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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桂:关于我们做了一支不腻的桂花香这件事


01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若要在众香之中寻觅一味最富诗意者,梅花在中国是独一档。而自梅花以下,春兰秋菊,众芳争妍,可爱者甚繁。而桂花是其中独树一帜的花,清可绝尘,浓能溢远,自有一种沉静而悠远的穿透力。
同时,桂花和高挂中天的秋月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文化映射。唐人段成式《酉阳杂俎》中云:“旧言月中有桂,有蟾蜍。故异书言,月桂高五百丈,下有一人常斫之,树创随合。人姓吴,名刚,西河人。学仙有过,谪令伐树。”——月中有桂树高五百丈,这种自魏晋以来的俗云旧说,在唐人这里固定下来。“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月亮与桂树之间,有无形的香气作为链接,而桂花也不只是花,是天地之间的一种灵物。

桂香从来不俗,宋人向子諲《如梦令》的词序中提到一个,取“桂化真水”的故事:“余以岩桂为炉薰,杂以龙麝,或谓未尽其妙。有一道人授取桂华真水之法,乃神仙术也。其香着人不灭,名曰芗林秋露。
向子諲是北宋宰相向敏中的五世孙,神宗向皇后的同族,因此他与徽宗算是姑表亲。作为词人向子諲不太出名,他更出名的事儿是囚禁了伪齐帝张邦昌的妻女,而被秦桧疯狂报复……名门望族确实出有骨头的文人吧只能说。
向子諲号“芗林居士”,其实“芗”的本意是谷物类的香气(这也接近“香”字的本义),有时也用来指代紫苏等增味的香草,从这个自号中,能看出他的儒家底色。向子諲晚年隐居之所遍植岩桂,只把芗林作桂林(大雾,谐音梗不扣钱),他这首《如梦令》本质是为自创的桂花香写的一种“说明书”。


正如词序中所说,他起初用桂花合龙脑、麝香来熏,觉得不够好。后来一位道人传授了取桂华真水的法子,他视为“神仙术”,制成的香“着人不灭”,命名为“芗林秋露”——对香谱熟悉的朋友已经发现了,这套词怎么这么熟啊?旧恩恰似蔷薇水,滴在罗衣到死香,这个桂华真水不就是桂花版蔷薇水吗?
《如梦令》正文中其实也说了:欲问芗林秋露。来自广寒深处。海上说蔷薇,何似桂华风度。高古。高古。不著世间尘污。
没想到吧,道士所传授的并不是神仙术,而是科学技术,向先生在隐居处做起了蒸馏精油的工作,布尔什维主义照耀寰宇(大雾)!当然,其中还是有经典的文人风雅的,“芗林秋露”这个名字,取的正是桂花本身的风度清高、古雅、不染尘污。

桂花在中国文化中的分量,远比它细碎的花朵要重得多。晋代郤诜自比“桂林之一枝”,此后“蟾宫折桂”便成了进士及第的雅称。古代科举的乡试恰在农历八月发榜,正是桂花盛放之时,登科者被称为“折桂”,落第者则黯然神伤于桂香之中。于是,这一缕秋香便不仅是自然的馈赠,更成了无数读书人命运转折时刻的背景音。
因“桂”与“贵”谐音,桂花又被赋予了富贵、吉祥的寓意——新娘戴桂花,取“贵”与“多子”之意;桂与寿桃合图,则为“贵寿无极”。一枚小小的金色花蕊,竟承载了功名、富贵、团圆三重人间的期许。
古来咏桂之作,当以李易安《鹧鸪天》格调最高:“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这既是咏桂,亦是自况。李清照以桂花的“情疏迹远”自喻,不张扬、不争艳、却有骨气,那是一种以内在芬芳示人的美学姿态,向子諲在山中遍载岩桂,所取的也正是桂花的这种精神气节。
02
所折之桂可经年否?

宋人“折桂”地方很多,不仅在食材、糕点、香囊中广泛使用桂花,合香中“木犀”也是一个大型组方,陈氏香谱所载就有十余种。桂花组方与同是大组方的龙涎、梅花不同之处在于,桂花可以直接入香,干桂的味道与鲜桂花肯定是有所不同的,但相似之处仍有六七分,因此桂花是罕见的可以一直保存的花香味。
杨万里《烧香》诗云:“呼儿急取烝木犀,却作书生真富贵”,便是把蒸桂花当作熏香,一撮花蕊、一缕轻烟,便足以在清贫的书斋中构筑一方精神上的富足。

宋人制桂香,讲究以时间换香气,让花香与木香在密闭中慢慢融合、醇化。陈敬《陈氏香谱》中录有“吴彦庄木犀香”:沉香一两半、檀香二钱半、丁香五十粒、金颜香三钱,再以麝香、龙脑少许,拌入木犀花五盏,以薄面糊和合成小饼,窨干后焚爇。沉香与檀香提供了沉稳的木质底韵,丁香添一丝辛甜,龙脑与麝香则如点睛之笔,为桂花的甜香打开了通透的空间感。
更朴素的古法则直接将桂花与蜜结合——“采木犀未开者,以生蜜拌匀,实捺入磁器中,入地埋荫,愈久愈奇”。此法无需名贵香料搭配,以蜂蜜为媒,将桂花埋入地下窨藏数月,取出后研匀拍饼,焚之则“天香满屋”。明代文人更进一步,采桂花稍蒸后晒干,直接以古鼎燃之,认为“尤有清意”。一缕烟的秋意
03
每到秋日,便起心潮

桂花的花期不过半月,风一吹便落了一地。但若将其入香,那份秋意便能穿越季节,在冬日围炉时、在春日读书时,随时唤醒。古代香事所追求的,正是一种将自然时序收纳于方寸之间的方式。不过人们往往忽略了另一种美感——制香也是美的。
张翰见秋风起时,想念莼羹鲈脍,挂冠归乡,人们把这个故事讲了2000年,人与季节、事物与时间,本来就是有感应的。“金桂”这款香做到第四年,感觉就不太像是“应季新品”,而像是苏州秋天大街小巷叫卖的“桂花冬酿”了,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每年到此时节,就开始制作令人怀念的味道,这大概就是中国人关于时间的仪式感。

我其实不太喜欢传统冬酿,反倒觉得加了气泡的版本清甜爽口,特别愿意喝。如果按照原教旨主义的标准,我这样的当然是“异端”,传统冬酿酒肯定没有气泡这种东西,但现代人在口感上被气泡水和奶茶提高了阈值,不可避免地觉得气泡版更符合习惯,我觉得这也谈不上是错的。
在线香上制作,原理其实也是一样的,一些朋友严守古法,这肯定是值得钦佩的,但古法所载的炼蜜也好、脑麝也罢,本质都是制作香饼时的配方。而且因为古今嗅觉习惯的不同,现代人对古法桂花的“闷甜”其实是很不习惯的。这是为什么我们觉得在桂花香中使用海南沉和桂花酊剂是个好办法。

一方面,它避免了将桂花作为燃烧基,抑制了线香中的烧木味,高浓度酒精萃取在更大程度上保留了桂花的原味;另一方面,沉檀作为通杀各种温区的万能香材,他们温和的木质中后调保留了中国传统合香最核心的气味特质。
某种意义上,高浓度酊剂入香造成了桂花酒+海南沉的结构,海南沉香本就气味清淑,气缕成丝、温柔雅致,它不会遮蔽酊剂中那种若隐若现的桂花味,而是把它衬托出来,让人去感受。没有炼蜜、没有龙脑和麝香,配料表的“干净”也体现在这支香最终呈现的气味上——有风穿林,有桂在窗,万籁俱寂,山中浮香。

其实咱们仔细想想,宋人向子諲“芗林秋露”在当时不也是“新法制香”吗?宋人好像从未觉得蔷薇水或是苏合油不合“法度”,不仅如此,橙柚蒸香、木犀蒸香、榅桲蒸香……广州市中吴家心字龙涎蒸茉莉合香饼,这些新法问世以后,爱香之人唯有欣喜,广州市民争香购买,使吴家心字香之名传入禁中。
宋人当然也会崇古,但并不会因为“与古方不符”就去否定。因为说到底,香事本就该是顺着气味和心情走,古法当然很好,可得到新的气味,同样令人愉快。那个带着精油技术到处拜访文人的道人就很清楚,蒸露是一种馈赠,用此法的人越多,它的意义也就越大。
香与人,花与时,在一炷烟中达成了某种沉默的默契。桂香入炉的那一刻,秋天便不再只是窗外的季节,而成了可以随时被唤起的内心风景。这支甜而不腻的金桂,其实也算一种“节气礼盒”,确实值得体验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