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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杨慎的《临江仙》被作为电视剧《三国演义》的片头曲，又经歌唱家杨洪基先生浑厚嗓音的深情演唱，一下子传遍大江南北，达到了妇孺皆知的程度。

这两年随着抖音短视频的普及，杨慎的故事也被越来越多的人了解。

作为明朝中后期当朝首辅杨廷和的儿子，科举状元，大明第一才子，年轻的杨慎，那时候可真算是光芒万丈。

然而，在嘉靖三年，也就是1524年，大礼议事件爆发，杨慎被卷进去，惹恼了嘉靖皇帝，也就是明世宗朱厚熜。于是，杨慎在遭遇廷杖之后，被流放到云南了。这时杨慎才36岁。正是人生最能干事的年华。

在被押赴云南的过程中，途经四川江阳，也就是现在的泸州，他看到了滚滚江水，看到了江边坐在山石上沐浴着夕阳的光辉的白发老农，回想自己的人生际遇，突然对自己在“大礼议”事件中的激进表现，感到后悔了。自己那么固执，那么坚定，那么不顾一切，那么忘乎所以，到底是为了什么，有意义吗？自己阻挡了什么吗？改变了什么吗？

突然，他灵机一动，是非成败转头空啊！只不过给后世人留下了闲谈的话题而已。于是，诗情泛滥，一首《临江仙》喷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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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慎用这首词，告诉人们，他自己醒悟了。自己在“大议礼事件”中的那么激进的表现，那么激烈的抗争，那么奋不顾身的维护皇家道统，那么不讲体面地聚众在左顺门痛哭，真的毫无意义，只能是留下历史的笑谈。

这醒悟不容易。不经历廷杖的皮肉之苦，不遭受被永久流放的无情判决，他不可能醒悟。

遭遇了，失败了，把自己的大半生搭进去了，才知道自己的抗争毫无意义，毫无价值。

（二）

什么是大礼议事件？说穿了，松得可怜，无非就是皇家太庙里，当朝皇帝对先辈牌位的写法。

皇家先辈牌位的写法还会出现问题？当然会。而且这不单单是牌位写法的问题，背后还潜藏着皇权和相权的激烈斗争问题。

所谓相权，实际上就是文官集团的政治权力。

这种斗争其实在封建皇权时代，一直起起伏伏存在着。只不过到明世宗朱厚熜，也就是嘉靖皇帝这里，被彻底激化了。

这事还得从嘉靖皇帝朱厚熜的爷爷说起。

朱厚熜的爷爷就是明宪宗朱见深。他一共生了14个儿子。其中有3个早夭，11个成家。这成家的皇子排行靠前的就是三皇子朱佑樘，和四皇子朱祐杬。

按照规矩，朱佑樘继承皇位，当了皇帝，就是明孝宗。他有个儿子，叫朱厚照，后来继承老爸的皇位，就是明武宗。

如果明武宗朱厚照有孩子继承皇位，后面的问题就不会出现了。偏偏这个朱厚照不争气，他没有生出能够继承皇位的儿子。而朱厚照又没有自己的成人亲兄弟，因此，也就是没有亲侄子可以继承皇位。老朱家的皇位，到朱厚照这一代，他们这一支传不下去了。

传不下去了，怎么办？没有亲兄弟，那就找亲叔伯兄弟。

这样一找，就找到了和朱厚照血缘关系最近的，伦常次序亲密的他四叔朱祐杬家的孩子朱厚熜，最具备继任当皇帝的资格。于是，这个朱厚熜就成了明武宗朱厚照的继任者。

也就是叔伯兄弟朱厚熜，继承堂哥朱厚照即位做了皇帝。

从图中可以看出，明武宗朱厚照和明世宗朱厚熜，是一个爷爷的堂兄弟。

这样的继承关系，为什么会引起大礼议事件呢？是因为朱厚熜要在太庙里，把他老爸朱祐杬的牌位写成“皇考”。就是老爹的牌位。把明孝宗朱佑樘的牌位写成“皇伯考”，伯父的牌位。

而当朝首辅杨廷和认为这不合适，说朱厚熜之所以能当皇帝，是因为他给明孝宗朱佑樘，也就是他的伯父过继了，是他伯父的儿子。这样才能按照“兄终弟及”的继承规矩，继承皇位。因此，他对明孝宗朱佑樘的牌位，必须写上“皇考”，就是认他伯父叫“爹”；而他的生父兴献王朱祐杬的牌位只能写“皇叔考”，就是对他亲爹叫叔叔。

这一来矛盾就出现了。

说来说去，所谓的大礼仪事件，只不过是太庙里的先辈牌位如何写的问题。

（三）

在我们老百姓看来，这多大事啊？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吧。反正都是你们老朱家内部的事，与别人何干呢？但是，作为卷进去的那些人来说，这是原则问题，绝对不能含糊。

这些人分成两派，一派以杨廷和为代表，他们坚持皇位就是朱佑樘这一支的，朱厚熜继承皇位就应该是过继给明孝宗朱佑樘的；这叫“继统必继嗣”，因此对明孝宗朱佑樘的牌位，必须写“皇考”。就是让嘉靖皇帝跟明孝宗叫爹，跟他亲爹叫叔，牌位上写“皇叔考”。

另一派就是嘉靖皇帝以及他的支持者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张璁。认为应该严格按照明武宗的遗嘱，“继统不继嗣”。就是只继承皇位，不过继给伯父。

那么明武宗，也就是嘉靖皇帝的堂哥，遗嘱是怎么说的？遗嘱原话是：皇考孝宗敬皇帝亲弟、兴献王长子厚熜，聪明仁孝，德器夙成，伦序当立，已遵奉祖训“兄终弟及”之文，告于宗庙。

这里明确强调的是朱厚熜人很好，按照规矩，应该继承皇位。没有提及过继不过继的事。如果在遗嘱中“伦序当立”前，加上“入嗣孝宗”，朱厚熜为了能当上皇帝，他会无条件接受的。

遗憾的是遗嘱中没有“入嗣孝宗”这四个字，朱厚熜当上皇帝后，坚持严格遵守遗嘱，只当皇帝，不改称谓。

明武宗的遗嘱是在病重时口述的，文字是杨廷和自己代替书写的。作为一朝首辅，绝对人精，他为什么不搞严谨点呢？

我提出这个疑问，百度AI的回答是：杨廷和故意留出漏洞，想即位后逼迫嘉靖过继认伯父为爹，以此作为控制嘉靖皇帝的权谋。因为朱厚熜那时才15岁，杨廷和们以为好拿捏，想以此立威。

谁知道这个朱厚熜，偏偏是个有个性的倔驴角色。再加上有大学士张璁等人的支持，偏偏和杨廷和对着干，就是只当皇帝不过继。伯是伯，爹是爹，不改口。斗了三年时间，嘉靖皇帝也没有妥协。

杨廷和看着斗不过嘉靖皇帝，只好以退休要挟。嘉靖皇帝御笔一挥批了。杨廷和告老还乡，离开朝堂了。

这是文官集团在控制皇权问题上，初步被嘉靖皇帝打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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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杨廷和告老还乡，回四川了。斗争还在继续。这时候他的儿子状元郎杨慎，被推到维护皇家道统的领袖位置。他们坚持朱厚熜入继大宗，必须认伯父为皇考。可朱厚熜就是有股倔脾气，坚决硬刚。

朱厚熜刚进京，就遇到挑战。文官集团按照礼仪，要求他以皇太子身份，从东华门进宫。这个安排的潜台词就是，默认你是过继儿子。朱厚熜当即直接回怼：我是奉诏来继承皇位的，不是来给别人当儿子的。当场僵持，百官震惊，只得妥协。

杨廷和退休后，杨慎被推举为文官带头人，成为整个文官集团的主心骨。他和老爸杨廷和政治路线是完全一致的。觉得自己必须联合百官，死磕到底。于是就爆发了杨慎带领200多名文武大臣，跪在左顺门前，撼门痛哭，死谏嘉靖皇帝改变主意，尊伯父为皇考。

杨慎他们还是低估了皇权的威力。同时，也低估了人性的复杂。嘉靖皇帝在张璁等人的支持下，觉得绝对不能妥协。想当官的人多的是，大明政权离开你们这些人，国家照样运转。罢免了你们，再提拔一批即可。你们的胁迫有用吗？

杨慎他们不退缩，嘉靖皇帝动怒了，动武了，出动御林军了，将所有跪谏官员全部抓起来廷杖，当场打死17人。杨慎作为首恶，两次廷杖，差点打死，最后流放云南，永不赦免，永远不许回京。

之后，对杨廷和也进行追究，将其削职为民，取消一切待遇。导致他不久便郁郁而死。

（五）

事实证明，杨慎的抗争毫无意义。因为他维护的皇家道统，并不是那么不可动摇。而且，他和其父代表的文官集团，同皇权的斗争，也并不是多么纯粹的。其中不乏为自己谋利的成分。

自古以来，文官集团同皇权的斗争，无非是胁迫皇帝按照他们的想法做事，有些文官集团做大之后，甚至可以左右皇帝的废立，他们只是把皇帝当木偶，为自己政治集团的利益服务而已。

因此，杨廷和父子和嘉靖皇帝的斗争，毫无正义可言。杨慎《临江仙》中的“是非成败转头空”，也许是看开了，看透了，也许是失败者的无奈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