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0月2日，国际事务处理性能委员会在官网公布了一份数据库基准测试结果，蚂蚁金服自主研发的OceanBase以每分钟6088万笔交易的成绩登上TPC-C榜首。

这项测试被业内视为数据库领域的“奥林匹克”，此前的纪录一直由美国甲骨文公司保持，这一守就是9年。

消息传回国内，不少做了多年数据库运维的技术人员都有些感慨，因为他们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和甲骨文的Oracle数据库打交道。

就在同一年的5月，甲骨文中国研发中心传出大规模裁员的消息，被报道的人数在900人以上。

一边是国产数据库在国际权威测试中拿下第一，一边是曾经在中国市场呼风唤雨的美国巨头收缩队伍，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很难不让人想起这家公司在中国走过的30年。

据国内多家媒体报道，甲骨文创始人拉里·埃里森曾表示不需要培养中国工程师，这句话后来被概括成“绝不培养中国员工”，在网上流传很广。

这家公司当初是怎么在中国站稳脚跟的，后来又是怎么一步步失去核心市场的，得从头捋一捋。

垄断底座三十载，傲慢言辞失人心

甲骨文的起点其实不大。

1977年6月16日，埃里森和鲍勃·迈纳、埃德·奥茨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合伙成立了“软件开发实验室”，三个人凑出来的启动资金大约只有2000美元。

他们参考IBM研究人员发表的关系型数据库论文，做出了一款可以商用的数据库软件，早期还接下过美国中央情报局的项目，项目代号正是“Oracle”。

这个名字后来干脆成了产品名，公司也在1982年改名为甲骨文系统公司。

1986年3月12日，甲骨文在纳斯达克挂牌上市，比微软上市还早了一天。

此后几十年里，甲骨文在全球数据库市场越做越大，在软件行业长期排在微软之后。

1989年，甲骨文把业务带进了中国。

那时候国内的信息化刚刚起步，能扛得住大型商业应用的本土数据库几乎找不到。

到了20世纪90年代，银行开始搞电子化，电信运营商要建计费系统，政府机关也在推动办公自动化，每一项工程都需要一个稳定的数据库来托底。

挑来挑去，能用的基本只有甲骨文。

于是，大型银行的核心账务、运营商的计费平台，乃至后来冒出来的一批互联网公司，大多把数据放进了Oracle数据库里。

阿里巴巴创业早期的交易系统，同样是在Oracle上跑起来的。

问题在于，数据库属于整个业务系统的地基，装上去容易，想拆下来却牵一发而动全身。

甲骨文很清楚这一点，软件授权按服务器处理器核数收费，业务越大，交的钱就越多，每年还要另外缴纳一笔按授权费比例计算的技术支持费。

国内不少企业都吃过它合同审计和收费条款的苦头。

最常被提起的是中国联通的遭遇，据国内媒体报道，联通在一次系统升级中没有按照甲骨文的要求使用其指定服务，结果被要求支付千万元级别的费用，具体金额和年份在不同报道里说法并不一致。

数字可以有出入，但被人卡住脖子的那种被动，国内企业是实实在在体会过的。

再加上埃里森那番关于中国工程师的言论被报道出来，甲骨文在国内技术圈的口碑也就越来越差。

淘宝支付先破局，国产数据渐成林

最先下决心摆脱这种局面的，是被成本压得喘不过气的阿里巴巴。

淘宝的交易量连年翻番，按照老办法扩容，就得不停地买IBM的小型机、甲骨文的数据库和EMC的存储，钱像流水一样往外走。

更麻烦的是，这套集中式架构本来是给传统企业设计的，面对互联网动辄千万级的并发访问，越来越力不从心。

2008年前后，阿里巴巴内部提出了“去IOE”，也就是把IBM、Oracle、EMC这三家的产品逐步换成自己的分布式架构。

2009年9月10日，阿里云正式成立，王坚带着团队开始搭建自研云计算平台“飞天”。

2010年，数据库专家阳振坤加入阿里巴巴，着手研发分布式关系型数据库OceanBase。

这条路走得并不轻松，OceanBase刚出来的时候没人敢拿核心业务冒险，只能先放在淘宝收藏夹这类边缘场景里试水。

一点点磨下来，它终于接住了支付宝的核心交易，还扛过了一年比一年凶猛的“双十一”流量洪峰。

2013年5月17日，支付宝最后一台IBM小型机下线。

同年7月，淘宝广告系统中的最后一个Oracle数据库也被撤下，阿里巴巴的核心业务从此不再依赖甲骨文。

后来的事情就发展得很快了。

2019年10月2日，OceanBase在TPC-C测试中打破甲骨文保持9年的纪录，到了2020年5月，它又把成绩刷新到每分钟7.07亿笔交易。

2021年6月1日，OceanBase宣布开源，中小企业用上国产数据库的门槛又低了一截。

走这条路的不只阿里巴巴一家。

2019年5月15日，华为在北京发布GaussDB数据库，2020年6月30日又把核心代码以openGauss的名义开源，很多企业和高校都加入了社区。

腾讯的分布式数据库TDSQL先在微信支付里练了手，随后走进银行和保险公司的核心系统。

达梦、人大金仓、南大通用这些深耕多年的老牌厂商，也在政务、能源、交通等行业拿下了越来越多的项目。

国内企业选数据库，终于不用只盯着一家了。

研发团队黯然散，核心市场换新颜

国产数据库一步步站起来，甲骨文在中国最赚钱的那块蛋糕也就越切越薄。

金融、电信、政务这些行业原本是它利润最集中的地方，偏偏也是国家推进关键信息基础设施自主可控的重点领域。

新建系统越来越多地选择国产数据库，老系统也在陆续迁移，甲骨文的订单自然跟着往下掉。

2019年5月上旬，甲骨文中国研发中心裁员的消息被国内媒体集中披露。

据报道，这次调整以北京研发中心为主，深圳、上海、苏州等地也有涉及，被裁员工超过900人，补偿方案为“N+6”。

不少业内人士在讨论时提到，甲骨文在中国设立的研发团队长期以测试、支持和本地化为主，真正的核心技术并没有放在中国。

这和埃里森被报道过的那番话，倒是前后对得上。

裁员之后，Oracle数据库在国内大型金融机构和运营商核心系统里的身影越来越少，甲骨文在中国核心市场的地位基本被国产产品取代。

从1989年进入中国，到2019年研发中心大幅收缩，算下来刚好30年。

这30年里，中国数据库产业从几乎一片空白，走到了能在国际权威测试里拿第一、能撑起银行和运营商核心业务的程度。

至于甲骨文本身，日子并没有过不下去。

2025年9月9日，甲骨文发布季度财报，披露剩余履约义务达到4550亿美元，第二天股价大涨，埃里森的身家在2025年9月10日一度超过马斯克，登上全球富豪榜首位。

撑起这轮暴涨的，主要是美国本土的云计算和人工智能订单，和中国市场已经没有多大关系。

当年那个离了它就转不动的中国市场，如今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数据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