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6日，美国俄克拉何马州肖尼市，78岁的玛莎·安·莉拉德（Martha Ann Lillard）在家中辞世。她生命的最后一夜，是在一台冰冷的钢铁圆筒里度过的，这台机器，她用了73年。然而，她的妹妹却说，这是姐姐73年来，第一次在“铁肺”之外安然入眠。

玛莎是已知的美国最后一位“铁肺”使用者。5岁那年，一场脊髓灰质炎（俗称“小儿麻痹症”）夺走了她自主呼吸的能力。彼时，距离乔纳斯·索尔克（Jonas Salk）的脊灰疫苗问世仅差两年。医生曾断言她活不过20岁，她却在那具2.1米长、近800磅重的负压呼吸机里，倔强地活出了远超预期的生命宽度。

她考取了大学学位，学会了开车，照料心爱的比格犬，甚至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与相爱二十余年的埃及伴侣巴哈·塞莱（Baha Salh）登记结婚。她的离世，不仅是一位顽强生命的谢幕，更标志着一个曾被瘟疫改写的时代，彻底封存于历史。

把一个人的身体，从颈部以下全部塞进一个2米多长、近400公斤重的金属筒里，只露出一个脑袋——这不是科幻电影里的休眠舱，而是真实存在了近百年的医疗设备，它叫“铁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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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肺”的医学名称是负压呼吸机。1928年，美国哈佛大学的菲利普·德林克（Philip Drinker）和路易斯·肖（Louis Shaw）发明了第一台实用型“铁肺”。

它的工作原理和我们熟悉的现代呼吸机正好相反：现代呼吸机是把空气“吹”进肺里（正压通气），而“铁肺”则是把空气从筒内“抽”出去。当电动马达驱动风箱，将金属舱内的空气抽出，形成负压时，外界大气压就会被动地推动患者的胸廓扩张，让空气顺着口鼻流入肺部；当空气被放回舱内，胸廓弹性回缩，气体自然呼出。

在那个年代，这项发明意味着，面对当时无药可医的脊髓灰质炎（小儿麻痹症），人类第一次有了对抗呼吸肌麻痹的武器。在1952年美国脊髓灰质炎大流行的顶峰时期，全年报告病例超过57000例，其中数千人死亡，而相当一部分死亡正是源于呼吸肌麻痹导致的窒息。“铁肺”的临床应用，将重症患者的存活率从几乎为零提升到了40%左右，它第一次让“呼吸衰竭”不再是必死无疑的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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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铁肺”的出现催生了现代重症医学的雏形。为了集中护理大量依赖“铁肺”的脊髓灰质炎患者，美国各地建立了专门的“呼吸中心”，在一间大屋子里摆满一排排“铁肺”，被称为“Tank Farms”，那是世界上最早的重症监护病房（ICU）的雏形。护士们在这些金属舱之间穿梭，观察患者的呼吸、提供护理，而这一切，都围绕着同一个核心——让无法呼吸的人，活下去。

当然，“铁肺”的缺陷同样显著。患者被禁锢在金属筒中，活动受限、气道分泌物难以清除、停电就是生死考验。但在疫苗问世之前，在那个小儿麻痹症每年吞噬数万名儿童的年代，这具“钢铁风箱”，就是无数患者唯一的生命方舟。

玛莎在“铁肺”里的生活，充斥着“禁忌”二字。医生曾断言她活不过20岁，但她活到了78岁。她被禁锢在“铁肺”里，却从未被禁锢在“病人”这个身份里。

家人为她改装了汽车——方向盘放在膝盖上，转向灯装在脚边，她用仅能活动的手臂和双腿，考取了驾照，独自开车出行。她独自居住多年，自己做饭，画风景画，为左手写钢琴曲，甚至担任过危机热线的志愿者协调员。她还养比格犬，在Facebook上转发动物救援信息。她的妹妹说：“玛莎有韧性，她总能找到办法，或者自己动手解决。”

最令人意外的，是她的爱情。2001年“9·11”事件后，玛莎在聊天室里遇到了远在埃及的巴哈·萨勒（Baha Salh），两人线上交流超过20年。2026年2月，巴哈终于拿到签证来到美国，两人登记结婚。那一年，玛莎78岁。她曾在被问到为何如此乐观时说：“我现在把人生看作一场芭蕾，我需要平衡那么多事情，这真是了不起的芭蕾。”

但“铁肺”终究是冰冷的机器，它不会因生命的精彩而手下留情。她曾经历两次致命停电——一次因冰暴被困三天，她形容“就像被活埋一样”；一次因龙卷风停电，丈夫口对口人工呼吸才把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而更残酷的现实是，这台1940年代生产的机器，零件早已停产，无法找到维修的人。“我们有一个备用马达，但就算需要也没人能装回去，”她的妹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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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最后两年，玛莎几乎24小时被困在“铁肺”里。两次新冠感染加上长新冠，将原本不足25%的肺功能彻底拖垮。她的死亡证明上写的是“脊灰后综合征”和“慢性肺衰竭”，但她亲手写的讣告上多了一行字——“死于长新冠”。她生前常说：“如果当时有疫苗，我妈妈一定会第一时间给我打。”“铁肺”给了她呼吸，而她用这口气，活出了比很多健全人更完整的一生。

“铁肺”的落幕，并非源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技术革命，而是一场持续了半个多世纪的渐进式替代。

这场技术替代可以分为三个阶段，每个阶段都精准地踩在重症医学发展的关键节点上。

第一阶段：正压通气革命

1952年，哥本哈根脊髓灰质炎大暴发。当时，传统负压通气面对大量合并球麻痹（咽部和喉部肌肉瘫痪）的患者，暴露出致命缺陷——“铁肺”的负压抽吸反而会将咽喉部的分泌物吸入下呼吸道，造成窒息和肺不张。

麻醉医师比约恩·易卜生（Bjorn Ibsen）力排众议，改用手动正压通气，通过气管切开插管直接将氧气“吹”进肺部。这一改变让此前高达87%的病死率骤降至25%左右。

正压通气从此确立了统治地位。它能有效清除气道分泌物、不依赖患者自主呼吸触发、便于护理，更关键的是，它可以精准控制潮气量和压力。1950年代至1970年代，Engstrom等公司陆续推出气动和电动正压呼吸机，“铁肺”开始在欧美医院迅速退场。

第二阶段：无创正压通气时代

正压呼吸机虽然高效，但气管插管和切开带来的呼吸机相关性肺炎、气道损伤等并发症始终是临床痛点。

1981年，澳大利亚医生科林·沙利文（Colin Sullivan）发明了经鼻持续气道正压通气（CPAP）用于治疗睡眠呼吸暂停，无心插柳地开启了无创通气的新纪元。1989年，BiPAP（双水平气道正压）呼吸机问世，它能在吸气相和呼气相分别提供不同水平的压力支持，让患者无需插管就能获得有效通气。

如今，无创正压通气已成为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加重和心源性肺水肿的一线治疗——多项随机对照试验和荟萃分析证实，它能显著降低插管率和院内死亡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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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阶段：现代高级呼吸支持技术

今天的重症监护室里，呼吸机早已不是当年的“铁罐头”。现代正压呼吸机具备容量控制、压力控制、压力支持等多种通气模式，能够根据患者的呼吸努力实现人机同步。更前沿的技术包括神经调节辅助通气（NAVA），它通过食管电极监测膈肌电活动，让呼吸机“读懂”患者的中枢呼吸指令，实现毫秒级的同步送气。

对于高位颈髓损伤等膈肌功能保留但神经驱动中断的患者，植入式膈肌起搏器可以电刺激膈神经，让患者摆脱呼吸机依赖。高频振荡通气则用于新生儿和ARDS患者，以极小的潮气量实现气体交换，最大限度地减少呼吸机相关性肺损伤。

这些技术从“替代呼吸”走向“支持与康复”，呼吸机不再是一台冰冷的金属舱，而是一个能够感知、适应甚至促进患者自主呼吸恢复的智能系统。

最后一台“铁肺”停止了运转，那个面对呼吸衰竭几乎束手无策的时代，也终将淡出人们的记忆。新技术替代了“铁肺”，但我们不该忘记：曾有数以万计的人，在“钢铁风箱”里维持生命，活出了远比“延续生命”更丰富的人生。而肺人的存在也提醒我们，医学技术的每一次进步，终极目标都不只是制造更精密、更高效的机器，而是让每一个具体的人，都有机会选择以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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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医学论坛网

编辑：云苓

审核：梨九

排版：蓝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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