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省一顿午饭钱,高中时我偷吃了女同桌抽屉里的2个包子。
她红着眼圈骂了我整整3年。
24年的光阴可以改变许多事,比如我成了一名失业的中年人。
我在面试室里对着漆黑的监控屏幕回答那些奇怪的问题时,侧门被推开。
穿着米白色套装的沈清竹站在那里,她微笑着说:
“陆明远,24年前那2个包子,今天该还了。”
01
四十三岁的陆明远站在摩天大楼下,抬头望着玻璃幕墙折射出的刺目光芒。
他手里捏着那份边缘已经磨损的面试通知,纸张在指间微微发颤。
特别事务部经理——这个职位听起来就像个陷阱,或者说,更像一场针对他这种落魄中年人的残酷玩笑。
半个月前,他工作了十一年的物流公司宣告破产,老板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几十名员工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发呆。
母亲的医药费账单就压在床头柜上,像一片挥之不去的阴云,还有下个月十五号必须支付的房贷。
电梯平稳上升,金属壁面映出一张疲惫而陌生的脸。
鬓角的白发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呢?陆明远想不起,或许是在某个加班的深夜,或许是在医院走廊等待检查结果的清晨。
走出电梯,走廊上已经坐了几位面试者。
清一色的年轻面孔,剪裁合体的西装,交谈时偶尔蹦出几个他不太熟悉的专业词汇。
“先生,您也是来面试的?”一个戴细框眼镜的年轻人转头看他,语气礼貌而疏离。
陆明远点点头,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评估的,或许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下一位,陆明远先生。”
人力资源总监周妍出现在会议室门口,黑色套装,表情严谨得像用尺子量过。
她看向他的眼神有些特别,不是审视,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请进。”周妍侧身,“今天的面试,集团总裁会在线上旁听。”
会议室的中央屏幕上,只有一个简洁的音频波动标志在闪烁。
陆明远坐在孤零零的椅子上,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陆先生,您四十三岁,刚刚经历公司破产失业。”周妍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以您的年龄和背景,凭什么认为能胜任这个岗位?”
问题尖锐得像一把刀。
“我在物流行业有十一年的管理经验。”陆明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熟悉供应链全流程,在职期间部门的运转效率提升了百分之三十。”
“但结果呢?您还是失业了。”周妍毫不留情,“成年人的世界只看结果。”
陆明远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
“公司倒闭是大环境问题,不是我一个人能左右的。”他抬起头,目光坚定,“但我可以保证,我经手的每一单业务,都没有违背过职业操守。”
周妍沉默了几秒,手指轻轻按在耳机上。
她似乎在听什么指示,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刚才只是压力测试,请别介意。”她的语气忽然缓和下来,甚至带着一丝歉意,“接下来的环节,由总裁亲自出题。”
屏幕上的音频标志忽然亮了一下。
“总裁说,不问经验,不问资历。”周妍站起身,走到屏幕旁,姿态恭敬,“只问三个问题。如果您能回答,这个职位就是您的——年薪一百万,还有期权。”
一百万。
陆明远感到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个数字足够支付母亲的手术费,还清拖欠的房贷,还能让儿子参加那个他一直想去的夏令营。
“什么问题?”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周妍看着他,眼神变得复杂。
“在提问之前,总裁让我先讲一个小故事。”她说,“也许,能帮您想起些什么。”
02
故事要从二十四年前讲起。
一九九九年的秋天,十七岁的陆明远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新同桌。
女孩叫沈清竹,人如其名,清瘦挺拔得像一竿翠竹。
她是高二开学才转来的,听说家里出了变故,跟着外婆生活。
沈清竹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很少说话,下课也总是坐在位置上做题,仿佛周围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但陆明远注意到了别的事。
每天中午,当同学们涌向食堂时,沈清竹会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两个干瘪的菜包子,皮已经硬了,馅少得可怜。
她就着凉白开,小口小口地吃,安静得像一只怕惊动世界的猫。
那天陆明远因为打球扭了脚,留在教室休息,才撞见了这个秘密。
他看着她低头啃包子的侧影,忽然觉得手里那碗泡面失去了所有味道。
少年人的心思总是笨拙而直接。
他想对她好,又怕伤了她那显而易见的自尊。
于是他想了个蠢办法。
第二天中午,趁沈清竹去洗手间,陆明远飞快地从她桌洞里摸出那个塑料袋。
包子已经凉透了,口感粗糙,但他三两口就吞了下去。
沈清竹回来时,发现包子不见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慌乱地翻找书包,眼圈一点点红起来。
“别找了。”陆明远靠在椅子上,故意摆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吃了。味道不怎么样,馅太少了。”
沈清竹猛地转过身。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鲜明的怒火。
“陆明远!”她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颤,“你太过分了!”
那是她第一次完整地叫他的名字。
后来,陆明远开始了漫长的“赔偿”。
每天早晨,他都会强行把两个肉包子和一袋热牛奶塞进沈清竹的抽屉。
“赔给你的!”他总是恶声恶气,“不吃我就把你的笔记扔了!”
沈清竹一开始不肯接受,他就真的拿走她的作业本,威胁要在上面画乌龟。
渐渐地,一种奇特的默契在两人之间建立起来。
他每天“欺负”她,她每天骂他。
可她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而他那个总在及格线徘徊的成绩,居然也被她逼着一点点往上爬。
“我不能和一个倒数的人坐同桌。”沈清竹总是一边批改他的错题,一边冷淡地说。
陆明远就笑嘻嘻地凑过去:“那你就多教教我呗。”
那是青春里最朦胧也最珍贵的时光。
直到流言开始在班级里蔓延。
有人说陆明远在追沈清竹,有人说他们早就在一起了。
班主任把他们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谈了半个小时。
“现在是关键时期,不能分心。”老师说,“为了你们好,必须调开座位。”
搬桌子那天,陆明远经过沈清竹身边时,压低声音说:“等高考完了,我请你吃顿好的。不是包子,是大餐。”
沈清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应答太轻,轻得像一个随时会破碎的承诺。
后来陆明远才知道,有些承诺,是真的不会有机会兑现了。
03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陆明远骑着自行车穿过半个城市,来到沈清竹家所在的那条老街。
他想带她去吃那顿欠了很久的大餐。
可他看到的只有紧锁的院门,和门廊下积了灰的破旧信箱。
邻居阿姨告诉他,沈清竹的外婆在高考前一周去世了。
女孩处理完丧事,就跟着远房亲戚离开了这座城市,据说去了南方,连大学录取通知书都没来得及拿。
陆明远不相信。
她成绩那么好,怎么可能不上大学?
他跑回学校查档案,问遍了所有可能知道她去向的同学。
但在那个没有手机、没有社交网络的年代,一个人想要消失,真的太过容易。
沈清竹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陆明远书桌抽屉深处,还藏着一本她从图书馆借来、忘记归还的经济学入门书。
书的扉页上,有她用铅笔写下的一行小字:“要变得足够强大,才能守护想守护的东西。”
很多年后,陆明远才明白那句话的重量。
而现在,四十三岁的他坐在冰冷的会议室里,听着周妍用平静的声音讲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故事。
“那个女孩后来去了南方,从服装厂女工做起。”周妍说,“白天上班,晚上去夜校读书,用五年时间拿到了自考文凭。然后她进入一家贸易公司,从最底层的跟单员,一步步做到区域总监。”
陆明远的手心开始出汗。
“后来她辞职创业,最初只有三个人,一间租来的小办公室。最艰难的时候,她连续吃过一个月的方便面。”周妍顿了顿,“但她总是记得,很多年前,有人用最笨拙的方式,给过她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会议室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屏幕上的音频标志平稳地跳动着,像一颗遥远的心跳。
“现在,”周妍看向陆明远,目光里带着某种深意,“总裁要问您第一个问题。”
陆明远感到喉咙发紧,血液冲上耳膜。
“请听题。”周妍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如果时光倒流,回到一九九九年的那个中午,你还会选择偷吃那两个包子吗?”
问题落下的瞬间,陆明远闭上了眼睛。
他仿佛又闻到了教室里粉笔灰的味道,听到了窗外梧桐树的沙沙声,看见了那个穿着旧校服、低头啃包子的清瘦身影。
二十四年的时光呼啸而过。
再次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变得清晰而坚定。
04
“会。”
陆明远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
“即使知道后来会分开,即使知道可能会让她生气难过,我还是会那么做。”他说,“因为那个时候,那是十七岁的我,能想到的唯一一种靠近她的方式。”
屏幕上的音频波动忽然剧烈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平静。
周妍安静地等待着,没有催促。
“那些包子很凉,馅也很少。”陆明远继续说,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但我记得她吃包子时低垂的睫毛,记得她因为生气而发亮的眼睛,记得她后来每次接过我给的早餐时,虽然还在骂我,却会悄悄把牛奶喝完。”
他顿了顿。
“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会换一种方式。或许会直接说‘我们一起吃午饭吧’,或许会找个不那么伤人的借口。”陆明远苦笑了一下,“但十七岁的男孩没有那么聪明,他只会用最笨的方法,去在意一个人。”
周妍轻轻点了点头,手指再次按上耳机。
几秒后,她抬起头:“第二个问题。”
陆明远深吸一口气,做好准备。
“这些年,你是否曾经后悔过,当初没有更努力地去找她?”
这个问题比第一个更尖锐,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陆明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割出一道道光影。
“后悔过。”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特别是在人生不顺的时候,我会想,如果当时再坚持一点,如果多问几个人,如果去她可能去的城市找一找……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漆黑的屏幕。
“但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离别是注定的。那时候的我们都太年轻,还没有能力对抗生活的变故。”陆明远说,“我能做的,就是好好过自己的人生。我想,如果她能看见,也会希望我过得好。”
这是真话。
这些年,他努力工作,认真生活,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放弃过原则。
因为他总觉得,远方或许有双眼睛在看着。
哪怕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象。
周妍的表情柔和了些。
她第三次倾听耳机里的指示,然后转向陆明远。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如果现在有机会,让你对当年的她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陆明远闭上眼睛。
时光的河流在眼前奔涌,那些褪色的画面重新变得鲜活。
梧桐树下的追逐,教室里的低语,作业本上批改的红色字迹,还有那个永远没来得及兑现的承诺。
再次睁眼时,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我会说,”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谢谢你当年愿意吃我给的包子。还有,对不起,那顿大餐,我欠得太久了。”
话音落下,会议室陷入彻底的寂静。
屏幕上的音频标志停止了跳动。
然后,在陆明远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会议室侧面的那扇门,缓缓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