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年我在厂里喝了顿大酒,吹牛说女厂长跟我有娃娃亲。
第二天全厂都在传我要当“驸马爷”了。
林总铁青着脸把我叫进办公室,当着我面撕了辞退报告:
“收拾东西,马上走人。”
我灰溜溜滚回老家,以为这辈子算完了。
没想到隔天下午,厂里看门的秦大爷居然开着奔驰找到我家。
他拽着满脸通红的林厂长进了院门,冲我爸喊:
“老班长,这不孝女我给你绑来了!”
01
一九九四年七月的那个清晨,天色还没完全亮透,许清阳就已经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行李包,站在了云河镇唯一的长途汽车站门口。
父亲许卫国送他到车站,除了那个行李包,还塞给他一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布包,里面是二十张十元钞票和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到了港州市,按这个地址找宏达机械厂,去找一个姓秦的师傅。”
许卫国的话不多,只是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双常年干农活的手掌粗糙有力,拍得许清阳肩膀生疼。
许清阳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心里既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这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离开云河镇,去往那个只在电视里见过的沿海城市。
汽车在颠簸的土路上开了整整八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田野丘陵,逐渐变成了陌生的工厂和楼房。
当“港州市”的路牌出现在眼前时,许清阳忍不住把脸贴近了车窗,映入眼帘的是成片成片的厂房,高耸的烟囱,还有路上比云河镇多上好几倍的自行车和行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工业城市特有的味道,混合着机油、尘土和海边咸湿的气息。
按照地址,他又转乘了两趟公交车,才在一片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厂区门口停了下来。
宏达机械厂几个鎏金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有些晃眼,电动伸缩门紧闭着,只留下旁边一个供人进出的小门。
门卫室外面,一个穿着不合身保安制服的老头正坐在藤椅里听收音机,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地方戏。
许清阳走上前,有些拘谨地开口。
“师傅您好,我找一位姓秦的师傅。”
老头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和打着补丁的裤子上停留了片刻。
“姓秦?哪个车间的?我们厂里姓秦的可不止一个。”
许清阳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递过去。
“是我爸给我的地址,说让我来找宏达机械厂的秦师傅。”
老头接过纸条,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点别的东西,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哦,秦海啊,他今天不当班,你是他什么人?”
“我……我爸叫许卫国,说是秦师傅的老朋友。”
“许卫国?”老头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行吧,你进来,到那边传达室登个记,然后去人事科报到,就说秦海师傅介绍来的学徒。”
老头指了指旁边的小屋子,然后按了下桌上的按钮,电动小门“咔哒”一声开了。
许清阳道了谢,背起行李包走进厂区。
在他身后,老头关掉了收音机,看着年轻人有些单薄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老许啊老许,你还真把这小子送来了。”
人事科的手续办得不算顺利,负责登记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脸上没什么笑容,看到许清阳的农村户口和高中毕业证,眉头就皱了起来。
“我们这儿现在不怎么招学徒了,尤其还是农村户口。”
许清阳心里一紧,连忙把秦海的名字又报了一遍。
中年妇女听到秦海的名字,表情稍微变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他,语气缓和了一点。
“秦师傅介绍的啊,那……先去第三车间看看吧,看赵主任要不要人。”
第三车间在厂区最里面,是一排老式的红砖厂房,还没进门就能听到里面轰隆隆的机器声响。
车间主任赵全福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身材粗壮,正叉着腰对几个工人说着什么,嗓门很大。
听了人事科那边打来的电话,赵全福走到许清阳面前,又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农村来的?以前摸过机器吗?”
“在家里摸过拖拉机,也帮着修过水泵。”
许清阳老实地回答。
赵全福嗤笑了一声。
“拖拉机?水泵?我们这儿可是得国进口的精密机床,跟你那玩意儿不是一个档次。”
他顿了顿,看着许清阳有些局促的样子,摆了摆手。
“算了,既然是秦师傅介绍来的,那就留下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在我这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别仗着有人介绍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先从学徒干起,一个月基本工资八十块,管住不管吃,宿舍在厂区后面那排平房,八个人一间,能不能留下,看你三个月试用期的表现。”
就这样,许清阳在宏达机械厂安顿了下来。
他的工作内容简单到枯燥,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车间,给赵全福和其他几位老师傅打扫工作区域,把他们的工具擦得锃亮,排列整齐。
白天的主要任务就是跑腿,买烟,打热水,清洗那些沾满黑色油污的工作服,那些油污即使用肥皂搓上好几遍,也还是会留下深深的印子。
只有在师傅们午休打牌或者喝茶聊天的时候,他才能凑到那些停着的机床旁边,小心翼翼地观察那些复杂的结构和线路。
赵全福几乎从不教他任何实质性的东西,只要看到他靠近正在维修的机器,就会立刻呵斥。
“离远点,碰坏了零件,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车间里其他几个年轻工人,都是港州市本地人,对许清阳这个从农村来的“外来户”也谈不上热情,时常会指使他多做些杂活。
许清阳的宿舍在厂区最角落的一排旧平房里,屋里摆着四张上下铺的铁床,住了七个人,都是各个车间的学徒或者临时工。
房间狭窄拥挤,空气中总弥漫着一股汗味和霉味混合的气味,唯一的一扇小窗户对着厂区的围墙,采光很差。
但许清阳没有抱怨什么,他记得父亲送他出门时说的话,知道这份工作来得不容易。
他把每月八十块钱工资的大部分都攒了下来,只留下很少一点买最便宜的饭菜票,工厂食堂最便宜的菜是水煮白菜和馒头,他常常就是这两样对付一顿。
晚上宿舍里其他人会凑在一起打扑克或者吹牛聊天,许清阳就搬个小凳子坐在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灯下,看他从厂里废旧物资仓库捡来的几本技术手册。
那些手册有些是中文的,更多是得文原版的,配有复杂的图纸。
许清阳高中时英语勉强过得去,得文则完全是天书,他就靠着手里一本破旧的《英汉词典》和《德汉机械词汇小册子》,连猜带蒙,结合图纸,一点点地啃。
有时候看到深夜,眼睛酸涩得流眼泪,他就用冷水洗把脸,继续看。
同宿舍的人笑他。
“清阳,你看那玩意儿有啥用,咱们就是出力气干活的,那些得国机器,自然有得国人来修,或者厂里派技术员去学,轮不到咱们。”
许清阳只是笑笑,不说话,继续低头看他的图纸。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不想永远只是个打杂跑腿的学徒。
三个月的时间就在这种单调而压抑的日子里过去了,许清阳对车间里那几台主要设备的名称、基本结构和常见问题,已经能说出个大概,虽然一次也没真正上手操作过。
变化发生在一个异常闷热的下午,那是八月下旬,车间里像个蒸笼,即使几台大功率的吊扇全力运转,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那台厂里花了重金新引进的得国全自动铸造流水线,突然在运行中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然后彻底停止了工作。
这条生产线是宏达机械厂接下一批海外订单的关键,合同规定了严格的交货期,每延迟一天,就要支付巨额的违约金。
整个车间顿时乱成一团,赵全福带着几个老师傅围着机器忙活了半个多小时,急得满头大汗,却连问题出在哪里都没找到。
生产线停摆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厂部办公室,不到二十分钟,一个穿着浅灰色职业套裙的年轻女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快步走进了车间。
这是许清阳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林姝。
她看起来非常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身姿挺拔,面容姣好,但眉眼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太相符的锐利和严肃,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车间主任连忙迎上去,点头哈腰地解释情况。
赵全福擦着额头上的汗,结结巴巴地汇报。
“林总,这……这机器太复杂了,我们检查了电路,检查了传动,都没发现问题,可能是……可能是核心控制系统出了故障,得联系得国那边的原厂工程师过来才行。”
林姝的眉头紧紧蹙着,她看了一眼停滞的生产线,又看了看表,声音冷静但带着压力。
“联系原厂工程师,最快需要多久。”
“至少……至少一周,加上路上的时间和检修,估计得十天左右。”
赵全福的声音越来越低。
十天,这个数字让林姝的脸色明显沉了下去,这意味着无法按时交货,不仅面临违约金,更可能丢掉这个重要的客户和后续订单。
就在这时,赵全福的目光扫到了站在人群外围,手里还提着一个装着绿豆汤的塑料壶的许清阳,他眼珠一转,突然伸手一指。
“林总,可能是他,许清阳,今天中午我看他在机器旁边转悠了好久,说不定是他乱动了什么参数。”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许清阳身上。
许清阳完全懵了,他张了张嘴。
“师傅,我没有,我刚才去食堂给您打绿豆汤了,我……”
“还敢顶嘴。”
赵全福几步冲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巴掌重重扇在许清阳的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嘈杂的车间里也显得格外清晰。
许清阳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
林姝的目光落在许清阳身上,那眼神很冷,带着上位者审视的威严,没有多少情绪的波动。
“公司不养闲人,更不养捣乱的人,去人事科办手续,结清工资,今天就走。”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许清阳头顶浇下,让他浑身发冷,三个月的忍耐,小心翼翼的付出,还有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在这一刻似乎全都变成了笑话。
他看着赵全福那副急于脱罪、甚至有些得意的脸,看着周围工友们或同情、或漠然、或幸灾乐祸的眼神,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林姝,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猛地冲上了头顶。
他狠狠地将手里那壶还带着凉意的绿豆汤摔在了地上。
塑料壶破裂,淡绿色的汤汁和煮开的绿豆溅了一地,也溅到了旁边几个人的裤腿上。
“不干了,这破地方,老子不伺候了。”
许清阳吼出这句话,转身就朝车间大门跑去,他跑得很快,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身后赵全福气急败坏的叫骂声,但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一直跑到厂区大门口,他才喘着粗气停下来,看着眼前车来车往的街道,一种巨大的茫然和屈辱感包裹了他。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回家吗?怎么面对父亲?
“小兔崽子,脾气倒是不小。”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许清阳转头,看见早上那个门卫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走出了传达室,正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
老头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还没消肿的半边脸,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很细微的情绪。
“许卫国的儿子,就这点出息?受点冤枉气,活儿都不干了,打算灰溜溜回云河镇去?”
许清阳愣住了。
“您……您认识我爸?”
“算是吧,很多年前的老熟人了。”
老头喝了一口茶,咂咂嘴。
“那机器没坏,就是液压泵的回油管路堵了,里面有点焊接渣子没清干净,赵全福那草包,只会拿着万用表查电路,当然找不到毛病。”
许清阳彻底惊呆了,他看着这个穿着松松垮垮保安服的老头。
“您……您懂修机器?”
“略懂一点,年轻时候在别的地方干过机修。”
老头摆摆手,语气平淡。
“你现在要是回去,拿根细铁丝,从左边数第三个检修口伸进去,把回油管靠近泵体的那个弯头通一通,机器就能转,不过动作得快,再拖一会儿,油温太高,密封圈可能就化了,那就真麻烦了。”
他看着许清阳犹豫不决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
“怎么,不敢?怕回去再挨打?还是真打算就这么跑了,让你爹在老家抬不起头?”
这句话像针一样刺中了许清阳,他想起父亲送他时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想起母亲偷偷塞进行李的煮鸡蛋。
他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转身又朝着车间方向跑了回去。
看着他的背影,老头摇了摇头,低声嘀咕。
“臭小子,性子倒还算有股韧劲,不像老许,犟得跟头牛似的。”
许清阳跑回车间时,里面的人还没完全散开,林姝正在打电话,似乎在联系什么人,脸色依旧不好看。
赵全福看到他回来,愣了一下,随即骂道。
“你还有脸回来,赶紧滚……”
许清阳没理他,径直跑到那台庞大的流水线旁边,按照老头说的,找到了左边第三个检修口,那是一个平时很少打开的盖板,用内六角螺丝固定着。
他四处张望,在旁边的工具台上找到了一盒各种尺寸的内六角扳手,又从一个废弃的工具盒里翻出一卷细细的、有些生锈的铁丝。
他手有些抖,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扳手拧开了那几个螺丝,掀开了盖板。
里面是错综复杂的管道和线路,沾满了油污。
他辨认了一会儿,找到了那根比其他管路略粗一些的回油管,在靠近一个圆柱体泵壳的地方,果然有一个九十度的弯头。
他把铁丝小心地伸进去,试探着往前捅,一开始很顺畅,但进去大概十几厘米后,遇到了明显的阻力。
他调整角度,稍微用了点力,铁丝又往前进去了一小段,然后阻力突然消失。
他反复动了几次,把铁丝抽出来时,尖端沾着一些银灰色的、细微的金属碎屑。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盖好盖板,拧紧螺丝,然后走到控制台旁边,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按钮和闪烁的指示灯,回忆着平时偷看赵全福操作时的顺序,按下了几个键。
机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几秒钟后,传送带缓缓动了起来,然后越来越快,各个工位上的机械臂也恢复了动作,整条生产线重新开始运转。
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赵全福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林姝也放下了电话,快步走过来,看着恢复运转的生产线,又看了看站在控制台旁、脸上还带着巴掌印、手上沾着油污的许清阳,眼神里的冰冷褪去,换上了惊讶和审视。
“是你修好的?”
许清阳点点头,声音还有些不稳。
“是回油管堵了,已经通了。”
林姝沉默了几秒钟,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赵全福。
“赵师傅,你不是说,是核心控制系统故障,需要得国工程师吗。”
赵全福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汗水从他的额头大滴大滴地滚落。
林姝没有再看他,对旁边的车间主任说道。
“赵全福调离机修岗位,具体安排等厂部通知,生产线恢复正常,所有人回到岗位,抓紧赶进度。”
她又看向许清阳。
“你叫什么名字?”
“许清阳。”
“之前是做什么的?”
“第三车间的学徒,跟赵师傅。”
林姝点了点头。
“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在第三车间了,到厂部技术科报到,那几台进口设备的得文说明书和图纸,你尽快熟悉,整理出中文的操作和保养要点。”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许清阳。
“今天的事情,你受了委屈,这个月工资加五十块,作为补偿。”
林姝带着人离开了车间,留下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众人。
许清阳站在原地,感受着脸上残留的痛感,又看了看重新轰鸣起来的机器,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委屈,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微弱的、终于被看见的欣喜。
那天晚上,许清阳没有回宿舍,他拿着那多加的五十块钱,在厂区外的小吃摊上点了一碗加肉的牛肉面,慢慢地吃完。
面条很香,肉片也挺多,他吃着吃着,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酸。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但他还不知道,这条刚刚开始转变的路,前方等待着他的,不仅有更多的机会和认可,还有更复杂的纠葛和始料未及的波澜。
而那个神秘的门卫秦师傅,和他父亲许卫国之间,似乎也藏着一段他不了解的过往。
这一切,都只是刚刚拉开了序幕。
02
第二天一早,许清阳去人事科办理了岗位调动手续。
负责办理的还是上次那位中年妇女,这次她的态度客气了不少,甚至还对他笑了笑。
“小许啊,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本事,林总亲自点名调你去技术科,这可是破格提拔,好好干。”
技术科在厂部办公楼的三楼,办公室比车间明亮宽敞得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办公桌,桌上还有电话。
科长姓周,是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的中年男人,他对许清阳的到来表现得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只是指了指靠窗边一张空着的桌子。
“你就坐那儿吧,林总交代了,让你先翻译和整理那几台得国设备的资料,那些资料都在靠墙的那个文件柜里,钥匙在行政那边,等会儿你去领一下。”
许清阳的新工作就是和那些厚厚的得文说明书、图纸以及电路图打交道。
技术科里其他几个人都是正规中专或大专毕业的技术员,对他这个从车间学徒直接调上来、只有高中学历的年轻人,多少有些好奇,也有些不以为然。
但许清阳不在乎这些,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那些资料里。
遇到实在看不懂的专业词汇和复杂原理,他会礼貌地向科里的老技术员请教,大部分人看他态度诚恳,倒也不吝指点几句。
他的进步很快,不到一个月,就已经能够独立翻译大部分操作手册,并且结合自己的观察,整理出了好几份比原厂手册更贴合车间实际使用情况的中文要点指南。
这些指南被周科长送到林姝那里,很快就被印发到各个相关车间,作为标准操作规范执行。
许清阳的名字,第一次以正面的形象,在管理层和技术人员中间传开。
他不再住那个八人间的拥挤平房,厂里给单身的技术人员安排了条件好得多的宿舍楼,四个人一间,有独立的书桌和柜子,楼道里还有公用的洗漱间和厕所。
工资也涨到了一百五十块一个月,加上各种补贴,接近两百块,这对他来说是一笔巨款。
他依然保持着节俭的习惯,但至少不用再顿顿吃水煮白菜了,食堂里两毛钱一份的荤菜,他隔三差五也能打一份。
日子似乎走上了正轨,平稳而充实。
但许清阳心里清楚,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那天生产线旁林姝的一句话。
他对这个年轻的女总经理,除了下属对上司应有的尊敬,还多了一份难以言说的感激,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的关注。
林姝很忙,她虽然是厂长的女儿,是名义上的总经理,但厂里许多元老和股东对她这个“空降”的年轻管理者并不完全信服。
许清阳偶尔在办公楼里遇到她,看到的总是她步履匆匆的样子,身边跟着秘书或者部门主管,她的眉头似乎总是微微蹙着,只有在和技术科讨论具体问题、看到切实的改进数据时,才会偶尔露出一丝放松的神情。
两个月后,厂里接到了一个重要的任务,为邻省一家新建的化工厂配套一批特种阀门,技术要求很高,交货期也很紧。
林姝亲自挂帅成立了项目组,技术科是核心支持部门,许清阳因为对进口设备最熟悉,也被抽调进入项目组,负责其中几台关键加工设备的工艺保障。
那段时间,加班成了常态。
许清阳经常和技术科的同事们在车间里待到深夜,调试设备,修改加工程序,解决试制过程中出现的各种问题。
林姝也几乎天天泡在车间和项目会议室里,有时候晚了,就和项目组的人一起在厂里的小食堂吃夜宵。
许清阳注意到,林姝有很严重的胃病,一旦忙起来饮食不规律,或者压力太大,就会胃疼。
有一次,已经晚上十点多了,项目组还在开会讨论一个技术难点。
许清阳出去上洗手间,回来时经过小会议室,看到林姝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背对着会议室的方向,微微弯着腰,一只手紧紧按着上腹部。
走廊的灯光有些暗,她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许清阳脚步顿了一下,转身去了厂区里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红糖和几块老姜,又去开水房借了个搪瓷缸子,用热水泡了一大杯浓浓的红糖姜水。
他端着搪瓷缸子走回会议室门口时,林姝已经回到了座位上,脸色有些苍白,但腰背依旧挺直,听着其他人的讨论。
许清阳默默地把搪瓷缸子放在她手边的桌上。
林姝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许清阳避开她的目光,低声说。
“林总,喝点热的,可能会舒服点。”
林姝看了看那杯冒着热气的姜茶,又看了看许清阳,眼神有些复杂,最终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谢谢”。
她没有立刻喝,只是用双手虚握着温热的搪瓷缸子。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才结束,散会时,许清阳看到那杯姜茶已经少了一大半。
林姝走在最后,经过许清阳身边时,脚步稍微停了一下,声音很轻。
“许工,这批阀门能按时交货,你们技术科功劳不小,辛苦了。”
这是她第一次直接称呼许清阳“许工”,而不是“小许”或者直接叫名字。
许清阳心里微微一动,连忙说。
“都是分内的工作,林总更辛苦。”
林姝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弯了下嘴角,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便快步离开了。
许清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忽然有种很奇特的感觉,有点暖,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项目最终顺利完成,阀门按时交付,客户非常满意,还追加了后续的订单。
庆功宴上,林姝难得地露出了轻松的笑容,给项目组的每个人都敬了酒,包括许清阳。
她走到许清阳面前时,端着一个小小的酒杯。
“许工,我听周科长说,最后那台立式加工中心的精度问题,是你连续熬了两个通宵,修改了控制参数才解决的,我敬你一杯。”
许清阳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端起自己的酒杯。
“林总言重了,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
林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许清阳也赶紧喝干了。
那晚许清阳喝了不少酒,是被同事搀扶着回到宿舍的。
躺在床上,他晕乎乎的脑子里,却反复浮现出林姝敬酒时看着他的眼神,那里面有赞许,有认可,似乎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东西。
他不敢深想,只是觉得心跳得有些快。
这次项目的成功,让林姝在厂里的威信提升了不少,也让许清阳在技术科彻底站稳了脚跟。
周科长开始把一些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他,甚至让他独立负责一个小型的技术改造项目。
许清阳投入了全部的热情和精力,他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能学到的知识。
他和林姝的接触,也比以前更多了。
除了工作上的汇报和讨论,林姝有时去市里参加行业会议或者接待重要客户,如果需要技术人员随行讲解,也常常会点名让许清阳一起去。
许清阳不善言辞,但讲解起技术问题来却逻辑清晰,数据扎实,给客户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林姝对此很满意。
私下里,技术科和厂办的一些人开始议论,说许清阳是林总眼前的“红人”,是“技术嫡系”。
许清阳听到这些议论,心里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某种隐秘的、不敢承认的欣喜。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和林姝之间的距离,一个是留洋归来、身家千万的厂长千金,企业未来的接班人,一个是来自农村、只有高中学历的技术员。
这差距太大,大到他连一丝多余的念头都觉得是僭越。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总是会在人群中下意识地寻找她的身影,会在她遇到技术难题时,比自己遇到问题还要着急地想办法,会在听到别人背后议论她“太年轻”、“压不住阵”时,忍不住想要反驳。
他把这些心思小心翼翼地藏起来,藏得很深,只在无人的深夜,才允许自己稍稍放纵思绪。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有用,就能一直站在能看到她的地方。
他不知道,命运的转折往往发生在最不经意的时刻,一句轻飘飘的玩笑,足以打破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掀起他无法预料的惊涛骇浪。
事情的起因是一次普通的部门聚餐。
为了庆祝上半年生产任务超额完成,销售部做东,在港州市里一家新开的酒楼订了几桌,邀请厂里中层以上管理人员和技术骨干参加。
林姝作为总经理,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许清阳原本不太想去,他不喜欢那种应酬的场合,但技术科周科长说大家都去,他也不好搞特殊。
酒楼的包厢里很热闹,销售部经理刘昌明是个四十多岁、能说会道的中年人,他是林姝母亲那边的远房表亲,在厂里资历很老,人脉也广。
他热情地招呼着大家,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起来。
刘昌明端着酒杯,走到技术科这一桌,目光落在了许清阳身上,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许工,最近可是咱们厂里的大忙人,大功臣啊,林总去哪儿都带着你,这待遇,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着都眼热。”
同桌的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有人起哄。
“是啊清阳,听说上次去省里开会,林总就带了你一个技术人员,你这可是独一份的信任。”
许清阳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
“刘经理说笑了,我就是去做技术说明的。”
刘昌明却不罢休,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但又能让旁边几个人听到。
“小许啊,你跟林总……是不是有点那个意思?我看林总对你,可是不太一样哦。”
这话一出,桌上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声。
“刘经理,你这眼光毒啊!”
“清阳,快老实交代,是不是真的?”
“要是真的,咱们可得提前喊你一声‘姑爷’了!”
许清阳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一半是酒劲,一半是窘迫和一种被说中心事的慌乱。
他下意识地看向主桌那边的林姝,她正和旁边生产部的部长说话,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没有的事,刘经理您别乱开玩笑,林总那是看重工作能力。”
许清阳急忙解释,但他的解释在众人看来更像是欲盖弥彰。
“工作能力?咱们厂里有工作能力的人多了,怎么不见林总走哪儿都带着?”
刘昌明不依不饶,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除非啊,是还有别的能力,或者……别的什么关系?”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周围人的起哄声像海浪一样冲击着许清阳的理智,那一瞬间,虚荣心、某种隐秘的期待、以及被反复调侃带来的恼羞成怒混合在一起,冲垮了他本就薄弱的防线。
他脑子一热,一句后来让他追悔莫及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刘经理,您这话说的……其实吧,我跟林总,那还真有点特殊关系。”
他顿了顿,在众人惊讶和好奇的目光中,故意用了一种半真半假、神秘兮兮的语气。
“我俩啊,那是上一辈人订下的娃娃亲,我爸跟她爸是老战友,过命的交情,早早就说好了的,我俩这算是在厂里微服私访,体验生活呢!”
他说完,自己还干笑了两声,试图让这个玩笑显得更逼真。
整个包厢先是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哄笑声。
“真的假的?许清阳,你可别吹牛!”
“就是,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
“不信你们看着,我明天早上要是迟到了,林总肯定不扣我钱,不信咱们打赌!”
许清阳拍着胸脯,在酒精和众人目光的刺激下,越说越离谱。
他完全沉浸在这种虚妄的“主角”光环里,没有注意到主桌那边,林姝已经停止了交谈,正静静地看着他这边,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看许清阳那副红光满面、拍胸脯保证的样子,还有周围人那夸张的哄笑和暧昧的眼神,她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她没有当场发作,只是缓缓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对旁边的生产部长低声说了句“我去下洗手间”,便起身离开了包厢。
许清阳看着林姝离开的背影,心里忽然咯噔一下,酒醒了大半。
但为时已晚。
酒桌上的话,尤其是这种带着桃色和权力遐想的“秘闻”,传播速度快得惊人。
第二天,当许清阳带着宿醉的头痛走进办公楼时,就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
平时见面会打招呼的同事,看他的眼神躲躲闪闪,带着探究和古怪的笑意。
去技术科的路上,他听到楼梯拐角处两个行政部的女职员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技术科那个许清阳,跟林总……”
“真的假的?娃娃亲?这也太戏剧化了。”
“谁知道呢,不过无风不起浪,你看林总平时对他多照顾……”
许清阳的心沉了下去,他快步走开,不敢再听。
到了技术科,周科长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脸色很严肃。
“小许,昨晚聚餐,你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许清阳的脸一下子白了。
“科长,我……我就是喝多了,开了个玩笑……”
“玩笑?”周科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种玩笑是能随便开的吗?现在全厂都在传,说林总生活作风有问题,跟你这个农村来的技术员纠缠不清,还有人说林总想把厂子都交给你这个‘未婚夫’。”
许清阳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他没想到,一句酒后的胡言乱语,会被加工扭曲成这个样子。
“我……我去跟大家解释,我去找林总解释……”
“解释?你现在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周科长站起身,走到窗边。
“小许,你还年轻,不知道这种家族企业里,这种涉及继承人和女老板私生活的流言有多要命,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了,这关系到林总在董事会的位置,关系到整个厂子的稳定。”
许清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巨大的恐慌和悔恨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周科长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更加凝重。
他放下电话,看着许清阳。
“林总秘书打来的,让你现在去总经理办公室一趟。”
许清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三楼那间宽敞的总经理办公室门口的。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林姝平静得有些异常的声音。
“进来。”
许清阳推门进去。
林姝背对着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厂区,她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沉重的疲惫。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林总,您找我。”
许清阳的声音干涩。
林姝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昨晚没有休息好,但她的眼神却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许清阳,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赞许和信任,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和压抑的怒火。
“许清阳。”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颤的寒意。
“昨天酒桌上,关于‘娃娃亲’的那些话,是你说的吗?”
许清阳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是……是我说的,对不起林总,我喝多了,胡言乱语,我……”
“胡言乱语?”
林姝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
“你知道你的一句‘胡言乱语’,给我带来了多大的麻烦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微微前倾身体,盯着许清阳。
“今天早上,三个董事直接堵在我的办公室,质问我是不是把宏达当成了儿戏,是不是打算把祖辈的心血随便送给一个外人!”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是极力压抑愤怒的结果。
“他们说我公私不分,说我年轻识浅,不适合再担任总经理,要求召开临时董事会,重新审议我的任职!”
“许清阳,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踏实、肯干、有才华的年轻人,我把你当成值得培养的骨干,甚至当成可以信赖的助手!”
她的语气陡然加重。
“结果呢?你就为了在酒桌上那点可怜的面子,为了满足你那点虚荣心,就把我的信誉,把我的处境,把整个公司的稳定,都踩在脚底下?!”
“不是的,林总,我真的没想那么多,我就是……”
许清阳急急地想要解释,却被林姝厉声喝止。
“够了!”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片决然的冷意。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流言已经传开,影响已经造成,为了平息董事会的怒火,为了维护公司的声誉,也为了给我自己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