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梁满

编辑丨周近屿

在入职小红书一年半，期权还有半年即将行权时，陈浩被公司通知离职，理由是不胜任工作，而他的离职证明，被写上了“汰换”两个字。

这对陈浩来说，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情：他曾是某头部电商公司的华南销冠，加入小红书后，带领团队把业绩做到前列；突然被转岗为一线销售后，他也不认可“不胜任工作”的结论；而“‘汰换’这两个字真的是巨大的侮辱”；以及他还要失去即将行权的期权收益。

陈浩随即开始法律维权。此后两年，他没有工作，经历了一次仲裁、三次庭审、一场调解，最终在今年初，获得了包括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以及期权损失等在内的共计85万余元的赔偿，也拿到了小红书为他重新开具的没有争议的离职证明。

这两年中，他需要面对的是头部互联网公司的法务团队、不确定的结果，以及如何反复论证清白。

从更广泛的司法价值而言，很多互联网公司将期权作为吸引人才的重要筹码，又在期权即将归属的节点通过各种方式和员工解约，因为期权的授予主体大多注册在境外，境内的运营公司和境外主体在法律层面相互独立，员工在维权时常常面临法院管辖争议、法律适用不明确等问题，维权的成功率很低。《消费日报》称，陈浩的案件首次为互联网跨境期权纠纷的司法认定划定了清晰的边界。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是一条可以被轻易复制的道路。两年的时间成本、对职场信心的动摇，以及过程中不断反复的自我确认，本身就是代价的一部分。

在这个意义上，这不只是一个结果被改写的故事，更是一段关于个体在遭遇不公后，如何重新锚定人生的故事。

以下是陈浩的自述。

我是在2022年6月加入的小红书，在此之前，猎头找过我三次，我都不是很想去。因为之前没有特别关注过小红书，那段时间媒体也时不时曝出这家公司裁员的消息。

最后打动我的，是猎头的一句话，他说如果总分有100分，现在你要管理的团队只有10分，你敢不敢接？就是这句话，让我有了“要不试试看”的念头。

因为我是从一线销售做过来的，我愿意甚至喜欢挑战困难，团队不成熟意味着机会，小红书当时处于上升期，对我个人也是一个职业上升和获得物质收益的机会。所以我想看看能否用我的经验把10分的团队带起来，如果不行，我自动离职，但如果可以的话，那就证明我挑战成功了。

经过四轮面试，我入职了小红书，担任华南本地直客销售部负责人。当时，我签订劳动合同的公司是薯一薯二文化传媒（上海）有限公司广州分公司；期权协议和一家叫做XINGIN INTERNATIONAL HOLDING LIMITED的境外公司签署，签约代表为小红书的CEO毛文超。协议规定，期权行权与服务年限挂钩，满两年行权50%，满三年再行使25%，满四年再行使25%。

（注：公开资料显示，薯一薯二文化传媒（上海）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为王雅娟，由小红书科技有限公司全资持股，总部位于上海，设有广州、武汉、北京等分公司；在法院判决书的表述中，该公司系小红书运营商的关联公司。）

接手团队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每个同学都聊了一遍，了解他们的业务，一起去见客户，到第二个月，团队业绩就有了明显提升。7月底，公司专门把我叫去上海总部，把重庆的团队也给了我，那时我还在试用期，就拿到了跨区域管理权限。

入职半年后，我顺利转正。到了年底，我带领的华南团队销售数据是几个区域中唯一达标的，我们还拿了公司级Redcase创新案例奖项。直到现在，我招聘、培养的一些人，还是小红书华南业务线的骨干。

现在回想，我认为转折发生在2022年11月，我的上级和HR均要求我对外部候选人L出具背调反馈，并承诺会保密。L曾是我的前同事，我如实地介绍了以前共事的情况。

据我了解，L并没有通过初次面试，最终却入职了小红书，进入公司后，L成为了我的新领导。

L入职后，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跟HR讲了什么，我复述了背调的经过。后来L开始做整个业务架构调整，我从负责人转为一线销售。

之后发生了一件蛮戏剧性的事，L在2023年1月份入职，但没有通过试用期，离开了。

10月份，我在内部绩效系统里申诉这件事，要求调查：我当时被动参与了背调，这件事是怎么被泄漏的？我为什么被降职为了一线？以及L的入职招聘问题。直到现在，我始终没有收到小红书的书面答复。

紧接着，在12月份，我就接到了公司通知，要求我离职，理由是不胜任工作。

整个过程非常短。有一天，领导突然打电话，说HR希望我离职。我和HR沟通了两轮，第一轮他们开门见山地说道：“你的leader说你业务不达标，所以我们决定给你N+1，你自己离职吧。”

我很不认可这个理由，我全年的绩效都已经120%了，我还把数字给他们看，他们看到数字就不提这些事了，又说其实大家都要体面一点，你要为你的未来着想，可能外面的公司更适合你。

我当时也跟他们说，我的期权还有半年就要开始行权，如果公司这么做，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请你们一定要考虑到我的权益，后来HR说好，要去内部沟通一下。

大概过了四五天，HR通知我，方案就是N+1，没有期权，离职时间就是今天。整场谈话不到十分钟。

我觉得这不是谈判或者沟通，这就是通知。我说，我还是一名在职员工，如果你们这么做，我一定会拿法律武器维护我的权益，HR说公司也会用法律武器维护自己的权益。

当时我就很无语，谈话结束后大概五分钟，我所有的办公软件、办公区域门禁都被关闭了，这是一个非常野蛮的状态，老实讲，我从业十几年，没有受到过这么大的屈辱，怎么会这样？

很讽刺的是，我的系统被关闭后，手机马上收到了公司发出的离职短信，大意是感谢你之前为公司的付出，你在公司跟我们一起走过了多长时间，未来祝福你。

2024年1月，我收到了离职证明，上面写着“汰换”两个字。

● 陈浩的两张离职证明。图源：受访者供图

“汰换”这两个字真的是巨大的侮辱。毕业后，我以校招管培生身份进入一家本土4A公司；后来入职一家视频公司，半年就成为了年度最佳新人；后来，我入职互联网头部公司。职场上，我几乎每年都在晋升，开始带团队后，每年的业绩都是超额完成。

我真的是靠努力工作，在30岁时获得了还算不错的物质回报。2018年，我是所在公司整个华南地区的销冠，一个人做了1.5亿的业绩，我前公司的市值和体量是大于小红书很多倍的，之前接触的客户，也都很信任我的服务情况，结果我受到了小红书所谓的“汰换”，我真觉得是一个巨大的侮辱。

从源头来讲，我做出诉讼决定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要清白。我知道打诉讼很痛苦，我的律师也告诉我了，但我说，我就是要清白。这件事情，我基本没有跟原行业的前同事、领导、朋友聊，因为我没办法说清楚我到底遭遇了什么。你说被小红书“汰换”了，大家首先会想到你肯定有问题，你绝对在公司干了什么事，你绝对违规了。所以我要给自己一个清白。

我一共经历了一场仲裁和两起案件，每起案件都有一审和二审，所以一共是五场庭审。

第一场是2024年初的违法解除劳动合同仲裁。我的核心诉求是恢复劳动关系，因为那时我认为小红书的业务是ok的，客户也很信任我，我们还有很多项目在进行中，我还是希望能够回去工作。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期权，我必须是在职员工才能行权。

但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驳回了我的仲裁请求，理由是解约已经成为了现实。

仲裁被驳回后，我们马上就违法解除劳动合同提起诉讼。小红书的核心逻辑为：我在职期间没能很好的开展业务，销售业绩结果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均完成较差，无法达到岗位要求。

事实上，我在2023年被调整岗位后，前两个双月业绩完成率接近200%，后来公司调走了我的重点客户，并双倍的增长任务，导致我的业绩在当年下半年的三个双月分别为：75.8%、29.9%、53.1%；但即使面临这样的情况，我仍把谷底业绩完成率做了提升。我认为公司设置业绩目标是不合理的，这一点也得到了法院的支持。

2025年2月26日，法院一审判决小红书构成违法解除劳动合同，需向我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关系的赔偿金152324元，以及2023年的第13薪37000元，同时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判决书明确指出，1、我主张公司设置业绩目标不合理有理，法院予以采纳；2、公司提供的证据仅证明我在新岗位工作期间不能达到指定的工作目标，并不足以证明该情形已达到法律规定的劳动者不胜任工作的程度；3、公司未在试用期与我解除劳动关系，也足以证明我胜任原岗位的工作，公司仅凭我在新岗位数月的工作表现，且未对我进行调岗或培训就认定我不胜任工作，依据不足且不符合法律规定。

紧接着小红书提起上诉，同年6月24日，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时，对方没有提交任何新的证据。当时我就想，上诉是你的权利，但我觉得你一点都不尊重法律，这就是在拖延我的时间。

紧接着是期权损失赔偿的案子，我的核心诉求是要求小红书支付因为违法解除劳动关系导致我四年共193.2万元的期权损失。因为我加入小红书是看重整体的成长和收益，而且HR和我沟通时也谈的是年薪总包、期权总包。

对方的核心逻辑有三点，一是两家被告公司都不是《股票期权协议》的当事人，和授予期权的XINGIN控股公司没有关联关系，且期权协议约定争议由境外管辖，内地法院无管辖权；二是我的期权尚未到归属期；三是公司未上市，期权不具备实际市场价值。

我和律师团队提交了一整套完整证据链，包括和HR沟通薪酬的微信记录、入职邀请书等，这些证据证明期权是公司“约定的年薪总和”，而非“可能有的奖励”；我提交了小红书和境外公司的相关证明，证明境外授予主体与境内公司存在实质关联，等等。

2025年10月15日，法院一审判决小红书败诉，应按照我在公司服务的年限，也就是一年零6个月，赔偿我的期权损失73.05万元。

随后小红书上诉，二审在法院的主持下达成了调解，小红书提出赔偿期权损失661545元，律师强烈建议我接受调解，最终我就答应了这个结果。

随后，我也收到了小红书重新开具的一份无争议离职证明。

老实讲，钱不是我的核心诉求，我记得非常清楚，最后拿到结果时，我正在英国爱丁堡散步，看到律师发来的法律文书，我快哭出来了，瞬间觉得“哇，这就是公平的世界”，我赶紧找了一家咖啡馆坐下来，仔仔细细地把法律文书看了一遍、两遍、三遍。

整个过程最难的是诉讼时间非常长，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案子打了一年两个月，每次庭审基本都持续了半年以上，即便胜诉了，对方上诉，还是要等时间，情绪上肯定还是痛苦的。

这两年，我去了20多个国家，去跑马拉松治愈自己。因为跑马拉松很痛苦，特别是跑全马42公里多，生理上的痛苦和跟小红书诉讼的痛苦是一样的，我是在练忍受痛苦的能力。

有一次在西班牙，我实在忍不了了，联系一位前辈说“你现在忙吗？有一件事情我必须跟你说一下，想给你打个电话，我忍不住了，想把遭遇的事情全部讲出来，我觉得他们太过分了”。这位前辈安慰了我。那段时间，我也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特别是我的家人，他们在背后给予支持，我很感谢。

● 入职小红书一周年时的陈浩。图源：受访者供图

通过我的案子，能看到很多互联网人期权兑付的一个共性问题，我觉得可以给到大家三点参考意义。

第一个，境外公司授予期权的案子，能不能被内地法院审理。我的案子说明了，能。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号。

第二个，公司一直说期权有价值，但它在市场上是不流通的，要么公司回购，要么等公司上市，所以期权的价值到底是如何计算的呢？我的期权价值是按照我入职前沟通的价值计算的，我入职是2022年6月份，最终调解在2026年，如果按照现在小红书的期权价值，两者远远不是一个量级，我的损失可能是上千万。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我正常认真工作了4年，我已经拿到了作为长期服务员工应得的那部分收益。但实际上，期权的价值还是按照我跟HR在入职前的沟通记录来算的，如果没有这个沟通记录，法院能不能判决赔偿我的期权，我觉得也要打个问号。

还有第三点，就是境外的期权公司和内地公司的关联。我的案子告诉大家，只要证据充分，境内公司是需要为境外授予的期权承担赔付责任的。

这里多讲一句，我后来才发现，在某地，已经有约二十位小红书在职或离职的员工拉了一个期权维权群，里面每个人都有期权，都发生了需要维权的情况，我也得到了他们的帮助，大家告诉我的一个共性情况，就是小红书会在庭审上否认期权主体和境内公司有关。里面有些人的诉讼是失败了，所以诉讼不是一定能赢。

案子胜诉后，我将相关信息发在了个人公号上，收到了很多私信，几乎都是鼓励，还有人说“谢谢你的勇敢，当时我就是没有诉讼就走了”，还有人讲曾经也有过这样的遭遇，然后说“终于有人赢了”。

这一年多，来找我的不下50人，他们都是小红书在职或已离职的同学，大部分都是有期权的同学。我无法表述他们遇到了什么，因为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他们也是单方面的描述，就像我在没有拿到诉讼结果前，我也没有办法讲清楚我真正遭遇了什么，或者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每一位来寻求我帮助的人，我都会通个电话，第一句就是说“你没有错，你先不要内耗”。我很理解他们，之前我经历过同样的周期，我曾经自我怀疑，觉得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是不是真的不应该做某些事情？我是不是真的业务不行？我都怀疑过。

有人会说我也想打官司，但我不建议所有人都诉讼，我会问他们的家庭情况、人生阶段，因为很多人刚刚工作五六年，有人还要养家糊口。我毕竟工作了十几年，有时间和一点积蓄。

我的整体感受就是大家都很辛苦，很彷徨。我清楚地记得，2022年6月1日入职时，我发了一个朋友圈，拍了广州塔，我写的是做难而正确的事。我知道我加入了一家起步不久的公司，公司至少在华南本地的业务上遇到了难题，我认为我做的是一件正确的事。

我相信很多人都是抱着这种想法进来的，但最后大家是一种不甘心、甚至被伤害的方式离开的。有一个人在电话里说，我每天都加班到很晚，周六都在工作，一直在很用心地付出，最后你们这样对我，说到这里他就开始爆哭。

案子赢了后，我和律师交流过，他说案子能赢，很大程度是因为我很坚持，确实，我在诉讼中没有半点犹豫。但我到底赢了吗？80多万的赔偿，没有我在小红书的年薪高，但是我拿回了我的清白，我要的就是清白，这就足够了。

我之前在华东某所传媒院校上学，是广告学成绩很好的学生，也拿了很多广告行业的奖，我对广告真的很热爱，我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广告浩，因为陈浩，听起来就很像广告浩。

这些年广告行业环境发生了很大变化，但我对广告依然热爱，现在作为一名博主，我还是在做广告的事情，可我必须讲，我对职场的信心发生了动摇。

我这两年没有去求职，就是心里有害怕，我如此坦诚、清白的一个人都会遭遇这样的事情，公平在哪里？我对职场产生了很大的怀疑，我不断地发布这件事情，就是因为我觉得这对一个人影响太大了，它伤害的不仅是收入和工作，而是一个人整体的职业规划，和对工作的信心，至少我现在没有复原。

慢下来向内观察，我对于很多事情的看法开始有了转变。比如以前我会觉得，像职场宝妈，每天下班就直接走了，不像我们始终加班，使劲干活，现在我觉得她们真的很伟大，选择了一件真的难而正确的事，很努力地平衡工作和生活的节奏。

在生活方面，我比以前慢了很多，以前春节可能就在家待个四五天，现在我会待两个月，有更多的时间陪我的妈妈，我还是一位非常棒的“德华”，在家帮我姐姐带带小朋友。整体来说，这两年的收入只有以前的三分之一，甚至不到，但是我的时间100%属于自己了，这是一个很大的变化。

我很愿意把我的故事分享出来，让大家知道背后的情况，我个人并不重要，我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人，但是如果能在这个故事中给大家一些参考，让大家在做决定的时候谨慎一点，我想这就达到我的目的了。

封面来源：AI生图

参考资料

消费日报：《期权临期被解约，小红书前员工维权获法院判赔85万》

九派新闻：《遭大厂“汰换”的百万年薪销冠：无业维权两年获赔85万元，不为钱，就为争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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