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夏天,南下的火车闷热如蒸笼,汗味与泡面味交织。
我将珍贵的卧铺票让给一位脸色苍白的孕妇,她牵着怯生生的儿子,眼底满是疲惫与感激。
她坚持补我差价,我推辞了,只收下她硬塞来的一个苹果和两个煮鸡蛋。
临下车前,她从笔记本上匆匆撕下一页,写下地址,又取出一个封好的信封,郑重地塞进我手里。
“小兄弟,你心善,会有好报的。我叫周桂芳,住在深港市府路的经贸委家属院。这封信你收好,到了那边要是真遇上过不去的坎,就拿着它来找我。”
她顿了顿:“我丈夫在区经贸委工作,兴许……兴许能帮上点小忙。记住,最好是半年以后。”
我道了谢,随手将纸条和信夹进随身的技术书里,并未当真。
一个遥远单位的名头,一句模糊的承诺,在汹涌的南下人潮和现实的生存压力面前,显得那么轻飘而不切实际。
我那时绝不会想到,这张轻飘飘的纸条和那封从未拆开的信,会在半年后,将我这个走投无路的异乡青年,猛然推进一个足以改写命运的漩涡中心。
01
一九九三年的夏天,开往南方的绿皮火车里闷热得像个蒸笼,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劣质烟草的气息。
我叫林海,二十五岁,怀里紧紧揣着父亲费了好大劲才弄到的一张卧铺票。
帆布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只有一本翻烂了的《无线电原理》和厂里开的停薪留职证明。
我原来在宁州第一纺织厂做设备维护,可厂子效益一天不如一天,机器停了,人心也散了。
南边吹来的风越来越热,像是催着人往外走,深港那个传说中处处是机会的地方,成了我全部的希望。
车厢连接处挤满了人,连落脚都困难。
我正小心地护着包,一个带着疲惫和恳求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小同志,能跟你商量个事儿吗?”
我转过头,看见一位脸色不太好的大姐,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肚子微微隆起,手里还牵着一个瘦瘦小小、躲在她身后的男孩。
她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眼神里透着焦虑和无奈。
“大姐,您说。”我下意识地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她喘了口气,声音有些急切:“我回深港,只买到硬座,孩子爸工作忙,没法来接,你看我这身子,实在怕撑不住这几十个钟头,我问了一圈,就你一个年轻同志看着面善,我想用我的座位跟你换这个卧铺,差价我补给你,再多给你十五块钱,你看成吗?”
十五块钱,在当时能顶我小半个月的伙食费。
旁边几个乘客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对面中铺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撇了撇嘴,低声跟同伴嘀咕:“现在这些小年轻,脑子活络得很,一张卧铺倒腾一下,能赚不少外快呢。”
我看着大姐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那个紧紧拽着母亲衣角、眼里充满不安的小男孩,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我想起我母亲当年怀我妹妹时,也是这样辛苦,为了省几毛钱车费,宁可走很远的路。
“大姐,钱不用了。”我没怎么犹豫,就把那张宝贵的卧铺票递了过去,“您带着孩子去休息吧,我年轻,站一会儿没事。”
女人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似乎没反应过来,愣了好几秒,眼圈迅速红了。
“这……这怎么行!小同志,这票多难买啊,我不能白占你这个大便宜!”
“真没事,就当是给我以后的侄子侄女积福了。”我尽量笑了笑,让自己显得轻松点。
那中山装男人又“哼”了一声,像是在嘲笑我的傻气。
大姐却执意要给我钱,从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绢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些毛票和一张五元的纸币。
她仔细地数着,非要塞到我手里。
我坚决地推了回去,语气也认真了些:“大姐,您再这样客气,这票我可真收回来了。”
看我态度坚决,她这才作罢,千恩万谢地领着儿子,去了我的铺位。
安顿好之后,她又特意走过来,硬塞给我两个苹果和几个煮鸡蛋。
火车在夜色中哐当哐当地行进,我靠着车厢壁,看着窗外飞逝的昏暗灯火。
凌晨时分,大姐带着孩子过来,把卧铺还给我,说孩子睡了,她也好多了,不能再占着我的位置。
我推辞不过,便回去休息了一会儿。
天快亮时,火车在一个大站停靠,大姐要下车了。
临走前,她再次找到我,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她从一个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用一支很旧的钢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地址,然后又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封封好的、没有写字的信。
“小同志,你心善,一定会有好报的,我叫周桂芳,你叫我周姐就行,这是我在深港的住址,你到了那边,要是真的遇上什么迈不过去的坎,就拿着这封信来找我。”
她把纸条和信一起塞进我手里,压低了声音,语气格外郑重:“我丈夫在区里的经贸委工作,或许……或许能帮上点小忙,记住,最好是半年以后。”
经贸委?听起来就是个很厉害的单位。
我一个从小地方出来的普通技工,能和那种地方扯上关系?我心里本能地觉得不现实,甚至有些惶恐。
可看着她那双满是善意和认真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谢谢周姐,我叫林海。”我道了谢,将纸条和信小心地夹进了那本《无线电原理》的书页里。
那时的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轻飘飘的纸条和未开封的信意味着什么。
我只当这是旅途中一段寻常的善意插曲,很快就会被淹没在前往深港谋生的滚滚人潮里。
我怎么也想不到,半年之后,这封信会将我卷入怎样的一番天地,而那个看似平常的“帮忙”,背后牵扯的力量,远远超出了我当时最狂野的想象。
02
火车喘着粗气驶入深港站时,一股混合着咸湿海风和尘土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站台上人声鼎沸,天南地北的口音交织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憧憬、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我背着简单的行囊挤出车站,一眼就望见了远处高楼上的巨幅标语,心脏在胸膛里咚咚地跳得厉害。
然而,现实的冷水很快就泼了下来。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我像只无头苍蝇,穿梭在罗湾、福永各个工业区的招工处和职业介绍所之间。
我原本引以为傲的纺织厂设备维护经验,在这里几乎毫无用处。
深港的工厂要么是技术要求更高的外资企业,要么是只需要重复简单劳动的流水线。
前者嫌弃我没有系统学习过自动化控制,后者则觉得我“想法太多,不如生手听话”。
兜里的钱飞快地减少,我从每天能吃一份五块钱的烧鸭饭,沦落到只能靠一块五一碗的云吞面度日。
住宿也从三十元一晚的简陋招待所,搬进了十五元一晚、挤着十多个人的铁皮屋,屋里永远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汗味,夜晚的鼾声和梦话此起彼伏。
一天夜里,我躺在咯吱作响的床板上,翻着那本几乎散架的《无线电原理》,书页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和那封硬挺的信滑落出来。
“深港市罗湾区,市府路,经贸委家属院二号楼三零二室。”
信封依旧封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字迹。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要不要去找找看?
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别犯傻了,人家就是客气一下,你还当真了?经贸委那是什么地方?你一个外地来的穷小子,贸然找上门,不被当成打秋风的赶出来才怪,而且,人家特意说了半年后,现在才过了一个多月。
我盯着昏暗灯泡下泛黄的纸条,心里两个小人不停地打架。
脸面的顾虑和生存的压力,像两股绳子绞着我的神经。
第二天清晨,当我摸遍所有口袋,只凑出不到三块钱时,活下去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我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换上唯一一件还算整洁的灰色衬衣,把那封信小心地揣进怀里,按照纸条上的地址寻去。
市府路很安静,两旁是高大的榕树,经贸委家属院门口有传达室。
我说明来意,是找二号楼三零二的周桂芳同志。
值班的老大爷打量了我一番,往里面打了个电话,确认之后才挥挥手让我进去。
大院里的环境比外面清爽许多,几栋五层的红砖楼整齐排列,楼下还有些花圃,与不远处工地的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
我找到二号楼,爬上三楼,站在三零二室的门前,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四十岁出头、身材微胖的男人,穿着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带着一种干部特有的审视味道。
“你找谁?”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透着一股疏离感。
“您好,我找周桂芳周姐。”我紧张得手心冒汗,赶紧补充,“我叫林海,是几个月前在火车上……”
“哦,桂芳提过,让铺位的小伙子。”他没等我说完,语气没什么波澜,“进来吧。”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一台十七寸的黑白电视机罩着钩花布罩,墙上挂着风景挂历,屋里飘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桂芳带孩子回老家探亲了,过阵子才回来。”男人给我倒了杯白开水,示意我坐下,“我姓赵,赵志国。”
“赵主任您好。”我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缘坐下。
赵志国没有寒暄,直接问道:“来深港多久了?现在做什么工作?”
“来了一个多月,工作……还在找。”我低下头,脸上有些发烫。
“什么文化程度?以前做什么的?”
“高中毕业,之前在纺织厂做设备维护,自己也喜欢琢磨无线电和简单的控制电路。”我试图强调自己的技术兴趣。
赵志国的嘴角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那表情难以解读,像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开浮叶,慢条斯理地说:“小林,感谢你在火车上照顾我爱人,这份情,我们记着。”
话锋一转,他的语气严肃起来:“但是,深港有深港的规矩,这里不讲人情,只讲能力和贡献,经贸委不是安置办,更不是慈善机构,我爱人心软,她的好意,不能成为你寻求特殊照顾的借口。”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得我透心凉,脸上火辣辣的,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熄灭了。
“赵主任,我……我不是来求特殊照顾的。”我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就是想找个能发挥点技术的地方,什么苦我都能吃。”
赵志国看着我,眼神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正在施工的塔吊。
“这样吧,”他仿佛做了一个勉强的决定,“看在你帮过桂芳的份上,也不能让你白跑一趟,单位后勤那边缺个临时帮忙的,负责打扫会议室、收发报纸、给各科室送送开水,一个月一百二十块,管一顿中午的工作餐,你愿意干吗?”
从满怀技术梦想,到成为一个打扫送水的临时工。
这巨大的落差让我喉咙发紧,半晌说不出话。
见我沉默,赵志国淡淡道:“不愿意就算了,深港机会多,你可以自己再闯闯。”
他已经是在下逐客令了。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知道,如果我现在转身离开,可能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干。”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赵志国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诧异,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走到茶几旁,拿起那封我带来的、他始终没有接过去的信,连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一起丢进了旁边的字纸篓。
“那行,明天早上七点半,到经贸委办公楼一楼,找行政科的王干事报到。”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我还有个会,你自便吧。”
说完,他径直走进了里屋,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面对着那杯没有动过的、已经凉透的白开水。
03
第二天,我准时出现在罗湾区经贸委的办公楼前。
这是一栋五层的老式建筑,虽然不算新,但在这片区域里显得颇为庄重。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行政科的王干事是个面色严肃的中年妇女,她大概得到了赵志国的交代,只是抬眼瞥了我一下,指了指墙角的一堆热水瓶和几把拖把。
“你的工作很简单,每天早上上班前,把所有热水瓶打满,送到各个科室,会议室的卫生要搞干净,报纸信件要及时分发,领导叫的时候,动作要快,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王干事。”我连忙点头。
从此,我成了经贸委大楼里一个不起眼的“勤杂工小林”。
每天清晨,当干部们骑着自行车或步行来上班时,我已经提着沉重的水壶上上下下跑了好几趟。
我需要记住每个科室有多少人,大概需要多少热水。
我必须在他们讨论工作、阅读文件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进去添水,再悄无声息地退出来,像个透明的背景。
赵志国是外资引进科的副科长,办公室在三楼。
每次去他那里,他不是在伏案写材料,就是在接电话,说的都是“外汇管理”、“合资比例”、“设备引进”之类的词汇。
他从未主动与我说过话,偶尔目光扫过,也像看一件普通的办公家具。
这种彻底的忽视,比挨骂更让人感到压抑。
我成了这栋楼里最底层的一员,谁都可以支使我。
“小林,去仓库领两箱稿纸上来。”“小林,窗户玻璃擦一下。”“小林,我办公室的抽屉有点卡,你会弄吗?”
唯一让我感到些许慰藉的,是每天分发完报纸后,可以借着整理旧报刊的机会,躲在楼梯转角或杂物间里,贪婪地阅读那些过期的《深港特区报》和《经济参考》。
我尤其关注工业发展和科技动态的版面,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收着这个时代前沿的信息。
我读到关于数控机床的报道,看到对半导体产业的讨论,了解到国外自动化生产线的进展。
那些曾经只在书本上见过的概念,如今正活生生地在这片热土上酝酿、萌发。
我心里那簇微弱的火苗并未熄灭。
我清楚,打杂只是权宜之计,我必须等待并抓住一个能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
转机发生在两个多月后。
那天下午,我正在擦洗三楼的走廊,赵志国的办公室里传出了激烈的争论声,门没有关严。
“……这根本就是强人所难!赵科长,不是我不尽力,这套‘克虏伯’织机的中控系统原理图,全是德文和专业符号,咱们请来的翻译也只能译个大概,具体的技术逻辑根本搞不清!局里上下,谁懂这个?”一个年轻而激动的声音,我认出是科里的小钱。
接着是赵志国低沉而焦躁的声音:“搞不清也得搞!德国代表团下周就到,这是我们跟踪对接了近一年的重点引进项目,涉及外汇额度不小,区里领导都很重视!如果在技术论证环节我们就卡壳,让人家觉得我们缺乏专业基础,这项目很可能黄了,或者被其他区抢走!”
“可是……”
“没什么可是!”赵志国的声音拔高,带着明显的火气,“老李,你是科班出身的老技术员,你再想想,有没有其他路子?能不能从市里的设计院借调专家?”
一个沙哑些、年纪较大的声音叹了口气:“赵科长,时间太紧了,这套控制系统是克虏伯公司新一代的产品,跟我们以前接触过的苏式设备完全不同,图纸上的逻辑图和接口定义非常复杂,没有原始技术资料和培训,短时间内吃透,几乎不可能。”
办公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握着拖把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克虏伯织机……控制系统……这些词像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的某个角落。
宁州一厂那几台趴窝多年的进口机器里,好像就有一台是早年引进的克虏伯设备,虽然型号可能很老。
当年厂里没人会修,一些残缺的德文说明书被当作废纸扔掉,我还曾偷偷捡回几张,凭着半猜半蒙和对电路的爱好,试图理解过上面的示意图。
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起来,一股夹杂着冒险和冲动的热流直冲头顶。
也许……这就是那个一直在等待的机会。
我在门外平复了一下呼吸,等了大约五分钟,办公室的门打开,老技术员李工和科员小钱面色沉重地走出来,摇头叹气。
我鼓起所有的勇气,走到赵志国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他疲惫而不耐烦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看见赵志国正揉着眉心,宽大的办公桌上摊着好几张大幅的蓝色图纸,上面布满了复杂的线条和陌生的外文标注。
“什么事?”他没有抬头。
“赵……赵科长。”我因为紧张,声音有些发干,“我刚才在外面,无意中听到……你们在讨论德国纺织机械的图纸……”
赵志国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在我身上。
他的眼神先是疑惑,随即变成了毫不掩饰的烦躁:“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水送完了就出去,别在这碍事。”
“不!”我向前踏了一小步,用尽力气让自己站直,“赵科长,我们厂以前……有过老式的克虏伯设备,我对它的控制部分……自己研究过一阵子,或许……或许我能试着看看这些新图纸。”
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志国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他抬起头,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盯着我。
足足过了七八秒钟,他嗤笑一声,笑容里充满了荒谬和轻视。
“林海,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重要的外资引进项目!关系到区里的工业升级计划!你一个打杂送水的临时工,跑来跟我说你能看懂德国最新的技术图纸?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糊弄?”
他的话像耳光一样抽在我脸上。
但我明白,如果此刻退缩,我将永远被困在这个角色里。
“我没有开玩笑。”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厂里的旧机器就是因为控制板问题停转的,我为了弄明白,自学过相关的控制原理,查过能找到的德文技术词汇,不同的控制系统之间,基本逻辑有相通之处,请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试一试,就算不行,我立刻走人,绝无怨言。”
我的坚持似乎让赵志国有些意外。
他眼中的轻视慢慢褪去,换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审视。
他盯着我,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我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终于,他从那叠图纸中,抽出一张看起来相对简单的辅助电路接线图,“啪”的一声拍在我面前的空桌上。
“行。”他的声音冷硬,“给你二十分钟,你要是能把这张图上主要元件的作用、信号的大致流向说清楚,我就让你参与,要是胡说八道,或者根本看不懂……”
他顿了一下,语气森然:“你就立刻滚蛋,永远别再出现在经贸委大楼里。”
04
二十分钟。
赵志国坐回他的椅子,双臂抱在胸前,像考官也像监工,目光牢牢锁在我身上。
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打在我的神经上。
我拿起那张蓝色的图纸。
纸张质地很好,上面的线条绘制精准,各种德文缩写和数字代号如同天书。
然而,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油墨和旧纸张的气味飘来,奇异地让我加速的心跳渐渐平复。
这像是一场迟来的验证。
过去无数个夜晚,我在昏黄的灯光下,对着残缺的示意图和借来的技术手册写写画画,那些枯燥的推演和反复的琢磨,此刻仿佛化作了本能,流淌在我的血液里。
我的目光迅速扫过图纸。
这是一张电源分配和部分外围接口的图纸,相对核心控制部分要简单。
“这张图主要描述的是系统供电和基础信号输入输出隔离部分。”我开口了,声音比预想的要平稳。
赵志国眉毛微挑,没有打断。
“左上角这个标注‘Netzteil’的区域是电源模块,输入是交流三百八十伏,通过这个变压器和后面的整流稳压电路,输出直流二十四伏和五伏,分别给逻辑控制板和外部传感器、继电器供电,采用直流低压,符合通用的工业安全标准。”
我指着图纸上的几个关键点,继续说道:“这几路‘Eingang’代表数字量输入通道,应该连接的是设备上的按钮、行程开关或者光电传感器,信号进来后,先经过这些光耦元件进行隔离,防止外部干扰或高压窜入损坏核心的控制芯片。”
我的手指顺着线路移动:“隔离后的信号,进入这些缓冲寄存器,地址编号像是‘I0.0’到‘I0.7’,控制器的主程序会周期性扫描这些地址的状态,是‘1’还是‘0’,来判断外部设备的情况,比如这个‘I0.1’,可能连接的是启动按钮。”
“右边这些‘Ausgang’是数字量输出通道,由控制器程序控制,地址类似‘Q0.0’到‘Q0.5’,它们控制继电器或者固态继电器,再去驱动电机接触器、指示灯或者电磁阀,比如这个‘Q0.2’驱动的‘KM1’,很可能就是主电机的电源接触器。”
我尽量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简单说,就是按钮按一下,输入地址状态变化,控制器里的程序判断后,让对应的输出地址动作,继电器吸合,电机就转了。”
赵志国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微微前倾,抱着的手臂也放了下来。
“这里有个关键设计,”我的手指点到图纸右下角一个带有特殊符号的回路,“‘Not-Halt’,紧急停止,这条线路是独立的硬件安全回路,不经过控制器程序,直接切断输出电源,保证即使控制器失灵,也能紧急停车,这是德国设备安全设计严谨的体现。”
当我停止讲述,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我抬起头,看到赵志国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用一种全新的、探究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这个人。
“你……这些是从哪里学来的?”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自己琢磨,加上查资料。”我如实回答,“厂里机器坏了,没人管,我想让它动起来,就只能自己想办法。”
赵志国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起步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响声。
他时而看看我,时而看看桌上那堆令人头疼的图纸,眉头紧锁,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显然内心在进行激烈的权衡。
我能感觉到,我刚才的表现,像是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激起了他未曾预料到的波澜。
但这波澜是否能推动大船,尚未可知。
“你对德文技术术语,到底掌握多少?”他突然停步,发问。
“不多,但常见的缩写和关键词,结合图纸能猜出七八分。”我回答得很谨慎。
“你真有把握,在有限时间内,理清这套系统的主逻辑框架?不是只看懂一张外围图。”他的语气不再是纯粹的质疑,带上了一丝试探,甚至是一丝极其微弱的期待。
“不敢说完全把握,”我没有把话说满,“但我可以尽全力试试,如果有更完整的图纸,再给我一本专业词典和一些时间,我应该能梳理出主要的控制流程和关键接口定义。”
赵志国沉默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
我站在原地,等待着他的决定。
我知道,这或许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岔路口。
“好。”良久,他将还剩半截的烟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就信你这一次!”
他走到门口,对外面喊道:“小钱!去资料室看看有没有《德汉科技词典》!再拿一叠稿纸和几支笔过来!”
然后,他转过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眼神看着我,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赌注,也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林海,从现在起,你不用干别的了,就待在我这间办公室,门给我关好,除了吃饭上厕所,不准出去,也不准对任何人多说一个字,后天早上,德国人来之前,你必须给我拿出一份像样的、能说明白这套系统核心控制原理和流程的报告。”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如果到时候你拿不出来,或者报告狗屁不通,让我在德国人面前、在领导面前下不来台,丢了这个项目……”
他盯着我的眼睛,声音压低,却更具压迫感:“后果,你应该很清楚。”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并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我仿佛被关进了一个特殊的战场。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满桌摊开的、代表着未知挑战与机遇的蓝色图纸。
我走到办公桌前,手指拂过那些冰凉的图纸表面,心中五味杂陈。
长期以来的憋闷、不被认可的委屈、对未来的茫然,在这一刻,奇妙地转化成了一股熊熊燃烧的斗志。
我拿起小钱送来的词典和纸笔,在稿纸顶端,郑重地写下了第一个需要查询的德文词汇。
属于我的战斗,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05
接下来的三十多个小时,我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
赵志国的办公室成了我的堡垒,那些复杂的线路图和陌生的德文符号是我必须攻克的堡垒。
小钱送来了厚厚的《德汉科技词典》和一沓新的稿纸,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好奇和惊疑,大概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平时闷头干杂活的人,怎么就突然被关起来研究这些“天书”。
他没多问,放下东西就匆匆离开了。
我将所有的图纸按功能模块大致分类铺开,从总电源、中央处理单元、存储模块,到数字量输入输出、模拟量采样、专用运动控制卡,再到通讯接口模块,一张一张地啃。
这确实是一套比我们厂那台老古董先进数代的系统。
它不仅控制基础的纺织动作,还集成了在线质量检测、多电机同步协调、生产数据记录和远程诊断功能。
许多设计理念,我都是第一次见到。
最初的几个小时最为艰难。
我需要不断在图纸、词典和草稿纸之间切换,一个词一个词地查询、推测、验证,然后在脑海中构建出相应的电路模型和信号通路。
德语的语法结构和复合词构成增加了理解的难度,往往查一个关键词就要花费不少时间。
时间在笔尖和纸页的摩擦声中悄然流逝。
桌上的稿纸越堆越高,上面画满了各种自创的符号、逻辑框图和信号流向箭头。
我完全沉浸了进去,忘记了饥饿和疲惫。
思维像是一台被全力开动的引擎,高速处理着源源不断输入的信息。
午饭和晚饭都是小钱从食堂打来的饭菜,我匆匆扒拉几口,灌下半杯凉水,便又立刻扎回图纸的海洋。
夜深了,整栋办公楼都陷入了沉睡,只有这间办公室的灯光还亮着。
赵志国中间悄悄回来看过一次,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门外透过玻璃观察了片刻,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当我终于厘清了中央处理单元与各功能模块之间的数据交换协议,并大致理解了那个关键的“自适应经纱张力闭环控制”算法的实现思路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我站起来,活动着僵硬酸痛的脖颈和肩膀,一种混合着巨大疲惫和隐隐兴奋的情绪在胸腔里激荡。
这套系统的精髓,在于那个“自适应控制”算法和高速现场总线技术。
它能通过高精度传感器实时监测纱线张力,经过程序的快速运算,动态调整送经和卷取电机的转速,保持张力恒定,从而显著提升布面质量和减少断头。
而图纸上标注的“现场总线”接口,是一种当时在国内极为罕见的技术,它能实现控制器与分散的智能执行单元之间高速、可靠的数据通信,这是整套系统高效协同的神经网络。
我根据理解,开始着手撰写报告。
从系统总体架构与设计目标、各主要硬件模块功能说明、核心控制逻辑与程序流程分析,到关键技术创新点与优势评估,最后,我还结合自己的理解,简要列出了在后续设备安装、调试中可能需要重点关注的技术环节和潜在难点。
当我在报告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时,墙上的时钟指针刚好指向清晨六点四十分。
连续三十多个小时的不眠不休,让我的双眼布满血丝,头脑却因高度集中后的松弛而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
我将十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报告仔细整理好,放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走到洗手间,用冷水反复冲洗脸颊,试图驱散一些疲惫,让自己看起来稍微精神些。
七点半,赵志国推门走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份厚实的报告。
他快步走过去,拿起来,从第一页开始,神情专注地阅读起来。
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阅读的速度不算快,但非常认真。
虽然他不是技术专家,但多年的项目经验和见识,让他足以判断这份报告的条理性和专业性。
当他读到关于“自适应闭环控制算法”和“现场总线技术应用优势”的分析段落时,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顿了良久,然后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有重新评估,甚至有一丝隐约的欣赏。
他足足看了将近半小时。
放下最后一页报告,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林海,”他叫了我的全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你写的这些……有多大把握是准确的?”
“基于图纸提供的所有信息,逻辑推导是成立的,关键接口和信号流分析,我有九成把握。”我的回答坚定而清晰。
赵志国猛地一掌拍在报告上,眼睛里迸发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彩,那是一种混合着绝处逢生的庆幸和看到新可能性的锐利光芒。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这次,算是赌对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撞开,科员小钱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慌。
“赵……赵科长,出事了!德国人……德国人的航班提前抵达,他们没去预订的酒店,直接坐车到楼下了!王副主任正在门口接待,马上就上来了!”
赵志国的脸色瞬间大变。
按照原计划,德国代表团应该下午才抵达深港,先去酒店安顿,第二天再进行正式会谈。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打乱了所有部署。
“怎么回事?接待组的人呢?”赵志国急问。
“说是想体验一下‘中国速度’,下了飞机就自己联系了车辆过来!翻译勉强跟上了,现在……现在人已经到一楼大厅了!”小钱的声音都变了调。
赵志国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报告,塞到我手里,用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道:“你,跟我上会议室!记住,没有我的示意,不准主动开口!如果德国人问到技术细节,我让你说,你才能说!说的时候要简洁、准确,明白吗?”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心脏狂跳,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我紧跟着赵志国,快步走向四楼专门用于涉外接待的会议室。
走廊里,已经能看到几位局里的领导正神色匆忙地赶往同一方向。
当我们推开会议室厚重的木门时,里面已经坐着几个人。
主位上是一位头发花白、鼻梁高挺、神情严肃的德国老者,大约六十岁上下,应该就是代表团的负责人。
他旁边坐着一位年轻的中国翻译。
我方一位分管领导正在微笑着与他交谈。
看到赵志国和我进来,领导点头示意。
赵志国立刻换上沉稳专业的笑容,上前用简单的英语问候并握手。
就在这短暂的寒暄时刻,那位德国老者的目光,越过了赵志国,落在了站在稍后位置、衣着朴素、面容疲惫的我身上。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数秒,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似曾相识的疑惑。
突然,他打断了翻译正在进行的介绍,用略带口音但清晰可辨的中文,直接向我发问,这句话让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我的身上:
“这位年轻的先生……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