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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识的2个拆迁户,一个拿了320万去创业,一个存银行吃利息,多年后他们让我明白:守富,比创富更难

都说拆迁能改变命运,我看是照妖镜才对。我表哥拿了320万,立刻辞职当老板,朋友圈天天是励志鸡汤。我表弟同样拿了320万,

都说拆迁能改变命运,我看是照妖镜才对。

我表哥拿了320万,立刻辞职当老板,朋友圈天天是励志鸡汤。

我表弟同样拿了320万,却连辆新车都不敢买,钱在银行一锁就是5年。

家族聚会,表哥是焦点,表弟是反面教材。

可就在表哥要冲上市的时候,一个神秘投资人找上了他。

与此同时,表弟的银行客户经理,也给他推荐了一份“保本高息”的理财计划。

这笔横财的考验,现在才真正开始。

01

我叫陈嘉祥,今年三十七岁,在老家云州县的供电公司做一名普通职员。

我要讲的这两个拆迁户,不是外人,是我的两个表兄弟。

我们老家在城边的村子,五年前赶上了城市规划,整个村子都拆掉了。

补偿方案下来的时候,按照户口和面积计算,我大舅家的表哥沈怀山,和我小姨家的表弟陆明远,家里的情况和面积都差不多,最后拿到手的补偿款,都在三百二十万左右。

三百二十万。

对于我们这种月收入五六千的普通家庭来说,简直就是一个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消息传开的那天,整个家族的微信群里都沸腾了。

平时潜水不说话的人都冒了出来,有恭喜的,有羡慕的,当然也少不了说些酸溜溜话语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我大舅,也就是怀山的父亲,直接在群里发了二十多个大红包,每一条语音消息都透着扬眉吐气的兴奋劲儿:

“哎呀,真是赶上了好政策!这下孩子们可算是有点家底了!”

我小姨父,明远的父亲,就显得低调很多,只在群里回了一句:

“同喜同喜,孩子打算先存起来看看。”

很快,家族聚会就安排上了,名义上是庆祝这件喜事,实际上,每个人都好奇,这两笔突如其来的巨款,到底会被怎么安排。

饭局定在了县城里最好的酒楼“悦宾楼”的包间。

那天,怀山哥来得最早,他开了一辆崭新的黑色SUV,具体是什么牌子我不太懂,但看那流畅的线条和锃亮的车漆,就知道价格不菲。

他一下车,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的表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看见我,他老远就伸出手,不是普通的握手,而是那种带着强烈优越感的、重重拍在我肩膀上的动作:

“嘉祥来啦!最近怎么样?还在单位里按部就班呢?”

我笑着点了点头:

“是啊,哥,你这车真气派,看来是真打算大干一场了。”

“咳,就是个代步工具,搞事业嘛,门面不能太寒酸。”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是藏也藏不住的自得和骄傲。

相比之下,明远就朴素得多了。

他是坐公交车来的,穿着一件看起来穿了有些年头的深蓝色夹克,手里还拎着一个普通的超市购物袋,里面装着两瓶中等价位的白酒。

“祥哥。”

他冲我憨厚地笑了笑,还是小时候那副老实腼腆的模样。

饭桌上,自然而然地就成了怀山哥展示的舞台。

几杯酒下肚,他满面红光,开始滔滔不绝地描绘他的宏伟蓝图。

“这三百二十万,要是全都存进银行?那就是死钱!一年到头那点可怜的利息,能跑得赢物价上涨吗?”

他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声音洪亮而充满自信:

“钱得流动起来,才能生出更多的钱!我考察了很久,现在新式茶饮绝对是风口!我打算加盟一个目前很火的品牌,就在咱们市新开的那个裕达广场拿下一个位置最好的铺面,启动资金大概需要一百八十万,剩下的作为流动资金和备用金。按照计划,一年就能回本,第二年就是纯利润了!到时候,咱们家族所有的聚会活动,全部由我沈怀山包了!”

他说得唾沫横飞,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混合着巨大野心和过度亢奋的光芒。

大家都被他的激情感染了,纷纷举起酒杯敬他,说他“有魄力”、“眼光独到”、“是能干大事的人”。

大舅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连附和:

“孩子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做家长的肯定全力支持!”

轮到明远说话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身上。

明远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搓了搓手,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地说:

“我没有我哥那么有本事……我和我爸妈,还有我媳妇商量了很久,觉得这钱来得太突然,我们心里反而有点不踏实。打算就存在银行里,存一个三年定期,利息能稍微高一点。剩下的……可能会买一点国债或者最保守的银行理财。我媳妇也说,咱们就是普普通通的上班族,这钱留着,将来孩子上学,家里老人生病应急,比什么都实在。”

这番话说完,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小姨父赶紧开口打圆场:

“孩子想要求个安稳,也挺好,也挺好。”

但我分明看到,怀山哥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着同情、不屑和淡淡优越感的微妙表情。

几个长辈也开始低声交头接耳。

“唉,明远这孩子,就是太老实了,不敢闯。”

“谁说不是呢,这么多钱,光是吃利息,确实有点浪费机会。”

“你看看人家怀山,那才是干事业的派头。”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饭桌上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分成了两个部分。

一半是炙热、躁动、充满冒险精神并被众人赞誉包围的“未来企业家”沈怀山。

另一半是冷静、保守、甚至隐隐被看作有些“不思进取”的“守财者”陆明远。

说实在的,当时我心里也更倾向于看好怀山哥。

觉得他敢想敢干,抓住了时代的机遇,万一真的成功了呢?

而明远,虽然稳妥,但总让人觉得这三百二十万在他手里,像是被埋没了一样,没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谁能想到,命运的齿轮,恰恰是从这场热闹的聚会之后,才开始真正加速转动。

而第一道微小的、不祥的裂痕,很快就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酒喝到后半程,怀山哥搂住明远的肩膀,带着几分醉意说:

“明远啊,听哥一句劝,别死守着银行那点利息。这样,你拿出六十万来,算你入股哥的奶茶店,亏了算我的,赚了咱们兄弟一起分红!哥带你一起发财!”

明远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连连摆手,语气甚至有些慌乱:

“不了不了,哥,我是真不懂这些生意上的事,你们搞,你们搞,我看着就挺好。”

怀山哥脸上的笑容明显僵硬了一下,他松开了搂着明远的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和旁边的人高声谈论起来。

那顿饭的后半程,虽然表面上依旧在推杯换盏,热闹非凡,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们兄弟三人之间,悄悄地、永久地改变了。

聚会散场时,怀山哥的SUV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绝尘而去。

明远和我一起步行到了附近的公交车站。

晚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明远突然轻轻地叹了口气,低声对我说:

“祥哥,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这么多钱放在手里,却一点都不敢动,也不知道该怎么让它变得更多。”

我看着这个从小一起玩到大的表弟,他的脸上并没有即将拥有一笔巨款的喜悦和兴奋,反而笼罩着一层深深的迷茫和沉重的压力。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巴巴地说:

“稳当点也没什么不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他点了点头,沉默地看着地面。公交车闪着昏黄的灯光进站了,他冲我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车厢拥挤的人影里。

我独自站在空旷的站台上,心里莫名地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仿佛看到了两条流向截然不同的河,正载着我的两个兄弟,奔流向那未知的、深邃的远方。

而我们所有人都无从知晓,哪一条河的平静水面之下,隐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致命暗礁。

02

怀山哥的行动力确实惊人,甚至有些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拆迁款到手还不到一个月,他的“创富计划”就已经全面铺开了。

他果真加盟了那个在年轻人中颇有名气的茶饮品牌,在市中心裕达广场一楼,拿下了一个位置显眼、面积不小的铺位。

光是加盟费、全套进口设备、以及请设计师精心打造的装修,前前后后就砸进去了将近两百三十万。

他毫不犹豫地辞掉了原来工厂技术员那份稳定的工作,全身心地扑在了这家寄托了他全部梦想的店铺上。

那段时间,他的朋友圈简直就是一部浓缩的个人奋斗纪录片。

今天发九宫格的店铺装修进度图,水泥、电线、板材堆了一地,配文是:

“每一块砖,每一根管线,都在构筑梦想的基石!”

明天发自己在品牌总部参加培训的照片,穿着统一的POLO衫,坐在明亮的教室里,配文是:

“学习,是永远不能停止的事情!”

后天则发一张自己站在即将完工的店铺里,背对镜头仰望天花板的背影,配文充满豪情:

“奋斗中的男人,背影都是向上的!”

家族微信群里,他更是当之无愧的焦点和话题中心。

几乎每天都会在群里汇报最新的进展,征求大家给店铺起名字的意见,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搞了个投票。

最后,店铺的名字定为“怀山茶语·时代起点”,既嵌入了他的名字,又充满了雄心。

开业那天,场面搞得非常盛大。

他不仅请了专业的舞狮队来助兴,鲜花篮从店门口一直摆到了广场的步行道上,密密麻麻,全是各路朋友、生意伙伴和亲戚们送来的贺礼。

我们全家人都到场去给他捧场。

店铺装修得确实时尚亮眼,以白色和原木色为主调,搭配着明亮的灯光和绿植,看起来很清爽。服务员都穿着统一的定制服装,怀山哥自己则是一身价值不菲的深灰色西装,打着领带,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口迎宾,那架势,跟电视里那些年轻有为的青年企业家几乎没什么两样。

大舅和大舅妈脸上笑得像绽开了花,忙前忙后地给来宾递烟发糖,声音都比平时洪亮了几分。

开业促销的力度极大,买一送一,再加上前期的宣传,门口果然排起了不短的队伍。

看着这热闹的人气,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怀山哥这事儿,八成是成了,至少开头非常漂亮。

当天晚上的庆功宴,选在了另一家高档酒店。

怀山哥显然喝了不少,他拍着胸脯,声音激动地对在座的所有家人说:

“爸,妈,各位叔叔阿姨,兄弟姐妹,你们今天就睁大眼睛看着!明年这个时候,我沈怀山要开第一家分店!后年,我要把这个牌子做到江州市去!咱们老沈家,从我这代开始,要彻底换一种活法了!”

他的话引来了一片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在那个气氛热烈的时刻,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一个属于我们这个普通小家族的财富传奇,就要从这里正式拉开序幕了。

与怀山哥这边的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明远那边的沉寂。

那是一种近乎于深潭般的、不起一丝涟漪的沉寂。

他按照之前的计划,把那笔钱分成了几份。三百万存了一个利率最高的三年定期,剩下的二十万,一部分买了国债,另一部分则购买了几款银行推荐的、风险等级最低的稳健型理财。

他自己,依旧在那家快递公司担任片区主管,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开着那辆有些旧了的电动三轮车,风里来雨里去,穿梭在大街小巷。

他的妻子林静,也依旧在离家不远的那家大型超市做着收银员的工作。

两口子的生活,和拿到这笔巨款之前相比,没有任何提升,甚至在某些方面变得更加节俭了。

有亲戚看不下去,私下里好心劝他:

“明远啊,钱都放在银行里,那是眼睁睁看着它贬值啊!通货膨胀多厉害。哪怕拿出来,在好地段贷款买套房子呢?你看这几年,咱们这儿周边区域的房价,涨得多快。”

明远总是摇摇头,语气没什么波澜:

“不懂,也不敢碰。房子嘛,现在住的这套虽然旧点,但也够用了,背上一大笔贷款,心里发慌,睡不踏实。这笔钱,就是给老人看病、给孩子将来读书准备的保底钱,不动,心里最安稳。”

久而久之,亲戚们私下提起他,总是先叹一口气,然后说:

“唉,明远这孩子,心是好心,就是太死脑筋了。”

“可不是嘛,这就叫守着金山银山,却不知道该怎么花,可惜了。”

甚至有一次规模不小的家庭聚餐,一个平时来往不多的远房堂哥,借着几分酒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明远说:

“明远,听说你那笔钱还在银行睡大觉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借给哥十五万应个急,哥给你写借条,利息保证比银行高两个点,怎么样?”

明远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他低着头,双手在桌子下面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憋了好半天,才用低得几乎听不清、但却异常坚定的声音说:

“哥,不是不借……这钱存的定期,提前取出来,损失太大了,而且……而且我和静静真的商量好了,这钱不能动。”

那位堂哥当时脸色就沉了下来,酒杯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放,嘟囔了一句“真没意思,一点兄弟情分都不讲”,那顿饭剩下的时间,再也没跟明远说一句话。

我能感觉到,那笔钱非但没有给明远带来预想中的安全感和幸福感,反而像一副冰冷沉重的无形枷锁,把他牢牢地困在了“没魄力”和“守财奴”的标签里,让他透不过气。

而我,作为一个近距离的旁观者,心情也越来越复杂。

一方面,我确实佩服怀山哥说干就干的魄力和行动力,内心深处也盼望着他能成功,能真正改变家族的境遇。

另一方面,我又隐隐地感到不安,总觉得他跑得太快了,快得有些盲目,快得让人心惊肉跳,仿佛脚下并不是坚实的道路,而是布满裂隙的冰面。

果然,现实很快就给了乐观的预期一记沉重的闷棍。

“怀山茶语”开业时那股火爆的劲头,维持了不到三个月,就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地消退了。

首先是顾客的新鲜感过去,排队的长龙不见了,店里的客人变成了稀稀落落的散客。

紧接着,裕达广场里仿佛一夜之间,又冒出了三四家不同品牌、装修各异的茶饮店,市场竞争一下子进入了白热化的状态。

怀山哥为了维持基本的客流量,不得不持续进行各种促销活动,买一送一、第二杯半价、发放大量折扣券……利润被压缩得极其微薄,很多时候甚至是赔本赚吆喝。

更要命的是,他之前显然对独立经营一家实体店的艰辛和复杂程度估计严重不足。

原料成本的波动、年轻员工难以管理、高额的线上外卖平台抽成、以及可能来自同行的恶意竞争和差评……每一件琐事都像一座小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开始在朋友圈里减少那些励志鸡汤的发布,转而时不时地抱怨几句“创业真难”、“人心隔肚皮”、“理想很丰满,现实太骨感”。

有一次,我下班后顺路经过他的店,便推门进去想看看他。

那是下午三四点钟,本该是一个小小的营业高峰,但店里却只有两三个客人,显得空荡荡的。

怀山哥独自坐在最里面的角落,对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眼下的乌青很深,整个人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感,之前那种意气风发的神采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抬头看见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招呼店员给我做了一杯招牌奶茶:

“嘉祥,来,尝尝哥店里的手艺,我请客。”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味道其实并不差,茶香和奶味融合得挺好。

“哥,最近生意……是不是挺累的?”

我试探着问。

他摆了摆手,示意我不用多说,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点上一支,狠狠吸了一大口,才吐着烟圈说:

“累?累都是小事。妈的,现在是每天一睁眼,就欠着钱。房租、水电、七八个员工的工资、还有平台的费用……这个月账面又难看了。那些外卖平台,抽成太高,你不做活动,就没有订单排名,做了活动,简直就是给平台打工,白忙活一场。”

“那……加盟的总部那边,没有提供什么帮助或者指导吗?”

我问。

“帮助?”

他冷笑了一声,笑容里充满了讽刺和无奈,“他们最大的帮助,就是定期催你进货,必须用他们指定的、价格比市场高出一截的原材料。所谓的培训?开业的时候来了两个人,走个过场。现在店里遇到问题去找他们,回复慢得像蜗牛爬,要么就是一堆套话,根本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我听着,心里不断地下沉。

“那……资金方面,还能周转得开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只是闷头抽烟,直到那支烟快燃尽,才把烟蒂用力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有些沙哑地说:

“启动时准备的那些流动资金,差不多快烧完了……我在想,是不是还得再往里投点钱。现在要是撤了,前面投进去的两百多万,可就真的全打水漂了,连个响儿都听不见。不行,我不能撤,我得撑下去,也许等到夏天旺季,情况就能好转了。”

说这话时,他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我不太熟悉的光芒,那不再是自信,而是一种混合着偏执、焦虑和强烈不甘心的神色。

像极了赌桌上输红了眼的赌徒,总固执地相信,下一把,下一把就一定能连本带利地赢回来。

离开他店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我回头望去,“时代起点”四个字的霓虹灯招牌在渐浓的夜色中孤零零地亮着,那原本象征着希望和开始的明亮光芒,此刻在周遭繁华灯火的映衬下,竟显出几分刺眼和落寞。

就在我为怀山哥担忧的同时,我隐约听说,明远那边,似乎也发生了一点“状况”。

但那并不是什么投资或创业的动态,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让人颇感无奈的麻烦。

03

明远遇到的“麻烦”,说起来有些让人哭笑不得,甚至带着几分荒诞的色彩。

因为他手握三百万存款的消息,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在亲戚圈和范围不大的朋友圈里不胫而走。虽然具体数额大家并不清楚,但“陆明远很有钱”这个印象,算是牢牢地刻在了一些人的心里。

于是,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求助”和“合作邀请”,便开始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找上门来。

先是明远妻子林静娘家那边的一个表亲,听说儿子要结婚买新房,首付款还差十八万,想找明远“借”一下周转,信誓旦旦地说最多半年就能还上,利息好商量。

接着是明远从小玩到大的一个发小,神神秘秘地找到他,说通过关系接到了一个厂房装修的工程,利润非常可观,但启动资金需要三十五万,热情地邀请明远“入股”,拍着胸脯保证稳赚不赔。

甚至明远儿子所在小学的一个同学家长,不知怎么也听到了风声,在一次接孩子放学时,状似无意地凑过来,旁敲侧击地问明远有没有兴趣一起“搞点稳妥的投资理财”,声称自己有“绝对可靠”的内部渠道,收益比银行高得多。

明远被这些纷至沓来的请求弄得烦不胜烦,身心俱疲。

他本性老实、温和,极不擅长拒绝别人,尤其是那些沾亲带故或者关系曾经还不错的人。

但他心里那根“这钱是全家人的保命钱、底线钱,绝对绝对不能动”的弦,又绷得紧紧的,没有丝毫松动的余地。

于是,每一次艰难的拒绝,都让他内心充满沉重的负罪感和自我怀疑,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伤害了别人的感情和信任。

那段时间,他经常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下班回家后也总是唉声叹气,眉头很少舒展。

他的妻子林静性格比他直爽刚烈得多,有一次在电话里跟我妻子倾诉,语气里满是气愤和委屈:

“我都快被这些人气死了!一个个嘴上说得比蜜还甜,什么‘就咱们这关系’、‘有了好处肯定不忘你’,借钱的时候姿态低得不行,等真要他们还钱的时候,指不定变成什么样的大爷呢!我们家明远脸皮薄,磨不开面子,净让我去当这个恶人!这破钱,我看还不如没有呢,有了它,日子过得反而提心吊胆,没一天安生!”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一次,是明远那个想包厂房装修工程的发小,直接提着两瓶包装精美的白酒和一大盒进口水果,上门拜访了。

坐在明远家不算宽敞的客厅里,那位发小唾沫横飞,激情四溢地描述着他的工程蓝图,关系多么硬朗,利润空间多么巨大。

“明远,咱们是从小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交情,我还能坑你?这机会真的是千载难逢!你投三十五万进来,什么事都不用你操心,就等着年底分红,我保守估计,你至少能拿回来五十五万!你这钱存在银行,三年定期,利息才能有多少?那是死钱,是在不断缩水的死钱啊!”

明远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脸憋得通红,双手无意识地反复搓着膝盖,只会翻来覆去地重复那几句话:

“海涛,我不是信不过你……真的……这钱,它真的不行,是定期的,现在取出来,违约金要损失好多,而且……而且我和静静真的商量好了,这钱不能动……”

“哎呀!那点违约金和利息才几个钱?眼光要放长远一点嘛!你这人就是太老实,太保守,所以才发不了大财!”

那位叫海涛的发小有点着急了,语气也开始变得冲了起来,带着明显的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最后,是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的林静,她手里还拿着锅铲,冷着脸,语气干脆利落地说:

“海涛,你的好意,我们夫妻俩心领了。但是这笔钱,说句不好听的,是我们全家老小的保命钱,是底裤,谁也不能动,包括我们自己。你要是再这么逼明远,那咱们这多年的交情,恐怕也得重新掂量掂量了。”

海涛这才讪讪地住了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勉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提着带来的酒和水果,灰溜溜地走了。据说从那以后,两人即使偶然遇见,也几乎不怎么打招呼了,多年的情谊就此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这件事之后,明远变得更加消沉和沉默。

他觉得,自己好像因为这笔从天而降的横财,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生命中某些非常宝贵的东西——亲戚之间原本的亲近,朋友之间无间的信任,甚至周围人看待他的那种平常而友善的眼光。

在很多人有意无意的议论中,他变成了“抠门”、“不讲情面”、“抱着金饭碗饿肚子”的典型。

这种来自人际关系和舆论环境的无形压力,有时候比经济上的困窘更让他感到窒息和痛苦。

而我,作为身处他们两人之间的旁观者,对这一切看得越来越清晰,心情也越发复杂沉重。

怀山哥在实体经济这片竞争惨烈的红海中奋力挣扎,试图用更多的资金去填补前期决策和经营不善造成的窟窿,他那个关于财富和成功的梦想雪球,看起来越滚越大,但实际上内里却越来越空洞,越来越脆弱,随时可能彻底崩塌。

明远则陷入人情世故这张粘稠而复杂的巨网之中,那笔被他小心翼翼存起来的巨额存款,非但没有成为通往更安稳生活的阶梯,反而像一座孤独的、与世隔绝的岛屿,将他与原本熟悉而自在的世界强行隔离开来,让他倍感孤独和压力。

时间就这么在担忧、观望和各自的故事中,悄无声息地流逝了将近两年。

怀山哥的奶茶店,始终在半死不活的状态中艰难挣扎,没能迎来他期盼中的“旺季反转”。

他后来病急乱投医,又听信了一个所谓“互联网营销大师”的线上课程,投入了好几万块钱,学习如何打造爆款、如何利用短视频引流,甚至还咬牙花钱请了本地几个小有名气的网红来店里探店宣传。

效果呢?就像夜空里偶尔划过的流星,短暂地明亮了一下,吸引来一些凑热闹的顾客,然后便迅速恢复了冷清,留下的只有又一笔沉没的成本。

为了维持店铺的运转,不让它彻底关门,怀山哥不仅把拆迁款里剩余的百万流动资金全部填了进去,后来还瞒着家里人,用店铺的产权作为抵押,从一家小型金融公司贷出了一笔利息不菲的款项。

这些沉重的现实和债务,他不敢跟家里任何人提起,尤其是对他的父亲,我的大舅。

每次家族聚会,他依旧会强打起精神,穿着体面的衣服,说着“很快就有新转机”、“又在接触一个不错的项目”之类的、听起来充满希望但实际上空洞无力的场面话。

然而,他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深深疲惫和日益浓重的焦虑,就像不断上涨的潮水,已经快要淹没他勉强维持的镇定外表了。

大舅和大舅妈似乎也隐隐察觉到了某些不对劲的地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私下里开始委婉地向我母亲打听:

“嘉祥在外面工作,认识的人多,路子也广,不知道有没有听说什么好门路,能拉你怀山哥一把?他最近好像挺累的。”

与此同时,明远在经历了最初那轮密集而痛苦的“人情轰炸”和“借钱风波”之后,做出了一个对他而言颇为重大的决定——搬家。

他动用了自己工作多年积攒下来的一点积蓄,加上这笔存款产生的一部分利息,在县城另一个相对安静、居民彼此不太熟悉的新区,贷款购买了一套面积适中、房龄稍长的二手房。

他搬离了原来居住的、亲戚邻居都知根知底的老房子,也几乎主动切断了和大部分非直系亲属之间的频繁走动与联系。

他的生活,从此真正意义上地“低调”和“隐形”了起来。

除了我们这几个至亲,几乎没人知道他具体搬到了哪里,新的住址是哪里,自然也就少了那些不请自来的、令人尴尬的“拜访”和“求助”。

他的微信朋友圈,变成了仅显示最近三天内容的状态,偶尔更新的,也不过是儿子稚嫩的绘画作品,或者周末带孩子去附近小山坡徒步时随手拍的风景照片。

那笔曾经引起无数风波的巨额存款,仿佛从他的日常生活中彻底“消失”了,不再被提及,不再被关注。

他依然每天早早出门,开着电动三轮车穿梭在大街小巷送着快递,他的妻子林静依然在超市收银台前忙碌,他们的孩子也依然就读于家门口那所普通的公立小学。

日子过得平静、简单,甚至有些重复,像一杯清澈但寡淡的白开水。

有时候,我会抽空去他的新家坐坐,聊聊天。

我发现他的精神状态,反而比刚拿到那笔巨款、被各种人情世故困扰时要松弛了一些,至少,眉宇间那些因为压力而产生的褶皱,舒展了不少。

“现在这样,其实挺好的,”他一边给我泡着普通的绿茶,一边语气平和地说,“没什么人知道我们手里还有那么一笔钱,也就没人再来找。心里反而踏实多了,睡觉也安稳。就是这笔钱……唉,有时候看看银行账单上的利息,再对比一下新闻里说的物价上涨,心里也清楚,它可能确实跑不赢通胀,也会着急。但着急有什么用呢?咱们就是普通人,没有那个驾驭大钱、赚取暴利的本事和胆量,就别去逞那个能,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我坐在他朴素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干净的客厅里,听着他这些朴实无华、甚至有些过于保守的话语,看着他脸上那种归于平淡后的宁静神情,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受。

或许,在这种快速变化、充满诱惑和风险的时代里,这种知道自己能力边界、并甘于停留在边界之内的“踏实”和“定力”,本身也是一种难能可贵的智慧,一种强大的内心力量。

只是,在怀山哥那如同烈火烹油般炫目、高调、充满了传奇色彩的“创富”梦想和行动的强烈对比之下,明远的这种智慧和力量,显得那么平庸,那么不起眼,甚至在某些人看来,带着几分“懦弱”和“窝囊”的色彩。

然而,命运第一次剧烈而彻底的反转,就在所有人都几乎已经习惯了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轨迹时,在第三年的夏末秋初,毫无预兆地、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降临了。

而这一次,它几乎将曾经意气风发的怀山哥,彻底击垮,推入了绝望的深渊。

04

真正击垮沈怀山的,其实并非那间奶茶店持续不断的亏损——那更像是一种缓慢而痛苦的凌迟,虽然煎熬,但尚能苟延残喘。

给予他致命一击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精心设计、精准瞄准他当时脆弱状态的“杀猪盘”骗局。

一个经某位“生意场朋友”引荐认识的、派头十足的“投资人”刘总,主动找到了当时已经焦头烂额、濒临崩溃边缘的沈怀山。

这位刘总开着价值百万的豪华轿车,手腕上戴的是价值不菲的瑞士名表,言谈举止间,充满了“资本运作”、“抢占赛道”、“资源赋能”这些令人不明觉厉的高大上词汇。

他表示非常“欣赏”沈怀山的“创业激情”和“在本地的深厚人脉资源”,并提出一个在他看来“绝无仅有”的“完美合作方案”:由他出资进行控股,联合沈怀山,共同将目前的“怀山茶语”进行全面彻底的升级改造,包装打造成为一个“具有独特文化内涵的本土新中式茶饮连锁品牌”,然后进行快速复制扩张,抢占并主导本省范围内的市场。

刘总信誓旦旦地承诺,前期他会注入不少于两百万的资金,专门用于解决店铺当前的各项债务和运营困难,并且由他全权负责后续的品牌整体包装、市场营销推广以及新店铺的拓展工作。

沈怀山则以现有的店铺、全部设备以及“品牌创始人”这个身份和未来的管理运营作为资本入股。

为了增加可信度,刘总甚至还带来了一份装帧精美、厚达几十页、充满了各种数据和趋势图表的商业计划书,里面言之凿凿地预测,合作后第一年就能在本市成功开设五家分店,三年内实现品牌在新三板挂牌上市。

已经被高额债务和巨大经营压力逼到悬崖边上、几乎走投无路的沈怀山,如同在漆黑的深海中抓到了一根唯一的救命稻草,又像是在沙漠里跋涉多日终于看到了一片绿洲。

他太需要这笔雪中送炭的资金了,太需要一个如此光鲜亮丽、足以让他彻底翻身并证明自己的“宏大故事”了。

巨大的焦虑和翻盘的渴望,彻底冲昏了他的头脑,吞噬了他仅存的、本就不多的警惕性。

他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家里任何人,尤其是我的大舅。

他害怕他们反对,更害怕他们一旦深究,就会发现自己早已负债累累、窟窿巨大的残酷真相。

他瞒着几乎所有的亲友,包括我在内,以极高的效率和迫不及待的心情,迅速与这位刘总签订了在他看来代表着“重生”的合作协议。

刘总承诺的第一笔八十万“投资款”很快到账了,确实暂时缓解了沈怀山迫在眉睫的还款压力,让他得以喘上一口气。

沈怀山仿佛被打了一剂强心针,重新燃起了熊熊的斗志和希望。

他严格按照刘总提出的“高端化”、“品牌化”要求,不惜成本地对店铺进行了二次装修,定制了更加精美昂贵的包装材料,聘请专业团队拍摄了颇具格调的广告宣传片,甚至还提前招聘和培训了好几位所谓的“储备店长”,为未来的“快速扩张”做准备。

那段时间,他沉寂已久的朋友圈再次活跃起来,频繁发布和刘总一同考察“新店选址”、参加“高端酒会”的照片,配文也重新变得雄心万丈:

“得遇贵人,携手并肩,未来一片璀璨!”

在家族微信群里,他的口气也重新大了起来,甚至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意味:

“爸,妈,你们再耐心等一等,很快,你们就能真正享到儿子的福了!咱们沈家的产业,马上就要立起来了!”

所有不明就里的亲友都以为,沈怀山终于熬过了最艰难的阶段,遇到了真正的“伯乐”和“机遇”,这次真的要一飞冲天、彻底翻身了。

然而,命运的残酷玩笑,就在沈怀山将所有希望和剩余的全部家底都投入进去,新店面的装修即将完工、他满心憧憬着“华丽重启”的时刻,猝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