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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要把我婚前的公寓加上他妈的名字,过户那天工作人员说:这房只在您一人名下,他愣在那儿,脸一下就白了

“这房只在您一人名下。”房产交易中心的工作人员话音落下,周国栋的脸刷地白了。赵秀芬猛地扑到柜台前,指甲几乎戳进台面:“不

“这房只在您一人名下。”

房产交易中心的工作人员话音落下,周国栋的脸刷地白了。

赵秀芬猛地扑到柜台前,指甲几乎戳进台面:“不可能!我儿子伺候她爸整整一个月,端屎端尿伺候走的,她凭什么——”

我站在两米之外,看着那张印刷工整的“家庭内部协议”从她手里飘落在地。

01

赵秀芬那天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她没打一声招呼,自己拎着一个编织袋就上了楼。袋子塞得满满当当的,里面装着自家晒的萝卜干和几瓶腌辣椒,她说是从乡下带上来的,“给你开开胃”。

我接过袋子,笑着说谢谢。她换了拖鞋,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那双眼睛就跟卷尺似的,一寸一寸地量着墙角和家具的距离。

“这客厅敞亮得很嘛。”她伸手拍了拍沙发靠背,“装修也舍得花钱,当时弄下来得不少吧?”

“也就十来万,好几年前装的了。”我随口答了一句,转身回厨房去关火。

她跟了过来,倚在厨房门框边,目光落在我后背上,慢悠悠地开了口:“文娟啊,你俩结婚到现在,有四年了吧?”

“四年多了,快五年了。”

“那这套房子,是你爸给你置办的?”

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她从来没问过房子的事,今天这是头一回。我没有回头,只是应了一声:“对,领证之前就买了。”

“一次性付清的?”

“一次性付清的。”

她没再追问下去。但那个“哦”字拖得特别长,尾音在空气里绕了一圈,像在称什么东西的分量。

到了晚上,周国栋下班回来,赵秀芬已经在我家客厅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她翻了我的衣柜,把我的丝巾按照颜色重新叠了一遍;她拉开梳妆台的抽屉,把里面的瓶瓶罐罐都擦了一遍灰;甚至连床头挂着的结婚照,她也取下来用袖子抹了两下,再小心翼翼地挂回去。

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对着那张照片发呆,听见动静赶紧退后两步,装作在看窗帘的花纹。

“妈,你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你。”周国栋换了鞋,脸上堆着笑。

“接啥,我又不是不认识路。”赵秀芬摆摆手,“儿媳妇的家,我还能走丢不成?”

她说“儿媳妇的家”的时候,语气听着很随意。但那个“家”字,就像一颗硌脚的沙子,踩上去有点别扭。

晚饭我做了五菜一汤,红烧肉、糖醋鱼、蒜蓉空心菜、番茄蛋汤,还特意蒸了一碗鸡蛋羹。赵秀芬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起来,然后把筷子搁在了碗沿上。

“这肉炖得有点柴,火候不够。”

我愣了一下:“可能是今天时间赶,我没来得及多焖一会儿。”

“你们小年轻做饭就是心急,没耐心。”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当年国栋他爸,就爱吃我炖的红烧肉,那肉炖出来筷子一夹就散,入口就化。哪像这个,嚼在嘴里跟牛皮筋似的。”

周国栋赶紧打圆场:“妈,文娟上班也挺累的,能张罗一桌子菜就不容易了……”

“怎么,我说两句还不行了?”赵秀芬把眼睛一瞪,“我大老远坐车过来,连口顺心的饭都吃不上?”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行了,明天我再重新炖一锅,多焖些时候。”我打断了他俩的话,语气尽量放平。

赵秀芬哼了一声,没再搭腔。但我瞥见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那表情让人心里不太踏实。

那天夜里,周国栋洗完澡进了卧室,我靠在床头翻手机。他躺下来,翻了个身,把后背冲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过了几分钟,他突然开口说:“文娟,我妈一个人在老家待着,我总归不太放心。”

我放下手机:“那你有什么想法?”

“让她先在这儿住一阵子吧,住多久再说。”

我没有接话。他其实已经拿定了主意,问我也只不过是走个过场。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卷起一个角。我起身去关窗,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赵秀芬那间客卧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

她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但我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字:“你放心,这套房子跑不掉,我心里有数。”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轻手轻脚地回了卧室。

那一整夜,我翻来覆去都没怎么合眼。

02

赵秀芬住下来之后,家里的气氛就像被人悄悄拧紧了发条。

她起得特别早,每天五点半就开始在客厅里走动。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一会儿翻翻冰箱,一会儿清两下嗓子,一会儿又把电视机打开又关上。那些声音都不算大,但就跟绣花针似的,一下接一下地扎在耳朵上,让人没法安生。

我习惯了七点钟起床,可每次走出卧室的时候,她都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了。茶几上摆着一壶她自己泡的粗茶,她捧着杯子看我走过来,眼神就像在打量一个租客。

“醒了?早饭你自己弄吧,我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做不动了。”

我应了一声好,自己去厨房下了碗挂面。她就坐在那儿不动弹,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余光时不时飘过来扫我一下。

周国栋那阵子好像突然忙得脚不沾地,每天都加班到很晚才进家门。赵秀芬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看完两集连续剧出来倒水,发现她根本没在看节目,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不知道在翻什么东西。

有一天晚上,周国栋难得回来得早。吃完饭后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赵秀芬突然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放,开了腔:“国栋,你们当年结婚的时候,这套房子办在谁名下的?”

客厅里的空气就像被抽走了一层,突然变得薄了。

周国栋扭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我放下手里的水杯:“写的是我的名字。”

“哦。”赵秀芬点点头,那个“哦”字的尾巴拖得长长的,“那现在你们都是一家人了,是不是也该考虑改一改?”

“改什么?”

“加个名字上去啊。”她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都是一家人,加个名又不碍什么事。”

我说:“妈,这套房子是我爸买给我的。”

“你爸不是早就……”她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那这房子现在就是你一个人的。你既然嫁给了国栋,那这个家就有他一份。加上他的名字,也算是给他一个底气。”

“什么底气?”

“哎呀,你这话问得就没意思了。”她的脸色沉了下来,“我一个当妈的,替自己儿子多想一想,这有什么不对?你们现在感情好,什么事都没有。可万一将来有个磕磕碰碰的,我儿子总不能两手空空地被扫地出门吧?”

周国栋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妈,你说这些干嘛……”

“我说的都是实在话!”赵秀芬的声音拔高了,“你们年轻人光顾着眼前,什么都不琢磨。我活了大半辈子了,什么风浪没见过?现在把名字加上去,以后就少一大堆麻烦事。”

我盯着电视屏幕,画面上的人在笑在闹,但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文娟,你倒是说句话呀。”赵秀芬催我。

“我考虑考虑。”

那天晚上,周国栋一个人在阳台上接了个电话。我端着水杯走过去,隔着纱门听见他说:“行了行了,我慢慢跟她说……你别催得太紧……”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看见我站在门口,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谁的电话?”

“公司里的,催一个方案。”他扯出一个笑容,从我身边挤过去进了屋。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浮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03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赵秀芬倒是没再当面提房子的事。

但她换了一种方式来“关心”我,那种关心比直接的争吵更让人喘不过气。

每天我下班回来,她都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只白瓷碗,里面盛着热腾腾的汤。她说那是专门给我炖的,放了红枣和枸杞,“补气养血的”。

汤很烫,每次我都得晾上好几分钟才能入口。她就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一勺一勺地喝,嘴里还念叨:“慢点喝,别烫着,对身体好。”

我问她白天在家都干些什么,她就摆摆手说:“也没干啥,就在小区里走了走。你这个小区环境蛮好的,楼底下停的车不少都是好牌子,住这里的应该都有点家底吧?”

“还行吧,就是普通住宅区。”

“普通?”她眉毛一挑,“你这套房子按现在的行情,少说也得值个一百五六十万吧?”

我不清楚她是从哪儿打听到的价格,含糊地应付了一声。她点点头,没再追问下去。但那天夜里,我又听见她在房间里压着嗓子打电话:“问过了,她还是没松口……你再等等,别让我白跑一趟……”

周国栋那段时间变得格外温柔体贴。每天早上出门前,他会主动过来抱我一下,说一句“今天辛苦了”。晚上回来,他会抢着洗碗、拖地、擦灶台。结婚这几年,他从来不是个爱干家务的人。

有一天夜里,他洗完澡躺到床上,翻了个身面朝我,忽然开口:“文娟,我妈提的那件事,你琢磨得怎么样了?”

“哪件事?”

“就是加名字那件事。”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他眼底深处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焦躁。

“你也是这个意思?”

“也不是非要怎样……”他顿了一下,“我就是想着,我妈年纪一天比一天大,心里总归不踏实。把名字加上去,她就能安下心来。反正咱们又不离婚,加不加其实都一样,你说是不是?”

“那你妈为什么要加她的名字?”

他被我这句话问住了,愣了两三秒才接话:“她……她就是想要个保障,觉得这个家也有她一份。”

“可这个家,是我的。”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说重了。周国栋的脸色僵了一瞬,随即挤出一个笑容:“你说得没错,是你家。我和我妈都是来借住的,行了吧?”

他嘴上笑着,可眼睛里连一丝笑意都没有。

接下来那几天,他基本不怎么跟我说话。早上出门走得早,晚上回来往床上一躺,翻个身就背对着我闭上眼睛。赵秀芬在客厅里叹气,叹得整间屋子都听得见:“我儿子命苦哇,娶了个媳妇,连套房子都沾不上边……”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我妈沉默了很久,最后才说:“文娟,你自己要想清楚。那套房子是你爸留给你的,谁都不能动。”

我爸走了快四年了。

他走的那年,我跟周国栋才刚刚确定关系没多久。他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气息已经很弱了,但话还说得清楚:“闺女,找个靠谱的人,好好过日子。房子什么的都是外面的事,人好才是根本。”

我不知道,如果他看到今天这一幕,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04

那套房子就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横在我跟周国栋中间,一天比一天厚。

赵秀芬没有再正面提过户的事,但她换了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来催我。早上起来,锅里的粥清得能照见人影,配的只有一碟子咸菜。晚上也不炒菜了,就把中午剩下的热一热端上桌。我下班回来,看见厨房里冷锅冷灶的,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啃馒头。

我说:“妈,你怎么不做点热乎的?”

“没钱呐。”她咬了一口馒头,干巴巴地嚼着,“我一个老太婆,有什么吃什么就行。你们年轻人要上班养家,我不拖你们的后腿。”

周国栋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那天晚上他关上卧室的门,压低声音对我说:“文娟,你看我妈那样,我心里难受。”

“你别说了。”

“我知道你为难。”他叹了口气,“可她毕竟是我妈,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那么过。”

“所以你就要逼我?”

“我不是逼你……”他用手搓了一把脸,“我就是想让你明白,加个名字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要是不放心,咱们可以去做公证,只加名字不动产权。这样行不行?”

“既然不动产权,那加这个名有什么意义?”

他不说话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久。

赵秀芬的“白粥战术”整整持续了一个礼拜。每天早上我起来,桌上永远是一碗白粥配一碟咸萝卜。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下班后去超市买了一大堆菜,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她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往里面码东西,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哟,有钱人就是不一样。”

“妈,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啊。”她扯出一个笑来,“我就是觉得你们年轻人要学会省着点花。我这么做,全都是为你们好。”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灯发呆。这座城市我来了快十年了,从来没觉得孤单过。

但现在,站在自己家的阳台上,我竟然觉得自己像个客人。

周国栋走到我身后,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掌心有点凉。

“文娟,你爸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转过头看他。

“他说,把闺女交给我了,让我好好待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当时答应了他。你知道的,我不是那种会算计的人。”

“哪种人?”

“算计自己老婆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回了屋。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喘不上气。

过了两天,我一个人去了房产交易中心,在大厅里排了半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我跟窗口的工作人员咨询过户的事。

那位工作人员翻了我的证件,在电脑上敲了一阵键盘,抬起头对我说:“这套房子是您的婚前个人财产,如果要办理产权变更,只需要您本人签字确认就可以,不需要配偶到场。”

我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握着那张咨询单,好半天没挪动步子。

晚上回到家里,赵秀芬坐在客厅里等着我,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她看见我进门,笑容堆了满脸:“文娟,你过来瞧一眼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打印好的“家庭内部协议”,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本人孙文娟自愿将名下婚前房产(某花园小区某栋某号)变更为孙文娟、周国栋、赵秀芬三人共同共有,各占三分之一产权份额。

字是宋体印刷的,清清楚楚。

“这是我在楼下文印店里让人帮忙打的。”赵秀芬笑盈盈地说,“你签个字就行,剩下的手续我去跑。”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怎么,你不愿意?”她脸上的笑容慢慢冷了下来,“我儿子在你家忙前忙后这么多年,你连这点东西都不肯给?”

“妈,周国栋什么时候在我家忙前忙后了?”

“你爸住院的那段日子,是谁天天往医院跑?”她猛地站起来,嗓音一下子尖了,“你爸病重那两个月,我儿子跟公司请了长假,天天守在你爸床前,端水喂饭擦身子,哪一样他没做过?你当我是在编瞎话?”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说的是真的。

我爸走之前那段最难熬的日子,周国栋确实一直都在。他请了整整一个月的假,每天在医院陪床。护士都跟我夸过好几次,说你找的这个女婿真不容易。我爸走的那天,周国栋握着他的手,眼泪淌了满脸。

“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别让我们娘俩寒了心。”赵秀芬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进了屋,把门摔得砰一声响。

那张协议留在了茶几上,白纸黑字,像一只眼睛在黑暗里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它,坐了很久很久。

05

星期三上午,天晴得特别好,风暖洋洋地吹在脸上,带着点初夏的味道。

赵秀芬天没亮就起来了,我听见她在客卧里翻箱倒柜的声音。等我出了卧室,她已经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碎花衬衫,头发用卡子别得整整齐齐,站在客厅镜子前面左照右照。

她看见我出来,笑了笑,说:“走吧,早点去,省得排队。”

周国栋开车,我坐在副驾驶上,赵秀芬一个人坐在后排。她一路上破天荒地没怎么说话,但我从后视镜里瞥见她的嘴角一直翘着,压都压不下去的那种弧度。

路上大概开了十五分钟。我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想。

到了房产交易中心的大厅,里面已经挤满了人。周国栋去取号机那儿按了一张号码纸回来,我们三个人坐在连排的塑料椅上等着叫号。

赵秀芬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伸着脖子看看柜台的方向,一会儿又坐下来,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这么多人,什么时候才轮到咱们啊……”

叫到我们号码的时候,她几乎是弹起来的,三步并作两步就冲到了柜台前面。

柜台后面的办事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胸牌上写着“孙国瑞”。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问:“办什么业务?”

“过户,加名字。”赵秀芬抢着回答,声音脆亮。

孙国瑞接过周国栋递上来的一沓材料,翻了翻房产证和身份证,又问:“结婚证带了吗?”

“带了带了。”赵秀芬连忙把三个人的证件从包里掏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台面上。

孙国瑞把身份证一张一张地对着电脑屏幕比对,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停住了。他又敲了几下,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看了看电脑屏幕,又看了看手里的证件,来回反复了好几遍。

“这位女士,麻烦您跟我过来单独确认一下。”

我愣了一下,站起身。赵秀芬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我们是一家人。”

“系统里有些信息,我需要跟产权人单独核实。”孙国瑞的语气很平静,但态度很坚决。

赵秀芬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但那双眼睛一直死死盯着我,像要在我背上盯出两个洞来。

我跟着孙国瑞走到柜台侧面一个稍微僻静的角落。他压低了声音,指着屏幕对我说:“女士,您这套房产的登记状态有一些特别。”

“什么意思?”

“这套房子是在您结婚之前登记的,这一点没问题。但系统里有一条附加备注——‘任何产权变更,须经产权人本人当面签字确认方可生效’。这条备注是在初始登记的时候一起录入的,应该是您本人或者您的家人当初主动申请的。”

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脑子里嗡的一声。

“也就是说,这套房子的产权目前完全在您一个人的名下,您丈夫那边没有录入任何共有信息。”孙国瑞看着我说,“今天如果要办理过户,必须有您亲自签字的授权书才能继续。否则的话,这笔业务今天就办不了。”

我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将近十年前,我爸带着我来这家交易中心办证,他坐在大厅那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房产证,凑在柜台前面跟工作人员低声说了些什么。

那时候我没在意,觉得他老人家就是想得太多,什么事情都要加一层保险。

“女士,您还要继续办理吗?”孙国瑞问。

我转过头,看见周国栋站在三米开外的地方,还在朝我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个柜台的。

赵秀芬一看到我的脸色,脸上的笑立刻就没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看了看周国栋,又看了看赵秀芬,嗓子干得发疼:“今天这个业务,办不了。”

“为什么?!”赵秀芬的声音一下子蹿高了八度。

孙国瑞抬起头,替我把话接了过去:“因为这套房产的所有权,目前只登记在您儿媳妇一个人的名下。而且登记系统里有一条特别备注,没有她本人亲笔签字的确认书,任何变更手续都不生效。”

大厅里那一小片区域忽然安静下来。

赵秀芬的脸涨得通红,她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着:“这是怎么回事?你爸他……”

“我不知道。”我说,“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件事。”

周国栋站在那儿,脸上的血色像被人抽走了一样,白得吓人。

06

我坐在大厅的塑料椅子上,两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赵秀芬趴在柜台前面跟孙国瑞吵了起来,嗓门大得整个大厅的人都扭头往这边看。她说“你们这破系统肯定出了毛病”,又说“都结婚快五年了房子怎么还只写她一个人的名字”。

孙国瑞耐着性子跟她解释,可她一句也不肯听,手指头几乎戳到人家脸上去。最后保安从门口走过来站到了柜台边上,她才总算把声音降下去一些。

周国栋自始至终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台面上那张房产证,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看不出在想什么。

“走。”他突然开了口。

“国栋!”赵秀芬不甘心,“就这么走了?你搞什么名堂!”

“走了。”他的语气硬邦邦的,转身就往大门口走。

我拿起包跟了上去。赵秀芬在后面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但看见儿子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到底还是踩着碎步跟了上来。

回去的一路上,车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谁都没开口说一个字。赵秀芬坐在后排,喘气的声音粗重得像拉风箱。周国栋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指关节泛出青白色。

车子停在楼下的时候,周国栋突然问了一句:“文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就是你爸加的那条备注。”

我转过头看着他:“我不知道。”

“你爸……他当时去办这个手续的时候,你难道不在场?”

“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周国栋笑了一下,那种笑比哭还难看。他推开车门,自己先下了车,头也没回地往楼道里走。

我坐在车里没有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闪现着我爸的影子。

我想起那天他来接我去办房产证,坐在柜台前面一笔一划地填表格,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抬起头看着我,认认真真地说:“闺女,往后这套房子就是你的了。不管嫁给谁,都要记住,谁也不能把它从你手里拿走。”

我当时嫌他话说得太重,还有点不耐烦地催他快点办。现在才终于明白,他说的每一个字背后都在想什么。

赵秀芬下了车,绕到我这边的车窗前,抬起巴掌啪啪拍了两下玻璃:“孙文娟,你别在这儿给我装无辜。你爸干的那些事,你能不清楚?”

我摇下车窗:“我真的不清楚。”

“你糊弄谁呢!”她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我脸上了,“你们全家就是防着我儿子呢!从一开始就防着他!”

“妈,你先冷静一下行不行。”

“我冷静不了!”她往后退了半步,指着我的鼻子,“我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娶了个媳妇回来,结果人家拿我们当贼一样防着。我们家到底哪一点对不住你们家?你爸病成那样的时候,我儿子天天泡在医院里,那些事情你不记得了?你们家就是这么报答的?”

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蜷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说得没有错。那段日子,我爸病得最重的时候,我一个人实在顾不过来,周国栋请了整整一个月的假,白天黑夜地守在医院。我那时候是真的以为,我这辈子找到了一个可以托付的人。

可是……

“妈,周国栋对我爸的好,我记得很清楚。”我尽力把声音稳住,“但那件事真的跟我没有关系,我也是今天才看到那条备注。”

赵秀芬冷笑了一声:“行了,你别在这儿说好听的了。你今天能狠着心不签字,以后就能狠着心把我们娘俩从这房子里撵出去。我算是把你看透了。”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声音越来越远。

我坐在驾驶座上,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方向盘上。

07

周国栋那天晚上很晚才回来。

我一直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整间屋子都是黑的。他推开门的时候愣了一瞬,看见黑暗里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影,犹豫了几秒钟才把门带上,弯腰换了拖鞋。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一下。

“文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又低又哑,“我今天翻了我爸留下来的东西。”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在我们结婚前一年,就专门去找了律师。”周国栋的声音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口,“那条备注,是他亲自去交易中心办的手续。”

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边已经磨得有点毛了,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展开,是我爸的笔迹,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笔画都在发抖,那是他生病那年留下来的字。

信的开头写着:“闺女文娟亲启。”

我只看了三四行,眼眶就模糊了,后面的字像在水里泡过一样,怎么也看不真切。

我爸在信里说,他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最放不下的就是我。他知道我这个人心软,容易把别人的好全放在心上。他也见过周国栋,觉得那小伙子人品还行,但他不敢拿自己闺女的后半辈子去赌。

所以他在办房产证的那天,专门跑了一趟交易中心,要求加了那条备注。

信的最后一段写着:“要是往后你们小两口过得好,这封信你就当没看见,把它烧了。要是过得不好,你也不需要觉得亏欠谁,那套房子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落款的日期,是他去世前两个月。

我攥着那张纸,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一定要逼你去签字吗?”周国栋忽然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在往下淌。

“因为我妈逼我。”他苦笑了一声,“她说今天要是加不成,她就回老家去,再也不来了。她说她活了一辈子,不想看着自己儿子活得这么窝囊。”

“那你自己呢?”

“我?”他低下头,过了好半天才接着说,“我自己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人就那样坐在客厅里,谁也没再说一句话。他在沙发上,我在旁边的椅子上,中间隔了不过一米远,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赵秀芬半夜起床上厕所,推开客卧的门看见我们两个还坐在客厅里,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说什么,但目光落在我手里那张摊开的信纸上,又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转身进了自己房间,把门轻轻地合上了。

我听见她屋里传来压低的抽泣声,还有枕头被摔在墙上的闷响。

周国栋站起来,朝那扇门的方向望了一会儿。他脚往前迈了半步,又收了回来。

“我去睡了。”

他转身走进卧室,门在身后关上了。

我仍然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封信。窗外的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了起来,信纸的一角在风中轻轻掀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