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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解读|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陈腐旧套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红楼梦》五十三回和五十四回,围绕贾府过年展开,场面非常宏大。在长篇小说里,有些篇章是为了情节发展,有些篇章像电影,作者

《红楼梦》五十三回和五十四回,围绕贾府过年展开,场面非常宏大。在长篇小说里,有些篇章是为了情节发展,有些篇章像电影,作者用镜头让我们看到了贾府的全貌。

如果只用人物的言谈举止,穿着打扮来呈现贾家的富贵显得有点单薄。如若用家具、庭院这些东西来衬托把镜头拉开,在一个大的场景里让我们看贾府的盛况,才更有说服力。需要找一个契机,把富贵呈现,于是曹雪芹选择了过年、祭祖、闹元宵的时候,告诉读者他家的富贵。

五十四回还是在讲元宵节,讲子侄辈的人一个一个轮流向贾母敬酒。贾母已做到了曾祖母,她自己熬过了很多繁复的封建规矩,知道其中的劳累,他希望在家宴上打破俗套。她主张撤掉多余的桌椅,把小茶几拼起来,让大家自由闲散地参加家宴。

贾母在《红楼梦》里是非常重要的,家族的繁荣鼎盛跟老太太有很大关系。从世俗的角度来看,《红楼梦》是在讲宝玉、黛玉、宝钗之间的故事,其实不然,《红楼梦》中写得非常棒的一个人物就是贾母,她是稳定家族团结的向心力量。

表面上她什么事情都不做,也不管事,可是有她在,贾府就相安无事。贾母去世后,整个家族很快就败落下来。这个败落不只是物质上的,还包括精神上的完全松散,家族失去了重心和凝聚力。

贾母一直想让子侄辈们了解,你们同宗同祖,一个家族到了第三代,关系就有点远了。说起堂兄弟、姑老表或姨老表的时候,总觉得有点远。可有爷爷奶奶或外公外婆在的话,他们就像一棵树的根,兄弟姐妹不管怎么争斗,不管有多大的隔阂,大家还是会聚在一起,是一个家族的精神支柱,贾母就是这样的存在。

五十四回之所以特别强调贾母,是因为她的身份太重要了。子侄辈不管多么不孝,像贾珍就是个特别糟的人,贾琏扶不起的阿斗,在贾母面前他们都规规矩矩的,最早创业时的家规,在这里多少还能体现出来。聚在一起,贾母希望大家能轻轻松松的。

《红楼梦》最了不起的是对微观细节的把握,正写着贾母设家宴,笔锋一转,写到了袭人。这么热闹的场合,干吗要写一个丫头?贾母忽然问怎么没看到袭人?别人就告诉她:“袭人回家守孝”。贾母有点扫兴,按贾府的规矩,丫头跟着主人,没有什么孝不孝的,王熙凤为缓解尴尬,跟她解释了袭人不能来的理由。

借袭人带出了另外一个层次,这时还有一个人,她就是鸳鸯。鸳鸯妈妈也过世了,所以她也不能来。有没有看出作者的心思?在一堆人很繁华很热闹的时候,有两个人却格外寂寞。让你忽然看到在人世间灯火辉煌的喧嚣中,总有人处在幽暗的寂寞里,这就是写作的层次。

贾府的宴席礼仪

元宵节贾母设家宴,戏班演的是《西楼记》,文豹这个角色出来后,说了一些俏皮话,贾母很高兴,便说“赏”。

今天去看演唱会,很少看到一半说“赏”,撒东西出去,人们会觉得这是对艺术的干扰,现今已经把艺术表演跟娱乐分开了。过去看戏,娱乐的成分绝对大过艺术的成分,主要是为了大家聚在一起开心,并不太讲究艺术性,所以看到精彩处,才会往台上撒钱。

过去的戏子和现在的戏子截然不同,过去的戏子真的很可怜,有的时候几乎完全靠赏钱。

“话说贾珍、贾琏暗暗预备下钱,听贾母说‘赏’,他们忙命小厮们撒钱。只听满台钱响,贾母大悦。”撒钱的时候,叫好的时候,都是观众参与的时候。跟现在的直播打赏极其相似。

贾珍、贾琏“二人遂起身,小厮们忙将一把乌银新暖壶递过来”,银子的新旧差别非常大,旧了以后,会有一种沉暗的颜色。“新暖”,因为是冬天,酒要喝热的,所以要放在热水里,是烫过的酒。

“贾琏捧在手内,随了贾珍,先至李婶席上,躬身取下杯来,回身,贾琏忙斟了一杯,然后便至薛姨妈席上,也斟了一杯。”在宴席上不是先敬自己家的长辈,而是先敬客人。“二人忙起身笑说:‘二位爷请坐着罢,何必多礼。’”大冷的天,好好坐在那边看戏,不必这么多礼。

“除了邢、王二夫人,满席都离了席,俱垂手旁立”。这是我们今天不容易懂的场面,十几桌里除了王夫人、邢夫人,都站了起来,为什么?因为王夫人、邢夫人是母亲辈,其他人的辈分都比这两个少爷低,这就是规矩。吃饭的时候,如果比你辈分高的人站起来了,还大咧咧地坐在那边,就是失礼。

贾珍一众到了贾母榻前,贾母很自在地歪在卧榻上。这个榻很矮,榻比桌子矮,人要敬酒就得屈膝跪了。“贾珍在前捧杯,贾琏在后捧壶。虽止二人奉酒,贾环弟兄等,却也是排班按序,一溜随着他二人进来,见他二人跪下,也都一溜跪下。”贾珍是长房长子,所以要带头,贾琏是二房的长子,接下来所有玉字辈的人都要跟着。“宝玉也忙跪了。”特别要注意这一句,贾母再疼宝玉,可他在辈分上是玉字辈,贾珍一拿杯子,宝玉也不敢不跪。

史湘云悄悄地推宝玉笑道:‘你这会子又帮着跪作什么?有这样的,你也去斟一巡酒岂不好?’”其实是在逗他。宝玉笑道:“等一会子再斟去。”小时候很痛恨这个东西,家族聚会的时候,一敬酒就要敬半天,最后有的菜还没吃到,就清盘了。

家族聚会的时候是大家表演礼数的时候,每一个人都要礼貌周到。大家族也在用这些规矩来规范子孙,让他们有所敬畏,至于其他场合为非作歹,那是另一回事。贾珍实际上很坏,可是这一天他必须表演得好。宝玉性情中人,不想去凑这个热闹。

“说着,等他二人斟完起来,方起来。又与邢夫人、王夫人斟过了酒。”好不容易给贾母斟完酒,接下来是王夫人、邢夫人,要按辈分一个一个地来。贾珍笑道:“妹妹们怎么样呢?”估计这个时候贾珍累了,本来敬完长辈,就该敬姊妹了,比如王熙凤、薛宝钗、林黛玉、探春、迎春、惜春等人,他问妹妹们还要不要敬,肯定有点烦了,觉得一个一个地敬下去真是受不了。贾母就讲了真话:“你们赶快走吧,别再来这些虚套了,你们走了,她们才能好好吃饭喝酒。”这个话只能贾母讲,别人讲就失了规矩。

八义记中的隐晦

“当下天未二鼓,戏演的是《八义》中《观灯》八出。”《八义记》是明朝徐元写的。就是后来京剧、电视剧、电影都演绎过的《赵氏孤儿》。讲的是春秋时晋国两个大臣之间的权力之争,一个是赵盾,他代表正义的一方;一个是奸臣屠岸贾。因为赵盾的存在,屠岸贾不能为所欲为,所以他存心要陷害赵盾。

赵盾是一品大员,上朝按规定要穿红色的朝服。屠岸贾就在家里养了一只藏獒,不给它东西吃,然后做一个假人,给假人穿上赵盾的朝服,在其中藏了很多狗喜欢吃的东西。狗饿得红了眼,一看到穿红色朝服的假人,就扑上去把衣服撕破吃里面的东西。

屠岸贾上朝时跟国君说,我有一只神犬可以辨忠奸,下次上朝的时候我把它带来,能知道谁对大王您忠心耿耿,谁对你居心险恶。狗到了朝堂,本能地扑向红色朝服,赵盾当堂被撕得粉碎。国君勃然大怒,下令诛灭赵家上下三百多口人。当时有八个人知道是奸臣在陷害赵盾,就竭尽全力来保护赵盾家族,所以叫《八义记》。

当时赵家只剩下一个孤儿,要救孤儿非常困难,因为国君下令搜孤,如果搜不到的话,三个月内出生的婴儿全部杀死。程婴刚好自己有个孩子,他想了一条计策,把自己的孩子和赵氏孤儿掉了包,将自己的亲生儿子送到公孙杵臼家,然后他自己去找屠岸贾告密说,赵氏孤儿是公孙杵臼藏起来的。最后,公孙杵臼被杀,程婴的亲生儿子被屠岸贾当堂摔死。程婴表现得不动声色,等于把自己的儿子献出去,把真正的赵氏孤儿带大。

程婴因此遭痛骂,都认为他是奸臣的走狗,赵氏孤儿后来成了屠岸贾的义子,到他十几岁,武功练得很好,老程婴跟他讲了自己的身世,要他去杀了屠岸贾给自己的家族报仇雪恨。

贾府在元宵节晚上为什么要演这出戏,一直很不理解,《红楼梦》里有很多隐讳的东西,会有些暗示在戏剧里面。

乾隆曾经要求把民间流传的《红楼梦》手抄本拿来御览,其实不是他喜欢读小说,而是要检查。这本书里牵涉到清朝初年太多的政治斗争,有人认为后四十回可能是因这个原因才被大量删改。

曹家后来被抄家,一方面是雍正继位,雍正继位是清初的四大奇案之一。很多人认为雍正偷改了父亲的密诏,把“传位十四皇子”改为“传位于四皇子”,把“十”改成“于”才登基的。

曹家在这个事件当中受到牵连,隐藏的政治斗争的部分不得而知,如果知晓内幕的话是要被灭族的。当年文字狱那么厉害,不可能让这样的书刊发行,实际上在乾隆二十几年这本书就刊行了,应该是删改了很多,在进呈御览前就有很多人删改过了。

最容易透露作者心思的往往是看戏的细节,比如《八义记》这出戏讲的是一场大的政治斗争,始终想不通,元宵节的夜宴为什么要看《八义记》?这绝对是一出可怕的戏。戏是不能乱演的,演戏有演戏的规矩,《八义记》不适合在元宵节演,作者在暗示,让读者感到贾家繁华后面已危机四伏。

热闹中处处凄凉

“正在热闹之间,宝玉因下席来往外走。”贾母最疼爱宝玉,整个晚上眼睛都不离宝玉,宝玉一往外走,贾母就说:“你往那里去?外头爆竹利害,仔细天上掉下火来烧了衣服!”宝玉道:“不往远去,只出去就来。”贾母命人好生跟着。

贾母因说:“袭人怎么不见?他如今也有些拿大了,单支使小女孩子们出来。”贾母的话带着批评的意味,意思是她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了。

“王夫人忙起身笑回道:‘他妈前日没了,因有热孝,不便前头来。’”这里有一点可能不太好理解,认为袭人只是一个用人,任何人都可以随便讲她的不好。其实不然,袭人原是贾母的贴身丫头,后来是贾母不放心宝玉才拨给他使唤的,在贾府这种贵族家庭中,用人背后的主人很重要。

为什么鸳鸯的地位那么高?因为她服侍的是贾母。王夫人为什么要起身回答?首先作为儿媳妇,她要立刻回复贾母,在身份上,儿媳妇对母亲的丫头也要尊重。

贾母听了点头,可她还是有点不满意,笑道:“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与不孝。若是他还跟我,难道这会子也不在这里不成?皆因我们太宽了,有人使,不查这些,竟成了例了。”意思是说按家中的规矩,跟了主子就不能再有私孝。

凤姐忙过来笑回道:“今儿晚上他便没孝,园子里也须得他看着,灯火花炮最是耽险的。这里唱戏,园子里的人谁不偷来瞧。他还细心,各处照看照看。”“况且这一散后,宝兄弟回去睡觉,都是齐全的。若他再来了,众人又不经心,散了回去,铺盖也是冷的,茶水也不齐备,各样都不便宜,所以我叫他不用来,只看屋子。散了又齐备,我们这里也不担心,又可以全他的礼,岂不三处有益。老祖宗要叫他,我叫他来就是了。”王熙凤讲袭人没有来,第一是可以照顾大观园;第二是贾宝玉回去的时候,什么东西都齐备;第三是全她守孝的礼。考虑的是三个方面的利益。王熙凤真的很了不起,王熙凤绝对是今天企业要抢的最好的管理人才,企业讲双赢、凤姐三赢。

贾母听了这话,忙说:“这话很是,比我想的周到,快别叫他了。只他妈几时死了,我怎么不知道?”这里就看出老太太有点记忆力不好,凤姐笑道:“前儿袭人亲自回老太太的,怎么就忘了。”这个场景如若是现在都会笑起来,家里很多长辈就是这样,他刚刚吃完晚饭,坐着看电视,过一会就问:“怎么还不吃晚饭?”比较起来,贾母还算好的。“

贾母想了一想笑说:‘想起来了。我的记性平常了。’”大家为她解围说:“老太太那里还记得这些事?”意思是你一个富贵老太太,没必要记挂丫头妈妈的死活!

贾母叹道:“我想着,他从小儿伏侍了我一场,又伏侍了云儿一场,末后给了一个宝玉魔王,亏他魔了这几年。”“魔王”这个词用得好,只有祖母才会称她的爱孙为魔王,魔王是来折磨人的,人一生中最爱的人既是冤家,也是魔王。“

他又不是咱们家的根生土长的奴才”,前文有讲到家生子,“家生子”是卖身以后结了婚生的孩子、孙子全都是这个家的奴才,袭人不是“家生子”,所以贾母说袭人“没受过大恩典。他妈没了,我想着要给他几两银子发送,也就忘了”。

凤姐儿道:“前儿太太赏了他四十两银子,也就是了。”给四十两已经是破例了,一般也就二十两。“贾母听说,点头道:‘这还罢了。正好鸳鸯的娘前儿也没了,我想他老子娘都在南边,我也没叫他家去守孝,如今叫他两个一处作伴儿去。’”鸳鸯是家生子,爸爸、妈妈都在南边,如果到南方奔丧,一走要大半年,所以没有回去守孝。可见当时丫头太可怜了,一旦卖身,亲生父母死了都不能去奔丧。

袭人因为离家近,回了家,鸳鸯根本没办法回去。从元宵节的热闹忽然转到死亡,让人猛然感受到了凄凉,让人意识到繁华背后的空幻,再热闹也会有家败人亡的时刻。

宝玉还是惦念最寂寞的人,他出来时贾母以为他要去看爆竹,其实他是要回大观园看一眼袭人,十五岁的宝玉有一副好心肠,他总是会想到寂寞孤单的人。“且说宝玉一径来至园中,众婆子见他回房,便不跟去,只坐在园门里茶房里烤火,和管茶房的女人偷空饮酒斗牌。”

“宝玉来至院中,虽是灯花灿烂,却无人声。”“灯花灿烂,却无人声”是在写作者的心情,表面繁华热闹中有荒凉之气,这个场景一般人是看不到的,只有曹雪芹这种经历过荣华富贵和家败人亡的人才能体会。

麝月道:“他们都睡了不成?咱们悄悄的进去,唬他们一跳。”这个时候小孩子的顽皮显露出来了,“于是大家蹑足潜踪的进了镜壁一看”,宝玉的房里有一个镜子做的门,那里有个机关,碰到机关镜子转过来人就进去了,所以一般人是进不了宝玉房间的。“

袭人和一人对面都歪在地炕上,另一头有两三个老嬷嬷打盹。宝玉只当他两个都睡着了,才要进去,忽听鸳鸯叹了一声,说道:‘可知天下的事难定。论理你单身在这里,父母在外头,每年他们东去西来,没个定准,想来你是再不能送终的了,偏生今年死在这里,你倒出去送了终。’”

鸳鸯觉得袭人很幸运,能给母亲送终。袭人很感叹:“我也想不到能够看父母回首。太太又赏了四十两银子,这也算养我一场,我也不敢妄想了。”两个命运悲苦的丫头对自己遭遇的感叹,这个感叹不全是因为妈妈过世,更重要的是说这些丫头的命运自己完全无法把控,谁也不知道自己的下场。

前一阵子鸳鸯刚刚因为大老爷要讨她做小的事大闹了一场。她们根本不知道前面还会有什么事情在等着她们,这是非常可悲的。家族繁华的背后,掩盖着太多的凄凉。

“宝玉听了,忙转身悄悄向麝月道:‘谁知他也来了。我这一进去,他又赌气走了,不如咱们回去罢,让他两个静静的说一会话。袭人正一个人闷的慌,他幸而来的好。’”宝玉出来得比较早,他不知道鸳鸯来跟袭人做伴了。现在知道鸳鸯在,马上就退了出去,因为他知道鸳鸯不跟贾家的任何男人讲话。

本来元宵节是最冷的时候,宝玉从暖房里跑出来,冷得要命,至少也得向袭人说一下,我来看你了,可是他却转身走了,不想让袭人知道他来过。这是人世间最高的情分,也是最难做到的,现如今情都变成表演了,缺乏发自内心的真诚。

生活中处处讲究

下面这一段写得很有趣,宝玉路走得好好的,忽然“便走过山石背后去站着撩衣,麝月、秋纹都站住,背过脸来,口内笑说:‘蹲下再解小衣,仔细风吹了肚子。’”宝玉要小便了,贾家当然有厕所,也有痰盂。因为天气冷,刚刚他又喝了酒,宝玉又任性,麝月、秋纹都不方便照顾他。“后面两个小丫头知是要小便,忙去茶房内预备去了。”贾家的用人职业素养真高,换在今天需要交代清楚,谁去拿手纸,谁去打水,可是小丫头马上就明白该怎么做了。

“这里宝玉刚转过身来,只见两个媳妇迎面走来,问是谁,秋纹道:‘宝玉在这里呢,你们大呼小叫,仔细唬了他。’”她们觉得宝玉应该在贾母处过元宵节的,所以说话的声音就大了,说话中还带着秽语。“那媳妇们忙笑道:‘我们不知道,大节下来惹祸了。姑娘们可连日辛苦了。’”当着少爷的面,粗声大气,肯定失礼,所以她们赶紧道歉。“说着,便已到跟前。

麝月问:‘手里拿的是什么?’媳妇们道:‘是老太太赏金、花二位姑娘吃的。’”“金”是金鸳鸯,“花”是花袭人,因为她们说快了就把两个人的姓连在一起了。

“秋纹笑道:“外头唱的是《八义》,没唱《混元盒》,那里又跑出‘金花娘娘’来了。”《混元盒》是明末清初的民间戏,里面有一位金花娘娘跟张三丰斗法的故事。秋纹说又没有演《混元盒》,怎么跑出金花娘娘来了。

“宝玉说:‘揭开盒子,我瞧瞧。’秋纹、麝月忙上去将两个盒盖揭开。两个媳妇忙蹲下身子,宝玉看了两盒内都是席上的上等果品菜馔,点了点头,迈步就走。”读到此处觉得宝玉很是细心,他知道送东西是给袭人和鸳鸯的,可他还是要检查一下,一看都是最好的,才放心地迈步走开。

“麝月、秋纹二人胡乱掷了盒盖,跟上来。宝玉笑道:‘这两个女人倒和气,会说话,她们天天乏了,倒说你们连日辛苦,却不是那矜功自伐的么。’”“矜功自伐”意思是做了一点点事就邀功。宝玉觉得这两个婆子不错,明明自己很累,还能体谅别人。“麝月道:‘这好的也很好,那不知礼的也太不知礼。’宝玉笑道:‘你们是明白人,耽待他们是粗笨可怜的人就是了。’”

“一面说,一面来至园中。那几个婆子虽吃酒斗牌,却不住的出来打探,见宝玉来了,也都跟上了。”这些婆子是跟宝玉的,宝玉一回大观园,她们就跟人喝酒、赌钱去了,赌一会就跑出来看看宝玉回来了没有,如若出了差错,会被王熙凤惩罚的。

“来至花厅后廊上,只见那两个小丫头,一个捧着小沐盆,一个搭着手巾,拿着沤子小壶在那里久等。”宝玉小便完一段时间了,又绕回来写宝玉洗手。洗完手以后风吹了皮肤会皴裂,还要预备“沤子”,“沤子”就是现在的护肤霜。

“秋纹忙先伸手向盆内试了试,说道:‘你越大越粗心了,那里弄的这冰水?’”这个小丫头端了一盆水等在那里,秋纹要先试一试,因为天气冷,不能用冷水洗手。小丫头觉得委屈,“笑道:‘姑娘瞧瞧这个天!我怕水冷,巴巴的倒的是滚水,这还冷了。’”

这一段带出了季节,我们读小说时,读着读着可能就忘了是元宵节,二月初的北方,是最冷的时候。

“正说着,可巧见一个老婆子一手端着茶杯,又提着一壶滚水走来,小丫头便说:‘好奶奶,给我倒上些。’那婆子道:‘哥哥儿,这是老太太泡茶的,劝你走了取去罢,那里会走大了脚!’”意思是你们整天懒得不得了,你就走一走,自己去打热水!婆子不知是宝玉要用。“秋纹道:‘凭你是谁的,你不给?我管把老太太的茶杯子倒了洗手。’那婆子回头见是秋纹,忙提起壶来就倒。”一看见秋纹婆子就知道是宝玉要用水。

“秋纹道:‘够了。你这么大年纪也没有见识,谁不知是老太太的水!要不着的人就敢要了?’”意思是,老太太喝茶用的水,普通人哪里敢要,明显有点在嘲笑和奚落这个老婆子。“婆子笑道:‘我眼花了,没认出姑娘来。’

无法撼动的深情

宝玉要开始敬酒了,刚才史湘云戳宝玉说:“你怎么不跟着一起敬。”那时宝玉一心牵挂着袭人,宝玉的心思总是在最弱势、最边缘的人身上,现在所作所为又皆出于礼貌。“也从李婶、薛姨妈斟起,二人也笑让坐。贾母便说:‘他小,让他斟去,大家倒要干过这杯。’说着,自己便干了。邢、王二夫人也干了,又让薛、李二人,薛、李二人也只得干了。”

贾母又命宝玉道:“连你姐姐妹妹一齐都斟上,不许乱斟,都要叫他干了。”贾母很爱这个孙子,就叫他挨个敬酒。“宝玉听说,答应着,按次斟了。至黛玉前,偏她不饮,拿起杯来,放在宝玉唇边,宝玉一气饮干。”他们两人很有默契,黛玉不能喝,宝玉就帮她喝。他们之间的亲近全表现在小细节上,有人认为宝钗是第三者,其实宝钗是不可能成为第三者的,黛玉跟宝玉之间的深情是宝钗无法撼动的。

我好希望在我应酬的时候,能有一个在我身旁,在我被灌酒的时候,二话不说,直接把酒放在他嘴边。这种爱一般人是理解不了的,一方是心甘情愿,另一方觉得理所应当。

“黛玉笑说:‘多谢。’宝玉又替他斟上一杯。凤姐便笑道:‘宝玉,别喝冷酒,仔细手颤,明儿写不得字,拉不得弓。’宝玉忙道:‘没有喝冷酒。’凤姐笑道:‘我知道没有,不过白嘱咐你。’”过去讲吃了冷酒,寒气积在心里,写字的时候手会发抖,学文文不行,练武武不专。“

宝玉将里面斟完,只除贾蓉之妻,丫头们斟了。然后出至廊上,又与贾珍等斟了一巡。坐了一回,方进来仍归旧坐。”除了贾蓉太太的酒是丫鬟斟的,其他人都是宝玉亲自斟的。

“一时上汤后,又献上元宵。贾母便命将戏暂歇:‘小孩子们可怜见的,也给他们些滚汤滚菜的吃了再唱。’又命将各色果子拿些与他们吃去。一时歇了戏,便有婆子带了两个门下常走的女先儿进来,放了两张杌子在那一边命他坐了,将弦子、琵琶递过去。”“女先儿”弹三弦说书的人。大户人家吃饭的时候,她们在旁边讲一段《西厢记》,或者说一段《西游记》。

“贾母便问李、薛二人:‘听何书好?’”永远是先问客人,这是礼节,你们想听什么书。“他二人回说:‘不拘什么都好。’贾母便问:‘近来可有添的什么新书?’女先儿回说:‘倒有一段新书,是残唐五代的故事。’”

贾母不识字,却问最近有什么新书?说明她听了很多旧书。过去知识的传播并不完全靠阅读,很大一部分是靠听的。说书这个行当生命力太强了,它能给听者带来很大的快乐。

说书人不光是念,到关键时刻,他还会扮演其中的角色,所以非常精彩。今天总感叹文化没落,其实并没有那么严重,派两个“女先儿”就可以了。大家书听多了,语言自然会生动活泼,语言表达能力、修辞的能力肯定会提高。

贾母对戏剧点评

这两个说书的女先儿,说要讲一套新书,是残唐五代的故事。“贾母问是何名,女先儿道:‘叫作《凤求鸾》。’贾母道:‘这个名字倒好,不知因什么起的。你先大概说说原故,若好再说。’”

“女先儿道:‘这书上乃是说残唐之时,有一位乡绅,本是金陵人氏,名唤王忠,曾做过两朝宰辅。今告老回家,膝下有位公子,名唤王熙凤。’”大家都笑了,因为这两个说书人,不知道府里有个人叫王熙凤。“贾母笑道:‘这不重了我们凤丫头了。’媳妇们忙上去推他道:‘这是二奶奶的名字,混说。’贾母笑道:‘你说,你说!’”贾母一听这里面的主角跟王熙凤同名,觉得很好玩,激起了她的好奇心。“女先儿忙笑着站起来说:‘我们该死了,不知是奶奶的尊讳。’”“讳”是指对尊敬的人,不能直接叫或写他的名字,古代叫作“避讳”。“凤姐笑道:‘怕什么,你只管说罢,重名重姓的多呢。’”

“女先儿又说道:‘这一年王老爷打发了王公子上京赶考’”,古代才子佳人的故事几乎都发生在上京赶考的路上,平时家规太严,年轻人不敢轻举妄动,一进京赶考就了不得了,所有恋爱谈昏头的故事都发生在赶考路上。科举制度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解放了男孩子的天性,十年寒窗只等着这一天,能去认识苏小小、金玉奴之类的风尘美女。

“那日遇见了大雨,走到一个庄上避雨。谁知这庄上也有个乡绅,姓李,与王老爷是世交,便留下这公子住在书房里。这李乡绅膝下无儿,只有一位姑娘名唤作雏鸾。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一说这个女孩子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贾母就不耐烦了,“忙道:‘怪道叫作《凤求鸾》。不用说,我已猜着了,自然是王熙凤要求这雏鸾小姐为妻了。’女先儿笑道:‘原来老祖宗听过这一回书。’众人都道:‘老太太什么没听过!便没听过,猜也猜着了。’”

接着贾母就发表了一段她对戏剧的评论。过去礼教很严,贾珍回到家,他的儿媳妇是要回避的,人伦之事也只能偷摸干。《西厢记》也好、《牡丹亭》也罢,都是佳人爱才子。贾母觉得戏里把女孩儿说得太坏,以当时的贵族对女孩子的训练,根本不敢这个样做。

“贾母笑道:‘这些书都是一个套子,左不过是些佳人才子,最没趣儿。把人家女儿说的那样坏,还说是佳人,编的连影儿也没有。开口都是书香门第,父亲不是尚书就是宰相,生一个小姐必是爱如珍宝。这小姐必是通文知礼,无所不晓,竟是个绝代佳人。只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来了,父母也忘了,羞耻也没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

贾母这种贵族女性,认为这些书是瞎编乱讲,真正大户人家的女孩子根本碰不到男人的。林黛玉长到十几岁,她见过的男人不会超过五个。在社会禁忌严重的时代,才子佳人的故事能给人一种心灵的补偿,以前的人爱听《牡丹亭》、爱看《西厢记》,是因为真实世界是不可能的,只好在幻想的世界中实现。

贾母对此不以为然:“那一点儿是佳人?就是满腹的文章,做出这些事来,也算不得是佳人。比如:男人满腹文章去作贼,难道王法看他是才子,不入贼情一案了不成?可知那编书的是自己塞了自己的嘴。”贾母的评论意味深长,让读者看到了艺术的极端表现手法,艺术表现的常常是现实里没有的。正因为不是真实的,才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人们的幻想,艺术很多时候表现的就是人们的心理诉求。

贾母接着批评说:“再者,既说是世宦书香大家的小姐,都知礼读书,连夫人都知书识礼,便自告老还家,自然这样大家人口不少,奶母、丫环伏侍小姐的人也不少,怎么这些书上,凡有这样的事,就只小姐和紧跟的一个丫环?你们白想想,那些都是管什么的,可是前言不搭后语?”《西厢记》里崔莺莺身边只有红娘一个丫头,她觉得根本不合理。以她自己的出身来讲,这一辈子从来就没有带一个丫头出过门,都是一大堆丫头、婆子跟在身边,不可能有机会跟男人写诗、传信。

“众人听了,都笑说:‘老太太这一说,是谎都批出来了。’贾母笑道:‘这有个缘故:编这样书的,有一等妒人家富贵,或有求不遂心,所以编了来污秽人家。再一等,他自己看了这些书看魔了,他也想一个佳人,所以编了出来取乐。何尝他知道那世宦读书家的道理!别说他那书上那些世宦书礼大家,就如今眼下真的,拿我们这中等人家比说,也没有那样的事,别说是那些大家子。可知是诌掉了下巴的话。所以我们从不许说这些书,连丫头也不懂这些话。这几年我老了,他们姊妹们住的远,我偶然闷了,说几句听听,他们一来,就忙叫歇了。’”

贾母觉得自己老了,才子佳人的故事听听无妨,像林黛玉、薛宝钗等姊妹是不能听的。她不知道宝玉跟黛玉早就看了《会真记》。现在也是一样,父母永远有不想让小孩子看的东西,可是小孩看得都比大人多,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我就偷家里钱,买有色光碟看。

凤姐效戏彩斑衣

“李、薛二人都笑说:‘这正是大家的规矩,连我们家也没这些杂话给孩子们听。’凤姐走上来斟酒,笑道:‘罢了,酒冷了,老祖宗喝一口润润嗓子再掰谎罢。这一回就叫《掰谎记》。’”意思说本来请了两个人来说书,结果你自己噼里啪啦讲了一大堆。“就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时,老祖宗一张口难说两家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是真是谎且不表,再整观灯看戏的人。老祖宗且让二位亲戚吃一杯酒,听两出戏之后,再从昨朝话言掰起如何?”

王熙凤用的完全是说书人的语言,说书人一开始肯定要说某年某月某日在什么地方,发生什么样的事情。这是套话,王熙凤说书的口才,比专业的还要好。结果全场的人笑翻。“两个女先儿也笑个不住,都说:‘奶奶好钢口。奶奶要一说书,真连我们吃饭的地方都没了。’”“钢口”是口齿伶俐的意思。

“薛姨妈笑道:‘你少兴头些罢,外头有人,比不得往常。’凤姐儿笑道:‘外头的只有一位珍大哥。我们还是论哥哥妹妹,从小儿一处淘气了这么大。这几年因做了亲,如今立了多少的规矩了。便不是从小儿的兄妹,便以伯叔论,那《二十四孝》上“斑衣戏彩”,他们不能来“戏彩”,引的老祖宗笑一笑,我这里好容易引的老祖宗笑了一笑,多吃一点儿东西,大家喜欢,都该谢我才是,难道反笑话我不成?’”

“斑衣戏彩”是《二十四孝》里的故事,老莱子七十几岁了,可是还有九十几岁的爸妈,所以他回到家就要扎两个抓鬏,把脸蛋涂得红红的,扮成从幼园刚回来的样子,叮叮咚咚地玩着拨浪鼓在地上打滚,哄爸爸、妈妈开心。父母认为只有自己的孩子还小才会开心。

这是一个非常悲惨的故事,我亲眼看到过,在公司做到了总经理,回到家滚在妈妈的怀里撒娇。现在健康条件好了,父母亲通常能活到九十多岁,因为老了,记忆力下降,子女回到家就要装疯卖傻扮小孩子。这种开心多少有点荒凉,因为这是在骗他们。

贾母之所以疼王熙凤,就是因为王熙凤是她的开心果。“贾母笑道:‘可是这两日我竟没有痛痛的笑一场,倒是亏他才一路笑的我心里痛快了好些,我再吃一钟酒。’吃着,又命宝玉:‘也敬你姐姐一杯。’凤姐笑道:‘不用他敬,我讨老祖宗的寿罢。’说着,便将贾母的半杯剩酒拿起吃了”。

王熙凤不仅口才好,而且反应快,贾母刚喝了一口酒,王熙凤就把贾母剩的酒喝掉了,意思喝你的酒就是讨你的寿了。即使在今天,老人也会觉得凤姐可爱,说话中听,讨人喜。

“酒杯递与丫环,另将温水浸的杯换了一个上来。于是各席上的杯都撤去,另将温水浸着待换的杯斟了新酒上来,然后归坐。”喝酒的时候杯子一直在换,因为杯子很快就冷了,喝完酒以后,要马上放在热水里面泡着,酒倒进热水刚泡完的杯子才不会冷。如果没有经历过这种富贵,肯定写不出这样的细节。今天喝酒只是烫酒,人家是把杯子放在热水里泡着,拿出来替换。

戏曲的优雅品位

“媳妇们听说,答应了出来,忙的一面着人大观园去传人,一面二门传小厮伺候。小厮忙至戏房,将班中所有的大人一概带出去,只留小孩子们。一时,梨香院的教习带了文官等十二个人,从游廊角门出来。婆子们抱着几个软包,因不及抬箱,估料着贾母爱听的三五出戏的彩衣包了来。婆子们带了文官等进去见过贾母,皆垂手站着。”

贾母笑道:“大出《八义》闹得我头疼,咱们清雅些好。”就是幽静一点、安静一点的,不要再闹了。“你瞧瞧,薛姨太太、李亲家太太,都是有戏的人家,不知听过多少好戏。这些姑娘都比咱们家姑娘见过好戏,听过好曲子。如今这小戏子又是那有名玩戏的班子,虽是小孩子,却比大班还强。”

过去有一种戏班是成人班,有一种是小孩班。戏剧这个行当很特别,一般是八九岁左右进班子,梅兰芳上台也就是十四五岁,科班入行都很早,晚了骨头就硬了,嗓子也练不了,所以有的小孩子的戏班非常强。贾母告诉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子说,你们今天不可以露怯,“咱们好歹别落了褒贬,少不得弄个新样儿的。叫芳官唱一出《寻梦》,只用萧随着,笙笛一概不用”。

芳官是唱杜丽娘的,因为她们常听,知道芳官是好角。《寻梦》要的是一种幽魂的感觉,其中有极大的凄凉跟悲哀。贾母特别强调说笙笛不用,只用箫来配。

昆曲最美的是唱腔,只用箫来伴奏,才能听到唱腔的美。现在最糟糕的是到剧院去,音响噼里啪啦,根本听不到人的声音。只有单用箫伴奏,才能听得出唱腔的好坏,功力不够的演员才用乱七八糟的声音去掩盖,好的演员就是清唱。就像画画,画素描比油画难好多,因为单色系中才能看出真正的功力。

贾母绝对是个懂戏的人,她想细细品味芳官《寻梦》的韵味,所以才说:“只要用箫,笙笛一概不用。”“文官笑道:‘这也使得,我们的戏自然不能入姨太太和亲家太太姑娘们的眼,不过听我们一个发脱口齿,再听一个喉咙罢了。’”文官是十二个女孩子中的主导者,有点像领班,她在富贵人家的贵族太太面前讲话很有礼貌,还不怯场,又自信。她说:“我们的戏真的不好,但我们不用复杂的乐器,让你们听听我们的本色。这里真正说到了戏的重点,全世界没有一种歌剧是带麦克风唱的,经过麦克风传达的声音,其实是变了味的。”

“贾母笑道:‘正是这话了。’李婶、薛姨妈喜的都笑道:‘好个灵透孩子,你也跟着老太太打趣我们。’”“灵透”就是伶俐、聪明,懂得怎么去应酬客人,话说很得体。文官大概也就是十二三岁,可见这些孩子训练有素,她们从小挨打受骂,特别懂得察言观色。

贾母笑道:“我们这原是随便的玩意儿,又不出去做买卖,所以竟不大合时。”外面的戏班是职业的,要迎合市场口味,市井人们喜欢什么,他们就演什么,慢慢会变得粗俗起来;家养的戏班只是自己听,不用去迎合节目效果,所以没有职业习气。

现在的艺人看着光鲜亮丽,其实挺惨的,再好的训练,一上那些“综艺”就废了,因为他们要的东西是粗俗的,不可能把艺术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

说着又道:“叫葵官唱一出《惠明下书》,也不用抹脸。”《惠明下书》是《西厢记》里的故事,《惠明下书》说的是张君瑞要娶崔莺莺,老夫人不同意,后来白马寺被包围,老夫人急得不得了,约定说:“你至少先救了我们,再谈娶崔莺莺的事。”张君瑞就修书派惠明去送信搬救兵,解了白马寺之围。惠明是花脸,葵官就是唱花脸的,贾母说今天用清唱就好。唱戏最难的考试就是清唱,不穿戏服,不抹脸,没有伴奏,完全要靠真功夫。

“贾母说:‘只用这两出,叫他们听个野异罢了。若省一点力儿,我可不依。’文官等听了答应出来,忙去扮演上台,先是《寻梦》,次是《下书》。众人都鸦雀无闻。”刚才唱《八义》的时候大家都在说话,现在忽然安静了下来。“薛姨妈因笑道:‘实在戏也看过几百班,从没见用箫管随他的。’贾母道:‘也有,只是像方才《西楼·楚江情》一支,多有小生吹萧随的。这大套的实在少,这也在主人讲究不讲究罢了。这个就算出奇了?’”意思是说大部分的戏都用整套的锣鼓伴奏,太热闹了,《西楼记》里面的一段《楚江情》,就单用箫来配的,非常优雅,要特别讲究才能听出味儿来。真正的文化品位,要去体会最细致的东西,可见贾府在戏剧方面的调调很高。

贾母指着湘云说:“我像他这么大的时节,他爷爷有一班小戏,偏有一个弹琴的凑来,即如《西厢记》的《听琴》,《玉簪记》的《琴挑》,《续琵琶记》的《胡笳十八拍》,竟成了真的了,比这个更如何?”

贾母回忆起自己做少女的时候,家里也曾有一个戏班子,他们唱戏用真正的琴伴奏。所以“众人都道:‘这更难得了。’贾母便命个媳妇来,吩咐文官等叫他们吹弹一套《灯月圆》,媳妇领命而去”。

《灯月圆》是比较喜气、圆满的曲子,因为是元宵节的夜晚,为了应景才吹弹的,有点像春节晚会必唱《难忘今宵》一样。

应景行令讲笑话

“当下贾蓉夫妻二人捧酒斟了一巡,凤姐因见贾母十分高兴,便笑道:‘趁着女先儿在这里,不如叫他们击鼓,咱们传梅,行一个“春喜上眉梢”的令如何?’贾母笑道:‘这是个好令,正对时景。’”元宵节,是初春。“忙命人取了一面黑漆铜钉花腔令鼓来与女先儿”,鼓面是皮的,旁边涂了黑漆,皮革用铜钉钉住,所以是黑漆铜钉花腔令鼓。可以行酒令,也可以用来唱花腔调子的鼓。

从“席上取了一枝红梅来”。“贾母笑道:‘若到谁手里住了,吃一杯酒,也要说一个才好。’”就是要有惩罚的,凤姐儿笑道:“依我说,谁像老祖宗要什么有什么呢?我们这不会的,岂不没意思。依我说也要雅俗共赏,不如谁输了谁说个笑话罢。”凤姐太聪明了,因为贾母不识字,宝钗、宝玉、湘云他们行酒令都喜欢吟诗作词。王熙凤很担心万一行酒令,来一个诗词的,贾母无法应对,所以她抢先说,老祖宗你什么都会,你这么高雅,可是我们这些俗人不会,不如传到谁,谁就讲个笑话,其实是为贾母解围。“众人听了,都知道他素日善说笑话,最是他肚内有无限的新鲜趣谈。今见如此说,不但在席的诸人喜欢,连地下伏侍的老小人等无不喜欢。小丫头子们都忙出去,找姐唤妹的告诉他们:‘快来听,二奶奶又说笑话了。’众丫头子们挤了一屋子。”

“于是戏完乐罢,贾母命将些汤点果菜与文官等吃去,便命响鼓。”这种鼓跟我们在“咚咚咚”响的鼓不太一样,它的声音是“嗒嗒嗒”的,在戏曲里面,演员跑圆场的时候就用这种鼓来打节奏,可以快、可以慢。

“那女先儿们皆是惯的,或紧或慢,或如残漏之滴,或如迸豆之急,或如怒马之驰,或如掣电之疾。”这是在形容声音,传酒令的时候,必须时快时慢,让大家紧张起来。有时候像爆米花在锅里爆炸一样,嗒嗒嗒时快时慢地响。有时候像屋檐流水,慢慢滴下来的感觉。有时候像怒马,有时候像闪电,声音的高低急缓变化多端。

“按其鼓声慢转,梅亦慢;鼓声急传,梅亦急。”大家传梅花的动作,开始跟鼓声默契配合,形成了一个酒令的场景。“恰恰至贾母手中,鼓声忽住。大家哈哈一笑”,这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大家希望贾母开心。“贾蓉忙上来斟了一杯。众人笑道:‘自然老太太先喜了,我们才托赖些喜。’”酒令叫作“春喜上眉梢”,贾母要第一个得酒令的喜气。

贾母应景的笑话

“贾母笑道:‘这酒也罢了,只是这笑话有些难说。’”每次吃饭的时候,有人说我讲个笑话,我就会紧张,因为人家说完你不笑怪尴尬的,可是假笑心里过意不去,刻意的笑话其实很难说。众人都说:“老太太的比凤丫头的还好还多,赏一个我们也笑一笑儿。”贾母笑道:“并无什么新鲜笑话,少不得老脸皮厚的说一个罢了。”

“一家子养了十个儿子,娶了十个媳妇。惟有第十个媳妇伶俐,心巧嘴乖,公婆最疼,成日家说那九个不孝顺。这九个媳妇委屈,便商议说:‘咱们九个心里孝顺,只是不像那小蹄子嘴巧,所以公婆老了,只说他好,这委屈向谁诉去?’”大家一定知道这是在讲谁,因为贾母特别疼王熙凤,她一定知道别的媳妇都很嫉妒。贾母反应很快,她在讲笑话的时候,把身边的人事编了进去,大家才会觉得好玩。

贾母接着说:“大媳妇有主意,便道:‘咱们明儿到阎王庙去烧香,和阎王爷说去,问一问,叫我们脱生人,为什么单给那小蹄子一张巧嘴,我们都是笨的?’众人听了都欢喜,说这主意不错,第二日便都到阎王庙里来烧了香,九个人都在供桌底下睡着了。九个魂专等阎王的驾到,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正等的着急,只见孙行者驾着筋斗云来了,看见九个魂便要拿金箍棒打,唬得九个魂忙跪下央求。孙行者因问原故,九个魂忙细细的告诉了他,孙行者把脚一跺,嗟叹了一声道:‘这个原故,幸亏遇见我,就等着阎王来了,他也不得知道的。’九个魂听了,求说:‘大圣发个慈悲,我们就好了。’孙行者笑道:‘这却不难。那日你们妯娌十个脱生时,可巧我到阎王这里来,因为撒了泡尿在地下,你们那个小婶儿便吃了。你们如今要伶俐嘴乖,有的是尿,再撒泡你们吃了就是了。’”人们都知道贾母在讲什么,贾母也在用这个笑话告诉其他人,不是你们不孝顺,是你们嘴巴不够甜。

这个笑话如果没有王熙凤根本不好笑,因为有了王熙凤大家才觉得好笑。“说毕,大家都笑起来。凤姐笑道:‘好的,幸而我们都笨嘴笨腮的,不然也就吃了猴儿尿了。’”她自己也知道贾母在损她,就抢先说我们都笨嘴笨腮,不是那第十个。“尤氏、娄氏都笑向李纨道:‘咱们这里谁是吃过猴儿尿的,别装没事人儿。’”

薛姨妈笑道:“笑话儿不在好歹,只要对景就发笑。”意思是影射到在场的某一个人了,刚好击中大家心里的那种感觉就好笑了。“说着,又击鼓起来。小丫头们只要听凤姐儿的笑话,便悄悄的和女先儿说明,以咳嗽为记。”这一次大家要暗算的是王熙凤,因为都想听她讲笑话。小丫头悄悄地跟打鼓的女先儿说我们一咳嗽你就停。

“须臾传了两遍,刚到了凤姐手里,小丫头子们故意咳嗽,女先儿便住了鼓。”众人齐笑道:“可拿住他了。快吃了酒说一个好的,别太逗人笑的肠子疼。”于是大家都围过来要听王熙凤讲笑话,读到这里有点紧张,因为很多时候你想要笑话好笑,往往越不好笑。凤姐很厉害,她板着脸讲了一个冷笑话。

这里有两种讲笑话的方式,一种是跟在场的人有牵连;一种是别人很期待你讲笑话的时候,你可以板着脸讲一个冷冷的完全不好笑的,结果大家反而又会笑起来。作者的文学功底真厉害,笑话是非常难编的,让人们开心,比让大家哭要困难很多。

王熙凤的冷笑话

凤姐吃过酒,想了一想,然后笑道:“一家子也是过正月半,合家子赏灯吃酒,真真的热闹非常,祖婆婆、太婆婆、婆婆、媳妇、孙子媳妇、重孙子媳妇、亲孙子、侄孙子、重孙子、灰孙子,滴滴答答的孙子、孙女儿、侄孙女儿、外孙女儿、姨表孙女儿、姑表孙女儿……哎哟,真热闹!”她在说这一串的时候,大家已经笑起来了,这些人没听过什么灰孙子、滴滴答答孙子,因为曾孙子以后就没词可用了,她就自己胡诌了几个词,王熙凤语言天赋太强了。

众人听他说着,已经笑了,都说:“听数贫嘴的,又不知编派那一个呢。”贾珍的太太尤氏就跟她说:“你要招我,我可撕你的嘴。”她们妯娌平时关系好。“凤姐起身拍手笑道:‘人家费力说,你们混,我就不说了。’”这也是说笑话的功夫,关键时刻卖个关子,让大家着急。

贾母笑道:“你说你说,底下怎么样?”凤姐想了一想,笑道:“底下就团团的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的酒就散了。”这根本不是一个笑话,作者在这里用这样的笑话是一语双关。一方面是王熙凤用这个冷笑话,让大家的预期落空,有了更好笑的效果;另一方面“散了”是某种暗示,就是再热闹、再团圆、再富贵,也是要散的。一语成谶,无意中讲的一句话,刚好是命运的安排。

众人见她正言厉色的说了,便再无他话,都怔怔的等她往下说,只觉冰冷无味。史湘云看了她半日。凤姐的冷笑话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忽然“就散了”。史湘云还在那边等她说,凤姐儿笑道:“再说个过正月半的,一个人扛着一个房子大的爆竹往城外头放去,引了上万的人瞧。有一个性急的人等不得,便偷着拿香火点着了。只听‘噗哧’一声,众人哄然一笑都散了。这扛爆竹的人道:‘怎么没等放,就散了?’湘云道:‘难道他本人没听见不成?’凤姐儿道:‘这本人是聋子。’众人听说,一回想,不觉一齐失声大笑起来。”

大家笑的不是这个故事,而是王熙凤的冷,王熙凤把她的笑话变成一种悬疑,大家回想的时候,才觉得滑稽可笑。这并不是作者的本意,作者重复两次正月半和两次散了,是在暗示说一切东西终究要散。

《红楼梦》的精彩在于“悲凉之雾,遍被华林”。

评论列表

半月方塘
半月方塘 5
2025-07-08 09:33
这章节是写崇祯如何登位以及崇祯初年的政治经济状态,八义,就是张嫣等人如何保朱由检即位,狗咬朝臣,指魏忠贤五虎十犬横行朝野。花袭人即华龙衣人,即汉人皇帝,不在正说明时间是即位前,守孝指朱由检为朱由校守孝。

雪松 回复 08-21 22:13
胡言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