次性给了绣娘们十年的工钱,让她们保证我一年四季都有新衣裳。
这样,就不会显得她不在了。
这一年,她们如期送来了我的夏装。
都是最时兴的样式和最名贵的料子。
我才刚穿上,父亲就带着云紫菱来了。
云紫菱站在他身后,揪着他的衣袖,指了指我身上的衣裳。
然后一副怯生生的模样,躲在他的身后,等他说话。
父亲二话不说,命令道:「把衣服换下来给你妹妹。」
由于母亲对我的教养,我到底对这个父亲还有几分敬重。
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凭什么’憋回去。
换成一句:「这是母亲花钱给我做的。」
父亲皱眉头:「什么你我,你跟你妹妹还要分你我?阿瑶,你何时成了这么自私的孩子,你母亲生前就是这样教养你的吗?」
说着,他又开始哄我。
「借你妹妹穿一穿,你不是还有很多衣服吗?」
我冷冷道:「上次父亲也这么说,说把镯子借给妹妹戴,镯子呢?」
父亲哪受得了一个小孩对他这样质问。
立刻怒视着我,发出警告:「云梦瑶!」
他一发怒,周围的丫鬟和嬷嬷们都低下头,不敢看我。
我的乳娘轻轻推了推我,劝道:「小姐,就把衣服换下来吧。」
「我不。」
那一天,我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与素来敬重的父亲对抗。
我只知道,我不能再退让。
我冷冷地看着他:「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我死了,我的衣服就全都是她的了,这样她就高兴了,这样,你也就高兴了吧?」
父亲气得不轻。
从来没有人敢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
何况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的,是从来都乖巧顺从的我。
他觉得没了面子。
觉得我忤逆了他。
他让人去拿家法。
说:「今天我就让你知道,这个家是谁的,别说是衣服,就连你的命,也由不得你做主!」
我从没想过,我会挨打。
毕竟我从小到大是如此的乖巧。
母亲在的时候,他对我又是何等的慈爱啊。
而就是这样一个慈爱的父亲,我一向敬重如神的父亲。
他拎着我的衣领,将我按在板凳上,拿鞭子一下、一下打在我的身上。
我只疼了一下,而后便剩下麻木。
因为我心中的疼痛与绝望,像浪潮一般将我淹没。
几乎要让我窒息了。
我看着云紫菱。
她的眼神很是冷漠。
却装出一副假仁假义的模样,揪着父亲的衣袖恳求:「爹爹,别打了,姐姐会死的。」
他双目通红,却还不忘夸她。
「你瞧瞧,你的妹妹到现在还在担心你,怕你出事!你呢,连几件衣服都舍不得,还敢忤逆我!」
说完,他就又打了我一鞭子。
这一鞭子打晕了我。
也彻底,将我们的父女情分,打断了。
4
那一晚,我被连夜送进了宫,送到了林贵妃的宫里。
她心疼地摸着我的小脸,为我请太医,为我的伤口落泪。
「你和慧慧一样,都是实心眼,要是在宫里,指定活不过一天。」
慧慧是我母亲的小名,她与林贵妃是好姐妹。
从小长在一起,惺惺相惜。
自从成婚生育,她们就不怎么见面。
但是林贵妃总给她写信。
「我呀,总庆幸当年皇上没有留慧慧的牌子,她那个秉性,来宫里只是受罪。就连我,也是九死一生,如履薄冰,才做上了这个贵妃。」
她轻轻抚摸我的脸。
我看着她,至此才感到了后背那些伤口的疼。
疼的我直流汗。
她心疼的看着我:「阿瑶,是不是受了委屈?」
我点点头,泪水涌满眼眶。
告诉她,父亲抢走了母亲留给我的镯子。
那是母亲家代代相传的东西,母亲千叮咛万嘱咐要我珍惜的镯子。
而父亲。
他口口声声说我舍不得几件衣服。
他却要因为几件衣服把我打死。
林贵妃冷笑:「因为你父亲本来就不爱你,也不爱你的母亲,云紫菱的娘是个青楼女子,上不得台面,你父亲为了仕途,就娶了你的母亲,但是私底下和那个贱人藕断丝连,他自然觉得亏欠,自然要你让着那个小贱人。」
我十分震惊。
从来没想过这背后竟还有这样一段渊源。
我一直以为……一直以为他很爱母亲!
毕竟母亲生前,他对她恩爱有加,相敬如宾。
她生病,他在病床前寸步不离。
她离世,他哭的比谁都伤心。
「假的。」
林贵妃眼神冰冷:「你以为云紫菱那个小贱人假模假式的样子是像了谁?」
原来……这一切都是谎言。
难怪。
他会要我让着云紫菱,而从不是说让我们姐妹友爱。
难怪,他会这样毫不留情。
只因在他眼里,母亲始终都只是工具。
而我,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多余的人!
林贵妃看着我,眼中带着一丝心疼,带着些许怆然。
但更多的,是某种冰冷与坚定。
她紧紧握着我的手,一字一句的告诉我。
「阿瑶,若不想被贱人陷害、恶心,就要比她们更恶毒、阴险百倍!」
「你一定要坚强起来,要聪明,不能被她耍得团团转,明不明白?」
5
我明白。
所以,后来我不再跟他们明着干。
只是偷偷的将自己喜欢的心意隐藏起来,假装去喜欢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比如,我本来喜欢桂花糕。
我却偏去厨房说一定要把马蹄糕留给我。
云紫菱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小孩子。
她认为我是个直肠子实心眼的傻子。
因此从未怀疑。
每次我一说想吃马蹄糕,她就派人去把厨房所有的马蹄糕都要去她那里。
我开心的吃着最爱的桂花糕,却还不忘在父亲面前做戏。
像个傻子一样哭哭啼啼告状:「父亲,我说了想吃马蹄糕,可是阿菱把厨房的马蹄糕全要走了。」
云紫菱立刻辩解:「是因为乳娘说她想吃马蹄糕,我就多要了几分,父亲,乳娘照顾我很辛苦,所以我想孝敬她一点,没想到惹了姐姐生气。」
她又摆出那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看上去自责得不得了。
父亲眉头一皱,只道:「阿瑶,你还是这样不懂事,你看看阿菱多有孝心,而你只想着你自己。」
从前,他偏袒云紫菱,我只觉得伤心和不解。
如今,却是觉得可笑和恶心。
尤其恶心。
原来,一个人的偏心根本不需要理由和对错。
他如果只是不爱你,只是讨厌你。
那么你就是错。
我当然也不在意。
只不过,他倘或对我有一点点的心软。
或许,我也会对他心软一些。
可惜,他错过了他唯一的机会。
6
就在这样精湛的演技下。
我保住了不少喜欢的东西。
也清理了许多不喜欢的垃圾给云紫菱。
她每天穿着那些我讨厌的衣服沾沾自喜,很是得意。
我心里冷笑,表面却还是装出很难受的模样,这让她更加得意。
更加坚定的去抢那些我‘喜欢’的东西。
有一段时间,我对一只小狗很宝贵。
每天都去喂它肉吃。
云紫菱瞧见,二话不说就派人来要。
我不给,坚决不给。
她便如同往常一样,去书房找了父亲,拉着父亲来,指着我怀中的小狗。
父亲说:「阿瑶,把小狗给阿菱。」
过了这么多年,他也不装了。
以前还总是哄我说把东西给云紫菱玩几天。
如今就是生要。
我将小狗抱紧。
说:「父亲,不行的,这只小狗咬人。」
他也不是什么爱狗的人,瞧着我怀里的狗,皱眉有些犹豫。
看他犹豫,云紫菱有些着急,看向了自己的乳娘。
她的乳母立刻阴阳怪气:「哟,这狗咬人怎么不咬小姐你?不想给便不给,您是正经嫡出的大小姐,我们紫菱也不敢多说什么不是?」
她故意提出正经嫡出的字眼来给父亲听。
父亲本就对云紫菱和她母亲有愧。
闻言更是皱眉,一把抢过我怀里的小狗。
他抱着那小狗瞧了一会儿,见它果真不咬人,便冷哼一声。
瞥我一眼:「好啊,现在都学会说谎了?」
我心里很欣喜,表面却装得一脸委屈。
晚上,我吃过晚饭,坐在院子里看月亮,心情舒爽。
一个不知情的小丫鬟端来一杯茶,叹气,问身旁的另一个小丫鬟。
「你说咱们大小姐是不是真傻,小狗都被抢了还高兴呢。」
没一会儿,隔壁云紫菱的院子里就传来了尖叫声,骚乱声,狗叫声。
紧接着就是锅碗瓢盆被打碎的声音,和她撕心裂肺的嚎啕。
没多久,外面就有看热闹的小丫鬟跑进来说:「二小姐被狗咬了。」
7
我本来很想忍住笑意。
但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
小狗咬完人眼看要挨打,就跑回了我们的院子。
我想去抱,丫鬟阻拦:「小姐小心,这狗咬人。」
我胸有成竹的抱起它。
它很害怕,躲在我怀中。
它不会咬我。
因为林贵妃的太监训它的时候用了一种方法。
当时林贵妃派人来问我云紫菱喜欢用什么香的时候,我还不解呢。
后来才知道,她在让人训一条小狗。
每当它闻到一种香的时候,食物就会被抢走。
所以一旦它闻到那种味道,就会产生护食行为,开始咬人。
后来林贵妃把这条小狗养的半大,派人来送给我,说有好用处。
我抱着小狗,温柔的抚摸它的头安抚它。
夸它做的好。
就在这个时候,云紫菱的乳母和父亲气势汹汹的来了。
乳母指着我怀里的狗:「就是这个畜生!」
父亲看上去脸色铁青,大概对于云紫菱被狗咬的事情很生气,很心疼。
冷冷丢了一句:「来人,把这狗拉出去打死。」
我死死抱着小狗,不让他们抢。
这时候云紫菱的乳母阴阳怪气:「不对啊,这狗怎么不咬你呢?」
我冷冷看她:「怎么,云紫菱是父亲的女儿,是这府中的小姐,我就不是么?难道我被咬了,你就满意了?」
她被噎了一下,偷偷看了眼父亲,道:「老奴倒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蹊跷。」
我看着他:「父亲,我说过这小狗咬人的,不能给紫菱玩。」
父亲自知理亏,也没有说话。
只道:「把狗交出来,咬人的畜生不能留。」
这时候,管家匆匆跑来报:「老爷,太子殿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