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志明从区住建局科长的位置上退下来那天，办公室的同事们轮番敬酒，说着“老科长功成身退，享清福”的客套话。他嘴上应着，心里却空落落的。坐了二十多年的办公室，每天听着汇报、批着文件，日子过得充实又规律，这一闲下来，竟浑身不自在。

老伴看他整日在家唉声叹气，便劝他：“你表弟的建材公司不是正缺人手吗？瓷砖业务那么多，去帮帮忙，权当打发时间。”马志明眼睛一亮，是啊，表弟的公司规模不小，去那儿既能活动筋骨，又能发挥自己的“余热”，何乐而不为？

到了表弟的公司，表弟李建明亲自迎他进门，拍着胸脯说：“表哥，您来就放心，我安排您到各个部门轮岗，每个部门待俩月，先熟悉熟悉业务。”马志明摆摆手：“别搞特殊，我就是来打杂的，不懂的地方，还得让年轻人多教教我。”

他说到做到。在销售部，跟着业务员跑工地、谈客户，顶着大太阳记材料规格；在财务部，戴着老花镜学看报表，对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啃了半个月；在生产部，跟着工人师傅蹲车间，摸清了水泥、钢筋的生产流程。他不像个退休的科长，倒像个虚心的学徒，遇到不懂的就记在小本子上，逮着人就问。部门里的年轻人起初还拘谨，后来见他没架子，都乐意跟他唠嗑。

一年时间一晃而过，公司年终总结会上，各个部门的负责人都抢着夸马志明：“马科长踏实肯干，帮我们解决了不少老难题！”“有老科长把关，我们心里都踏实！”李建明听着，脸上笑开了花，散会后拉住马志明：“表哥，大家都服你，我聘你当副总，分管公司的行政和生产！”

马志明心里咯噔一下，久违的成就感涌了上来。他推辞了几句，架不住表弟的热情，最终还是应下了。

走马上任那天，马志明特意穿了件挺括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副总办公室里，看着桌上的文件，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当年的科长办公室。

可这副总一当，马志明就变了。他不再是那个虚心请教的“学徒”，而是成了说一不二的“马总”。销售部想调整客户拓展方案，他拍着桌子否决：“我在机关待了二十年，最懂统筹规划，你们这方案太冒进！”财务部提出优化成本核算方式，他皱着眉驳回：“按老规矩来，我当年管的资金比你们这公司的流水还多，不会错！”生产部想引进新的生产线，他直接把报告扔在一边：“折腾什么？现在的模式好好的，别瞎改！”

他习惯了用机关的那套流程来管企业，凡事都要层层汇报、逐级审批。车间里的生产进度稍微慢了一点，他就把生产部长叫到办公室训话；销售部的业绩没达标，他就要求全员加班，还得写检讨。他忘了自己是来帮忙的，只记得自己是个“领导”，容不得别人有半点反驳。

渐渐地，公司里的气氛变了。以前大家见了他，都热情地打招呼，现在远远看见他，就赶紧绕道走。各部门的工作进展越来越慢，员工们怨声载道，私下里都嘀咕：“这马总，简直是把公司当成机关来管了！”

李建明起初还想劝劝表哥，可每次开口，马志明都摆摆手：“建明，你不懂管理，听我的准没错。”次数多了，李建明也没了辙。眼看着公司的订单越来越少，员工的离职率越来越高，他终于狠下心，找马志明谈了一次话。“表哥，”张建明的语气很委婉，“公司最近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要不你还是先歇歇，享享清福？”

马志明愣住了。他看着表弟脸上的无奈，又想起这半年来大家躲闪的眼神，心里五味杂陈。他想反驳，想拿出自己当年在机关的政绩说事，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几天后，公司贴出了一则通知：免去马志明副总经理职务。

马志明收拾东西离开公司那天，没有一个人来送他。他走出办公楼，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觉得有些茫然。他以为自己的经验是宝贵的财富，却没想到，在不同的舞台上，那些经验竟成了束缚手脚的枷锁。(熟话说召存在感，找错了地方，这里不是住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