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是全城有名的医女，被人请去宫里，给兰妃治病。

兰妃平日只吃素食，不沾荤腥，导致身体虚弱，气血阻滞。

娘建议兰妃荤素饮食，平衡阴阳。

不想，惹怒了对方。

当晚，娘被灌了一整夜的肥肉，活活撑破肚皮。

死后，尸体又被丢进城北乱葬岗里，喂了野狗。

而兰妃吃素祈福的美名，却传成一段佳话。

半年后，我隐姓埋名开了医馆，靠着素养治病的理念，名声响彻京都。

1

「恭喜夫人，是喜脉。」

侯府夫人五年未有所出，我接诊三月后，顺利怀上。

我拿着丰厚赏赐正要出门，被匆匆赶来的张婶子拦住脚步。

「裴医女可想要泼天的富贵？」

张婶子是侯府的粗使妈子，有个亲戚在宫里当差。

我面露不解，眼底适当地露出贪婪之色：「谁不想要富贵？只是小女出生低微，无缘富贵。」

张婶子使了个「你知，我知」的眼色，悄声对我说：「裴医女，现在正有个发大财的机会，你若信得过婶子我，这几日便在医馆等我信吧。」

我将信将疑地道谢离开。

路上时不时传来夸赞我医术的声音。

「听说了吗？勇毅侯夫人五年无所出，裴医女一出手，不出三月便怀上了。」

「裴医女还设了义诊，每逢十七，专为穷人看病。」

「裴医女不光医术精湛能起死回生，还仁心仁德、悬壶济世，我看她就是个在世华佗。」

我拉下帽帘，加快脚步。

名声捧得高好啊！

再高点，就能飞进宫里了。

2

过了五天，张婶子领着一名身着华丽衣裙的妇人登门。

她满脸堆笑，换了新衣裳，整个人容光焕发。

「裴医女，可要恭喜你了，宫里的贵人看上了你，要你进宫去看诊。」

说完，张婶子将我交给了她身后妇人。

「这是我表姐，在宫里当差，她会引你去见贵人。」

「贵人？」我按下砰砰乱撞的心口，受宠若惊地低下头，「小女不过会点岐黄，哪里比得过宫里太医？」

妇人开口：「裴医女不必自谦，你只要拿出治侯夫人病症的手段，自是能荣华富贵一辈子。」

我心下了然，提上药箱，抬脚就跟着妇人走去。

侯门高墙我进地不少，但是头一回见到红墙金砖，我又惊又惶恐地连脚步都错乱几分。

妇人停下脚步，审视地问我：「裴医女颇为面善，我们曾见过吗？」

自是见过的。

这五天里，医馆附近出现了不少生面孔，都话里话外地在打听我。

而这位妇人便是其一，曾上门来看过诊。

虽然当时她做了伪装，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此人。

我装着无知，不知所措地回：「小女长相平庸，甚是大众，姑姑才会觉得面善吧？」

「是个识相的。」妇人满意地转身，继续领我进宫。

我微垂眼眸，眼睑扫过妇人腰牌。

她不记得我，我却在半年前就见过她。

当时她也是这样对我娘说的。

「顾医女，随我来，有泼天富贵等着你。」

3

身周皆是高墙。

我兀自低着头跟在妇人身后。

直到一处院门外才停下。

院内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似是棍棒敲着皮肉，可并无哀嚎声，片刻后，有人抬着草席走了出来。

我眼角扫去，是一具皮开肉绽的尸体，穿着蓝色官服，不知是谁。

我一时心惊胆战，将头埋得更低了。

耳边只听到妇人点头哈腰了片刻，才让我跟着一位宫女进殿去。

地面光滑，我害怕弄脏地面，秉着呼吸都不敢多走一步，直接跪伏下来拜见贵人。

只见到一双金丝缎面的花盆高底鞋落于眼前，高耸的鞋尖勾住我的下巴往上一顶。

「你就是那个给勇毅侯夫人看诊的裴医女？」

我低不下头，只能垂下眼睑，不去看雍容华贵的女子以免冲撞贵人，哆哆嗦嗦地回：

「回皇后娘娘，是、是民女。」

话音堪堪落下，一个巴掌就落到了脸上。

是皇后身边的宫女。

宫女下耳光极有技巧，我明明已经下意识卸了部分力，还是被打地嘴角渗血。

「放肆，熟人不知陛下尚未封后？你是想要害兰妃娘娘吗？」

我吓得脸色惨白，额头连连磕在地上：「民、民女不知，民女从未见过这么好看尊贵的娘娘，只以为是民间话本子里的皇后。」

宫女还要发难，兰妃却伸手拦住了她。

一声皇后，足以让兰妃对我这个小人物留点好印象，方才不拦着，也无非是做个样子。

「本宫请她来，可是有正事的，若打坏了，你负责？」

宫女这才唯唯诺诺应声不敢。

「罚！」

4

我在宫女们近乎赤身的检查后，才被允许进内殿给兰妃扶脉。

扶脉时，有宫女话里话外提点：「娘娘身子偶感不适，若请太医恐惹陛下担忧。」

「听闻你华佗在世、妙手回春，就连勇毅侯夫人的病症在你手下不出月余也是手到病除，你只要尽力，赏赐不在话下。

「只是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可明白？」

若被人得知，兰妃请人来看不孕之症，岂非被人看笑话？

我战战兢兢地点头：「民女懂的。」

宫女这才不做声。

脉象微微跳动，并无病灶，只是兰妃吃素多年，五行有亏，影响生育。

我默不作声地收回手，可却已冷汗涔涔，浑身紧绷。

若是直言，我的下场不外乎刚才被抬出去的那位。

思忖过后，我猛退一步，下定了决心磕头道：「民女所言或许娘娘不信，但民女还是要说。

「娘娘并未染病。」

我没抬头，余光就着远处的铜镜，清晰捕捉到兰妃迅速皱起的眉。

我赶紧给自己辩解：「民女断出，娘娘信佛吃素，积累福报，本是子嗣环绕……」

话音未落，就被宫女强行打断：「胡言乱语。」

看来，子嗣真的是兰妃忌讳，连说都不能说。

但她太着急了，都没注意听我前面讲的「信佛吃素，积累福报」甚得兰妃心意。

果然，兰妃一眼扫过去，很是不满：「本宫何时让你打断裴医女说话了？」

宫女惶恐跪下哭求：「奴婢是怕她说了不该说的，娘娘开恩，娘娘开恩……」

「罚！」

这一次，宫婢没有跟先前那位一般被拉出去受罚，她就在我眼前，被人一针一针地缝起了嘴巴。

我瞳孔飞快收缩，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唯恐碍了眼。

兰妃却兴致勃勃地看向我：「裴医女继续说。」

说得好了，保下一命，说得不好了，这就是前车之鉴。

5

我颤颤巍巍地把未说完的话补齐。

「娘娘福绵深厚，可有人在娘娘饮食上做了手脚，断了娘娘福报，故而娘娘一直未尝所愿，以为染了病而已。」

话音落下，全场皆寂。

只听得到针尖刺破皮肉之声。

令人汗毛竖起，毛骨悚然。

有个识相的麼麽替兰妃开口：「你是说，娘娘无需受诊吃药。」

言外之意就是不需要我了。

我若无用处，又耽搁了兰妃这些时间，死罪怕是难逃。

我只能硬着头皮找生机：「福报积累非一朝一夕，娘娘若要早些得偿所愿，自是需要使点巧劲，一如勇毅侯夫人那般。」

兰妃早早便打听了我诊治侯夫人的细节。

不说因人而异的药方，更有每日推拿针灸泡脚，但更入兰妃心思的还是，我鼓励侯夫人多吃素，少吃肉。

这会儿兰妃听我说完，终是掀起一笑。

玩味地用护甲抬着我的下巴，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开口：「本宫喜欢机灵的，但不喜欢，太机灵的。」

说完，尖锐护甲缓缓划破我细嫩的脸蛋。

有热乎的液体流下。

我却只敢屏气垂眸，唯恐惊着兰妃。

半晌后，兰妃放开我：「你明日便进宫来吧。」

6

一名宫女领我出门。

院子里，我瞧见了那位掌掴我的宫女。

她仅着一件里衣，其上血迹斑斑，此刻被卡在站笼内，脚尖微微踮起，方能碰到笼底。

我收回视线，暗自抹了一把汗。

领我出门的宫女告诉我：「往后你也要仔细着点说话，若惹了贵妃不快，这就是下场。」

我连连道谢，不做声地抹出一点碎银塞进了宫女的手心里。

宫女喜出望外，又对我多说了几句。

「你运气好，兰妃娘娘信佛，长年吃素说是积攒福报，最忌讳旁人说要吃点荤腥，你来时那位王大人，便是劝说娘娘适当进点荤食以养气血，被活生生打死了去，这还算好的，半年前也有个跟你一样从宫外来的医娘，也是劝了句娘娘，竟是被……」

「裴医女？」

宫女的话被领我进门的妇人打断。

她见我脸上伤痕，吓得血色惨白。

宫女连忙宽慰她：「娘娘满意，明日带裴医女进宫伺候。」

妇人这才喜笑颜开，送我回医馆。

途经一户挂着白色灯笼的小宅院。

院里哭声凄凄，响彻苍穹，令我想起那一夜，我哭哑的嗓子。

7

我娘说要去给贵人看诊，赏钱丰厚，等回来就给我做红烧肉。

于是我兴致勃勃地去买了二两肉回来，没有讲价。

宰猪的李屠夫还笑我：「姝丫头今儿可终于大方了。」

我将肉放在灶上，赶着被吸引过来的飞虫。

突然，屋外闹了起来。

有人在喊我名字：「姝丫头，快去看看你娘吧。」

我刚跑出去，就被李屠夫拎着往郊外赶。

我没来过乱葬岗，李屠夫在找我娘时，我扶着树不断干呕，看到李屠夫抱来的我娘时，我吐得更凶了。

连带着眼泪心肝，都要吐到地上。

我娘此刻好像个怪物，胃部高高隆起，喉道口腔全部塞满了发臭的肥肉，有蛆从肥肉里钻出来，爬过娘的眼鼻，似是在找地方筑巢。

娘的尸体破烂不堪，到处都是被野狗撕咬的痕迹。

他们说，贵人平日只吃素，以求福报。

导致身体虚弱，气血阻滞

娘诊脉后，建议贵人荤素搭配，调理身体。

不想，因此得罪了贵人。

娘在宫里被灌了一整夜的肥肉，活活撑死。

死后，又被丢进这破乱的乱葬岗。而贵人吃素祈福的名声，却传的更响了。

娘生前不止一次告诉我，医者，治病救人，应百无禁忌，如实相告，切不可耽误病情。

可为什么！

娘只是尽了一个医女的本分，却落得这么个下场！

她那么爱干净的人，却死的如此不堪！

我费了很大劲，才将娘体内所有肥肉取了出来。

清洗干净后，娘又恢复了平日里温婉端庄的模样，眉眼弯弯，面白如霜。

我擦干眼泪，将娘亲当宝贝疙瘩的手镯当了，这本是要留给我当嫁妆的物件。

当了不少钱。

足够我开一个医馆了。

8

我将医馆托给李屠夫，请他帮忙找个可靠的郎中看顾。

李屠夫递给我一个包袱。

里面包着精心腌制的肉。

9

翌日，我驾轻就熟地跟在妇人身后进宫。

路过昨日哭丧的府邸时，我突然驻足往里看去。

恰逢哭灵女子望过来，顺手搂住了身边男孩。

「裴医女，看什么呢？」

我连忙收回视线，怅惘地看向妇人：「世事无常，昨日来时，这里还没办事。」

妇人拉着我快走几步，教育道：「此番进宫，你好生伺候兰妃，万莫触了贵人逆鳞，自能荣华富贵，不然怎么死的可都不知晓了。」

言毕，她嫌弃地看了一眼我脸上的伤疤，递了面巾过来。

「你好歹是个医女，怎么不给自己处理下？这面貌去觐见，怕是兰妃要不喜了。」

我谢着接过面巾，但并未挂脸上。

这次没有在外等候，昨日送我出宫的宫女直接领妇人和我进了殿内。

一如昨日，我一进殿就伏头跪在了地上。

兰妃用脚尖勾着我的下巴，瞧见我未作处理的刀口，微不可察地带出一丝笑意。

「是个可人儿，你叫什么？」

我垂下眼睑，直视鞋面，轻声道：「裴静姝。」

离开时，我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娘娘说了，今后你就到跟前来伺候。」

妇人还没来得及道谢，又听到宫女说：「若裴医女毫无用处，张麼麽知道下场。」

我猛地一个哆嗦，冷风似从脚底穿透内腑。

从院子回屋时，我见到昨日那个站笼里的宫女，眉眼染霜，已经死透，正被人扒拉下来，想来又是扔到乱葬岗。

张婶子上前一步，走到我身边，抵着我耳边说：「老身前程可都系与裴医女身上了，是跟她这般，还是荣华富贵，全看裴医女的手段了。」

我臻首轻点，却没接话。

荣华富贵吗？

我要的，可远不止这些。

10

我刚进屋放下包袱。

兰妃就派人来找我。

内殿里，兰妃倚靠在美人塌上。

「昨日你可是说有人在本宫吃食上动了手脚，掺了荤食？」

我严肃点头。

「你可知，在本宫这里说谎的下场？」

「奴婢不敢说谎，只要昨日之事没有外传，不出一日，娘娘便可见到罪魁祸首。」

兰妃似就等着我这句话：「好，本宫就给你这一日时间。」

兰妃派了接送我出宫的宫女帮我。

顺带着监视我。

宫女名叫秀娟，此刻一脸担忧地问我：「你本就是医女，好生治病就是了，干甚包揽这破案玩意儿，这下好了，你要没好果子吃了。」

我苦笑：「娘娘明显就是考验我，我若不入套，惹了娘娘不快，又岂会有好果子吃？」

秀娟心知我没说错，但还是瞪了我一眼。

「娘娘饮食自始至终都有人盯梢，根本无人敢动，你当真确信有人动了手脚？」

实则我并无证据。

只是长期素食之人面色多为苍白蜡黄、暗淡无光、弹性略差，虽然兰妃因素食身材瘦削、轮廓凸出，但依旧不乏光泽。

所以我大胆猜测有人时不时地会动兰妃的饮食。

我端着菜要去给兰妃时，突然肚子疼痛难忍。

可我初来乍到，恐乱走冲撞贵人，秀娟只好先带我去解手。

我们躲在墙角才不过盏茶时间，就见到一个小太监偷偷摸摸地将一瓶盏的东西倒在了几盘菜上。

人赃并获。

瓶盏里装的是肉汤。

11

屋外，小太监被割了舌头翻滚在钉板上，浑身血肉模糊，不闻哀嚎。

屋内，我双膝跪在瓷片上。

疼痛使我面无血色，仅有豆大的汗珠落在脸上。

「本宫让你揪出背后之人，那小太监，你可觉得是背后之人？」

我咬着唇摇头：「不是。」

「砰」地一声，茶杯撞上了我的脑袋后，应声落了一地令人心颤的碎片。

兰妃充满怒意的声音自上方如一道箭射来：「那你可问出了小太监背后之人是谁？」

小太监嘴硬，如何用刑都不肯说出背后之人。

我不顾膝盖疼痛，连忙磕头谢罪：「奴婢知错，求娘娘给奴婢一次机会戴罪立功，奴婢还有用。」

「娘娘，我们可以将计就计。」

12

这一夜后。

福瑞宫恢复了平静。

好似肉汤事件从未发生，唯一变化的就是消失了一个默默无名的小太监。

午时，小厨房端上来午膳。

但一进内殿，全被兰妃赏赐给了我们，而她，吃着我专门为其调制的素食。

近日兰妃在我精心调养下，面色红润不少，连带着她心情也好了。

即便发怒，也顶多是踢我一脚，不会再见血了。

此时，我被踢飞撞在柱子上，似是骨裂。

耳边还尽是兰妃怒不可遏的声音：「贱人，不过是个庶子，还想爬我头上？本宫定要她生不如死。」

兰妃骂的是她同父异母，一并进宫的宁婕妤。

一月前，小太监到死不言。

我想出将计就计的法子。

「我们捉了这太监虽会打草惊蛇，但就此放手也能麻痹那人，以为我们蠢笨如斯不会顺藤摸瓜。

「那人既不希望娘娘福气冲天，不出月余时间定会再次出手。」

而今天终于发现，收买小太监用肉汤断兰妃福报的正是宁婕妤。

我忍着撞击之痛，大着胆子提议：「奴婢知晓娘娘此时必定想去找宁婕妤出气，但为了娘娘，奴婢冒死也要谏言。」

兰妃收住喝骂。

「娘娘若想得圣恩，此刻便不能去找宁婕妤，唯有抓住机会以退为进，让陛下为娘娘出气。」

兰妃跋扈惯了，从未以弱示人，但却并非未见过。

「若无用，你知道后果。」

言毕，兰妃换上素衣离宫。

这一夜兰妃应回不来了，我准备起身回屋，好生歇息一番。

但才起了一半，秀娟就过来传兰妃口谕：「娘娘让你去佛堂替她，也为你自己祈福。」

我微屈的膝盖一颤。

最终都只化作无奈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