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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方玉:从实践理性到心灵境界:现代仁德结构论

张方玉,曲阜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摘要:仁学、仁道、仁体、仁心、仁德、仁爱、仁政,儒家的“仁”可在不同视域中展开,而仁德可谓“仁”的核心要义。在道德哲学的意义上,仁德首先表现为兼容并包之实践理性,这是“仁”作为道德的基本形式和存在形态,统摄诸德。仁德意味着笃厚真切之情感直觉,这是“仁”作为道德的内在基础和深层因素,感动敏锐。仁德蕴含着流畅盎然之创生精神,这是“仁”作为道德的生生之源和运行机理,参赞化育。仁德呈现出通达中庸之心灵境界,这是“仁”作为道德的理想价值和终极追求,“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实践理性、情感直觉、创生精神、心灵境界,这四个方面相互依存、相互作用构成稳定的有机整体。区别于前辈学者所谓血缘基础、心理原则、人道主义、个体人格的仁学结构,从实践理性到心灵境界的有机整体可称为“现代仁德结构论”。

关键词:仁德;实践理性;情感直觉;创生精神;心灵境界

“仁”是儒家思想的核心范畴,是儒学的精华所在,以致有当代学者结合时代背景主张以“仁学”取代“儒学”,进而推动传统儒学的现代转型。回溯2000多年儒学发展史,自《论语》百余次言及“仁”并确立“仁”的思想体系,到孟子为“仁”提供“性善论”根据并提出“仁政”思想,后至程颢的《识仁》、朱熹的《仁说》,再到近代谭嗣同的《仁学》,仁学的发展脉络清晰、创新不断。时至今日,“仁”的学说依然常讲常新,仅就直接以“仁学”命名的著作而言,陈来《仁学本体论》、李幼蒸《仁学解释学:孔孟伦理学结构分析》、牟钟鉴《新仁学构想:爱的追寻》,均在学术界产生了重要影响。

不难发现,相对于关于“仁学”的热烈探讨,所谓“仁德”之研究则明显较少,究其原因,大概在于人们认为“仁学”包含“仁德”,因而关于“仁学”之研究更加全面和深刻。其实,在儒家思想体系中,“仁”是最高的道德品质,统摄诸种德性;是伦理道德之本体,亦是经由道德修养而达到的道德境界。在此意义上,在“仁学”探讨中聚焦于“仁德”依然是十分必要的,此种研究视角类似于在“儒学”探讨中聚焦于“仁学”。综合考察历史上关于“仁”的学说,聚焦于儒家之仁德,赋予仁德以新的时代内涵和表达形式,在古今中西视界融合中加以拓展和完善,对于现代儒家德性论的建构而言,应是一种有意义的尝试。

一、兼容并包之实践理性

仁德是一种实践理性,这似乎是无须证明的命题。因为就宽泛的伦理学意义而言,所有的道德均为实践理性。《中庸》以“仁”“智”“勇”作为儒家“三达德”,仁德自然表现为特质明显的实践理性。然而问题在于,此为何种意义上的实践理性。

自康德的《实践理性批判》问世,实践理性一词在伦理学领域的使用日益广泛和深入。实际上,早在亚里士多德那里已经明确有“实践智慧”与“理论智慧”的区分,前者着眼于具体的事实、个别的事件,后者追寻事实的原因、普遍的本质;前者依赖人生经验的长期积累,后者乃是像数学这样的理论知识,年轻人通过学习便可获得。在这样的意义上,儒家仁德与亚氏的“实践智慧”可谓相近、相通。

而在康德那里,尽管也有关于“实践理性”与“理论理性”的区分,但与亚里士多德相比较,这种区分的内涵已然发生了深刻变化,其“实践理性”所着重的是一种先天的、不依赖于经验的道德意识。康德认为“理论理性”不应当脱离感性经验,否则毫无用途;同时又认为“实践理性”应当摆脱感性经验,否则也毫无用途。因此,所谓“纯粹理性批判”就是对于纯粹的、脱离经验的“理论理性”的批判,而所谓“实践理性批判”就是对于不能摆脱经验、并不纯粹的“实践理性”的批判。这就是说,康德所明确的是,道德实践的基础是与经验相结合的“纯粹理性”,道德所应关注的乃是摆脱感性经验的“实践理性”。由此可以看出,这里尽管是以“实践理性”称谓儒家仁德,但并不是在康德所谓“实践理性”意义上而言的,而更加接近亚里士多德所谓“实践智慧”的意义。

进一步而言,如果说康德的“实践理性”是狭义的,有其特定的语境,那么在一般伦理学的意义上,“实践理性”则是广义的,所直接指向的便是实践精神、理性精神,或者现实的道德实践、合理的生活状态。“与广义的实践过程相联系,实践理性以不同于理论理性的方式,展示了人与世界的关系。”所谓仁德,是一种实践理性,正是就这样的意义而言的。

▲ 《人类行动与实践智慧》,杨国荣 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版。

首先,儒家之仁德并非抽象、玄虚的概念范畴,并不需要进行深入的纯思辨的探讨,而总是扎根于现实生活的具体情境,落实到个体的行为、群体的活动、世间的生活之中。表现在日常行为方面,仁德便是“克己复礼”,便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论语·颜渊》);表现在君子修养方面,仁德便是“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论语·里仁》);表现在方式方法上,所谓“仁之方”便是“能近取譬”,便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论语·雍也》);表现在学习思考方面,仁德便是“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论语·子张》)……类似的表述在原始儒家思想中是相当丰富的。孔孟均在“爱人”的意义上释仁,这显然不是抽象的哲学问题,即便宋儒称道“浑然与物同体”,即便衍化为“爱之理,心之德”,仁德依然没有脱离感性经验。可以说,仁德从一开始便具有经世致用、成己成物的功能——仁者无忧、仁者乐山、仁者静、仁者寿,表现为一种深刻的实践精神。“仁学包括主体对以下事项应持态度之信仰根据、形成方法和实践艺术:如仁学价值、品德能力、社会实践、辨伪智慧和立志艺术。”如此“仁学实践学”认为,仁学的重点是品质、意志、能力的养成和实践技术,这构成仁学之“内实践学”;而主体对于实践选择的态度规定,则构成仁学之“外实践学”。不难看出,无论是品德能力、辨伪智慧,还是培养方法、养成技术,均为儒家仁德的题中应有之义,实践理性的前提和基础便是实践精神。

其次,儒家仁德不是神秘主义的宗教神学观念,并不诉诸精神上的狂热与恐惧、行为上的诅咒与谩骂,并不远慕超验的彼岸世界,而总是贯彻理性主义精神,主张积极入世,注重实用理性。孔子讲“天生德于予”,但更为重视的则是“为仁由己”,所凸显的乃是仁德的主体性,这是仁德主体的理性自觉:“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论语·述而》)孟子讲“天爵”“人爵”(《孟子·告子上》),将“仁义忠信,乐善不倦”等视为“天爵”,将“公卿大夫”视为“人爵”。表面上,“仁义忠信”带有所谓“天”的色彩,但孟子所强调的并非“天”的主宰与支配意义,而是倡导“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并且指责“修其天爵,以要人爵”以及“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的行径。孟子明确将这些错误行径视为“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其中明辨是非的理性精神清楚展现。与“天爵”“人爵”之辨的内在精神相贯通,在孟子那里,仁德的理性精神在“性命之辨”中异曲而同工:“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知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孟子·尽心下》)“命”是儒家思想中经常出现的概念,也是百姓在日常生活中很容易感受到的观念——“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论语·颜渊》),但儒家并不倡导神秘性的命定主义。孟子曰“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知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其中包含“命”因素,所论重点并不在于神秘主义的力量,所强调的是“性”,在根本上所重视的是人的主体性与价值。在这里,理性主义与神秘主义同台较量,“君子不谓命也”充分表明,仁德之中,理性精神发挥着主导性作用。

最后,“仁者不忧”“仁者爱人”意味着仁德具备浓厚的心理情感因素,但在情感心理欲望与理性判断及选择之间,儒家仁德的基本义、基础义应为实践理性,也就是要以理性来引导、规范、调节、情感欲望。儒家仁德从来就不排斥人的心理情感因素,孔子称赞颜回“其心三月不违仁”,孟子讲“仁义礼智根于心”,又讲学问之道就是“求放心”,可以说心理情感乃是仁德的内在基础和深层因素,下文将对此作更加详细的论证。但可以明确的是,儒家之仁德从来也不放纵人的情感欲望,任其自流。譬如,求富求贵是百姓的自然心理,孔子的态度是,“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者,从吾所好”(《论语·述而》)。这种态度表现为具体的理性行为:“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论语·里仁》)“仁者不忧”,君子仁德可以“忧道不忧贫”;“富而可求”,君子仁德指向“谋道不谋食”,仁德推崇的总是理性精神对于情感欲望的主导作用。理性对感性的引导,孟子亦有经典的论述:“人皆有所不忍,达之于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不为,达之于其所为,义也。”(《孟子·尽心下》)“皆有所不忍”是人的自然心理,仁德的意义则是“达之于其所忍”,理性精神的力量也就自然而然地展现出来。仁德之理性精神对于感性心理的规范还有一个有意思的表现,那就是儒家对于妇人之仁、虚情假意的斥责。孔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论语·学而》)又曰:“乡愿,德之贼也。”(《论语·阳货》)孟子对此进一步发挥:“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曰德之贼也。”(《孟子·尽心下》)儒家仁德拒斥“巧言令色”、批评“乡愿”,正是理性精神发挥作用的结果。依照传统的解释,“爱”是“事”,“仁”是“爱之理”。也正是仁德之中理性精神的力量,仁德才不至于沦为“假仁假义”“妇人之仁”,人之常情才不至于沦为巧言令色、虚情假意,才能成就“真性情”。

“美德即知识”,古希腊苏格拉底主张应把美德与知识融为一体,提出道德须建立在知识的基础之上,这反映了一种理性主义的伦理学精神。现代道德哲学在实践理性的意义上解读仁德,在本质上是与儒家“仁智统一”的理念相契合的,呈现出仁德之实践精神、理性精神。当然,儒家仁德似乎又具有更加宏大的气象,因为在儒家思想延伸的长河中不仅“仁智统一”,而且“仁包四德”“仁统五常”。仁德是儒家诸种德性中“最高的德”,所以“兼摄诸德”:“没有仁,义可能变成苛律,无人情可言;没有仁,礼是形式主义;没有仁,勇是匹夫之勇;没有仁,智是小聪明,而非大智慧;没有仁,信是虚伪的。”因此可以说,儒家仁德是一种兼容并包之实践理性,或者说,实践理性是“仁”作为道德的基本形式及其存在形态。

▲ 《否极泰来:新轴心时代的儒家资源》,杜维明 著,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

二、笃厚真切之情感直觉

如果说以实践理性诠释仁德多有现代意味,那么以情感直觉解读仁德则多有传统意味。宋代大儒程颢有经典论述:“医书言手足痿痹为不仁,此言最善名状。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己也。认得为己,何所不至?若不有诸己,自不与己相干。如手足不仁,气已不贯,皆不属己。”古代医书称“手足痿痹”是“不仁”,程颢认为这种表述极为形象、最为贴切。手足麻木,气不贯通,失去感觉,四肢与身体便不相关联,便是“不仁”;而所谓仁便是感觉敏锐、感通无碍,便是“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在这一意义上说,情感直觉也是儒家仁德之展现形式。

可以看到,仁德之实践理性与抽象思辨、神秘主义大体呈现出一种非此即彼的关系,而在实践理性与情感直觉之间,仁德呈现出一种亦此亦彼的形态。抽象思辨、神秘主义,是实践理性试图疏离、排除在外的因素,而实践理性对于心理情感则表现出一定程度的亲近、依赖,进而达到引导、规范、制约之态势,形成合情合理的良好状态。上文已论证,实践理性是“仁”作为道德的基本形式和存在形态,这里又讲情感直觉也是儒家仁德之展现形式,那么两者是否有矛盾?在“情”与“理”之间,仁德的展现形式是否有所偏重?仁德之中,实践理性与情感直觉之间的内在紧张是无法回避的事实,何者具备更加有效的功能?何者可发挥更为关键的作用?再有,孔子讲:“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论语·阳货》)情感丰富是女性的特质,“不逊”和“怨”都带有浓厚的心理情感因素,这意味着心理情感存在着损害仁德之可能性,或者亦存在“妇人之仁”的可能。问题众多,但首先可以归结为一个前提性的问题:情感直觉在何种意义上可谓仁德。

儒家仁德建立的基础是什么?按照苏格拉底“美德即知识”的理念,理智、知识构成道德的基础。但在儒家道德哲学中,尤其在仁德这里,情况仿佛完全不一样:儒家道德建立的主要基础似乎不是知识、法则、理性,而是情感、心理、直觉。譬如“仁”之于礼乐,孔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论语·八佾》)显然,相对于礼乐,“仁”是更为根本的,而其之所以更为根本,主要的原因乃是“仁”具有人之“真情实感”。关于仁德之情感基础,可以从不同角度进行证明,这里选取孔孟思想中几个关键字加以论证。第一个关键字是“爱”:孔孟论仁,均明确提出“爱人”,“爱”自然是人的重要情感。“爱”是“仁”的表现,更重要的是,“爱”构成仁德的内在基础。“仁者爱人”的提法几乎童叟皆知,兹不赘述。第二个关键字是“乐”:“仁者不忧”是“乐”的前提,“不忧”的提升便是“不改其乐”“乐以忘忧”“乐莫大焉”。宋明儒学高度重视“孔颜乐处”,这成为道学家津津乐道的主题。可以说,他们正是抓住了原始儒家中“仁”与“乐”的内在关系。从《论语》首篇《学而》开始,一种“乐感”与仁德相生相伴: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论语·学而》)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论语·雍也》)

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论语·雍也》)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论语·述而》)

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子曰:“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论语·述而》)

还可以发现,“悦”与“乐”相通,《论语·子路》讲“君子易事而难悦也”,又曰“小人难事而易悦也”;《孟子·告子上》讲“故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孟子·尽心上》曰“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关于仁者“理义悦心”的状态,孟子还有经典的论述:“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孟子·尽心上》)孟子描述舜“闻一善言”“见一善行”的精神状态,称为“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真是情感的巅峰体验。所谓“理义之悦我心”,已经涉及第三个关键字“心”:孔子称赞颜回“其心三月不违仁”,孟子更是多论“不忍人之心”“恻隐之心”“求其放心”。尽管孟子明确讲“心之官则思”,但在理性思维与心理情感之间,《孟子》一书明显是更加偏重于心理情感的:

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孟子·公孙丑上》)

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孟子·告子上》)

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孟子·尽心上》)

所谓“不忍人之心”“怵惕恻隐之心”“羞恶之心”“恭敬之心”无疑意味着相当强度的心理情感,而所谓“是非之心”则有理智、理性的特质,其轻重分量不难看出。聚焦“仁”而言,孟子所谓“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或者“恻隐之心,仁也”表明,心理情感乃是仁德形成的内在基础和深层因素。

“感”与“觉”相连,可具体展开为感觉、感知、感悟、感应、感通、感动等各种情形,并且可以情感笃厚、感受真切、直觉敏锐。倘若麻木迟钝、呆板麻痹,便是“不仁”。现代新儒家梁漱溟认为,仁德以情感为主要基础,遇事当下随感而应,事情自然得到正确的处理:“我们人的生活便是流行之体,他自然走他那最对,最妥帖最适当的路。他那遇事而感而应,就是个变化,这个变化自要得中,自要调和,所以其所应无不恰好。”梁氏认为,此种随感而应、敏锐的直觉乃人所本来具有的,饮食男女本能的情欲其实都是出于自然的运行;如果能够做到“顺理得中”“生机活泼”,便是一种理想的状态。这种“敏锐的直觉”,在梁氏看来,正是孔子所谓的仁。不仅如此,梁氏对仁德之直觉作了进一步的发挥,提出真正的美德必须来自内心直觉,习惯化、程序化、套路化必然造成麻木、迟钝和呆板,从而在根本上对人类道德造成摧残。因此,梁氏明确反对那种“计较利害”的态度、反对“算账的人”。“计算”“算账”是理智的打量、计较,于是“不仁”;而“仁”则是生趣盎然,是爱人、敬人等种种美德油然而生之情形。可以发现,尽管梁氏对于“仁”的解读存在情感主义、直觉主义的倾向,然其以“敏锐的直觉”诠释仁德,无疑是对“仁”之特质的深刻洞察。对此,牟宗三亦有精到的阐述,他认为“觉”和“健”是孔子之“仁”的两个重要特质。这里的“觉”不是生活中常说的感官知觉或感觉,而是“悱恻之感”,即《论语》中所说的“不安”之感,也就是孟子所说的“恻隐之心”或“不忍人之心”。“一个人可能在钱财货利方面有很强烈的知觉或感觉,但他仍可能是麻木不仁的,尽管他有多么厉害的聪明才智。”在牟氏那里,所谓“觉”是指向道德心灵的,这可以理解为一种深层的情感直觉。

  关于儒家仁德建立的基础,上文大体在情感和直觉两个方面作了论证,基本的结论是:情感直觉构成“仁”作为道德的内在基础和深层因素。回到上文提出的问题,即实践理性和情感直觉的内在紧张。实际上,在儒家伦理学的研究中,尤其是关于“仁”的基础,多数学者已经在不同角度展现出“情感”的价值。然而问题在于,“情感基础”并不等于“情感本位”;进一步而言,“情感本位”意味着实践理性被压抑之可能。“情感本位”的观点认为:“我们每个人的日常伦理生活和行为,以道德感动、感应和感通为原初生发之基础;‘德性伦理’说的是儒家伦理学的目标,首先不在于寻求一套‘千篇一律’的普世规则,然后用之来裁决和评判人们社会生活中个别行为的好坏善恶,而在于探讨一个个实际生活中的活生生的人,她或者他的具体道德生成与成长过程,是怎样一回事情。”儒家伦理学诚然是探究如何培养道德品质和理想人格的学问,但仅仅依赖人之情感,以情感为本位,恐怕失之偏颇。情感直觉是“仁”的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情感直觉与实践理性均为儒家仁德的展现形式,仁德是两者的辩证统一。可以说,在现代道德哲学的视域中,以道德呈现的形式而言,实践理性乃是“仁”作为道德的基本形式和存在形态;以道德建立的基础而言,情感直觉乃是“仁”作为道德的内在基础和深层因素。

▲ 《道德感动与儒家示范伦理学》,王庆节 著,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

三、流畅盎然之创生精神

在儒家仁德体系之中,实践理性、情感直觉的义理在孔孟那里已有相当充分的呈现,世人对“克己复礼为仁”“仁者不忧”“仁者爱人”等思想可谓耳熟能详。但就仁德之“生生之意”而言,《论语》《孟子》很少有相关的论述。实践理性、情感直觉均属人学范畴,是“人道”;“生生之意”则不仅涉及人之生命观,而且关乎宇宙生成论,这就从“人道”上升为“天道”。在《论语》《孟子》中的这种情形,颇如子贡所说:“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论语·公冶长》)孔子所谓“为仁之方”,现实而具体,自是世间行为;即便是“逝者如斯夫”这样的感叹,亦是可见可感的生活情景。在这个意义上说,孔子仁德是现实主义的、人世间的。“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孟子·尽心下》)仁德在人与人之间发生,在人世间流行,这里的“道”主要表现为“人道”。

  关于儒家“生生”理念的来源,《易传》所谓“生生之谓易”和“天地之大德曰生”通常被视为经典之论。《易传》是阐发《易经》的典籍,其哲学色彩浓厚,传统的观点认为《易传》是孔子所作,因此曾被认为是圣人之言。然而后世学者对此旧说提出质疑,现在一般认为《易传》非一人一时之作,而是集体创作的成果,其主要部分大致在战国晚期形成。进一步而言,早期儒家仁德与《易传》中的“生生”应是各自流行而未发生交集。儒学发展到宋明理学阶段,“仁”的范畴实现跨越式的提升,即由人学范畴提升为“天人合一论”范畴,而其鲜明的标志便是仁德与“生生之意”的内在结合。周敦颐是宋明道学的开山鼻祖,在其哲学著作《通书》中,他这样论述“仁”与“生”的关系:“生,仁也;成,义也。……故圣人在上,以仁育万物,以义正万民。……天道行而万物顺,圣德修而万民化。”可以看到,以“仁”释“生”实际上就是以“生”释“仁”,所谓“仁育万物”已然将“仁”之“生意”展现出来;接下来所谓“天道行”“圣德修”进一步表明,仁德的义理从“人道”向“天道”、从世间伦理道德向宇宙生成论和运行论的跨越。

  张载亦是宋明理学创始人,有著名的“横渠四句”,其首句为“为天地立心”,而所谓“天地之心”便是要“生物”。“大抵言天地之心者,天地之大德曰生,则以生物为本者,乃天地之心也。地雷见天地之心者,天地之心惟是生物,天地之大德曰生也。雷复于地中,却是生物。”在张载“天人合一论”的视域中,人之德性与天地之心相合:“天体物不遗,犹仁体事无不在也。”人与自然处于统一的有机整体,天道与人性、仁德是贯通的。“天体物”而“仁体事”,“生”是天地之大德,“生生之意”也就自然构成仁德的内在因素。

  同为宋明道学的奠基人物,程颢、程颐将“仁”的阐发推至新的理论高度,明确提出“仁”便是“生生之理”。在二程那里,天地万物一体,仁者浑然与物同体,因此仅仅“以爱为仁”是远远不够的,必须上升到形而上的、超越性的高度。以博爱为仁,是立足于“人道”,二程所论之“仁”从根本上来源于“天道”,这就是“生生之理”——仁德是形而上者,是“百善之首”,犹如四季之春,诸种德性、万事万物皆由此发生。“‘天地之大德曰生’‘天地氤氲,万物化醇’‘生之谓性’,万物之生意最可观,此元者善之长也,斯所谓仁也。”程颢《识仁》以“学者须先识仁”为首句,阐明仁德“与物同体”之理。而所谓“万物之生意最可观”则正是“与物同体”的根源所在,在这里,《易传》中“生生之谓易”“天地之大德曰生”的水乳交融共同成为仁德的重要组成部分,这是对于原始仁德的重要发展和提升。

  朱熹继承二程的思想,专门著有《仁说》,对于儒家仁学又有新的发展。《仁说》以“天地以生物为心者也”开篇,仁德所蕴含的“生生之意”溢于言表。在朱熹与弟子的讲学问答中,仁德之创造、生发的精神进一步演绎展开:

天地之心,只是个生。凡物皆是生,方有此物。如草木之萌芽,枝叶条干,皆是生方有之。人物所以生生不穷者,以其生也。才不生,便干枯杀了。这个是统论一个仁之体。其中又自有节目界限,如义礼智,又自有细分处也。

  天地以“生物”为心,“仁”便是“天地生物之心”,生生不息,成就“仁之本体”。朱熹将“仁”与“气”相连,提出“仁”是“浑然温和之气”,是“天地阳春之气”,讲的是“生生之意”;又将“仁”与“理”相连,提出“其理则天地生物之心”,讲的也是“生生之意”。可以说,朱熹进一步发展了二程的思想,儒家仁德越发显得生机盎然,天地广大,“生物流行”,生生不息。

  程朱常讲“天地生物之心”,王阳明则讲“造化生生不息之理”。应当说,就仁德“生生之意”而言,程朱之阐述已经到达相当圆熟的境地。王阳明讲“造化生生不息”,又提出“渐”的概念:“仁是造化生生不息之理,虽弥漫周遍,无处不是,然其流行发生,亦只有个渐,所以生生不息。”这些论述多为程朱“生生”思想之延续,而少有新的超越,兹不赘述。

  仁德“生生之意”经由宋明儒学发展至纯熟,对后世影响深远。到了现代新儒学阶段,仁德之创造、生生的精神与宋明儒学可谓一脉相承。熊十力讲:“夫仁心之存乎人者,刚健,照明,生生而能爱,不为小己之私欲所缚,常流通于天地万物而无间隔。此乃根于实体之德性,而为一切德行之源泉也。”这就是讲仁德不仅是“爱之理”,是实际理性和情感直觉,同时也具有刚健、照明、生生之形而上精神,从而成为一切德行之源泉。又讲:“仁心以天为其根,故曰得仁即得天也。仁心即实体之德用,故说仁心以实体为其根。有根故如流水之有源而常不竭,如草木之有种而恒不绝,此人生之生活内容所以丰富无穷、充实不可以已也。”也就是说,“得仁”与“得天”相连,“人道”与“天道”相连。人类生活丰富无穷、充实不已实有其源,这源头即“仁心”,这“仁心”是实体亦是功用,于是可以形成有源之流水、有种之草木。儒家仁德“生生之意”在不竭之流水、不绝之草木的情景中展露本体、本根之盎然生机。

仁德“生生之意”在现代儒学中颇为常见,这里不妨再引用两处加以说明。梁漱溟被认为是新儒家的开山人物,在其名著《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中有“孔子对生之赞美”的专论:“孔家没有别的,就是顺着自然道理,顶活泼顶流畅的去生发。他以为宇宙总是向前生发的,万物欲生,即任其生,不加造作必能与宇宙契合,使全宇宙充满了生意春气。”此分明是儒家仁德之创造、生发的精神。现代哲学家方东美曾自我评价从儒家传统中接受陶冶,又受到道家精神、大乘佛教、西方哲学的熏陶影响,然而观其著述,儒家仁德“生生之意”可谓自然流露:“天大其生,万物资始,地广其生,万物咸亨,合天地生生之大德,遂成宇宙,其中生气盎然充满,旁通统贯,毫无窒碍。我们托足宇宙中,与天地和谐,与人人感应,与物物均调,无一处不随顺普遍生命,与之合体同流。”所谓“天地生生之德”“生气盎然充满”,以及“随顺普遍生命”“与之合流同体”,倘若与宋明儒家的表述相参照,可以发现,这仿佛是二程、朱熹之仁论的再现。近年来,杨泽波《儒家生生伦理学引论》在学术界产生重要影响,其中对于“仁性”多有论及。杨泽波提出“生长倾向”和“伦理心境”构成“仁性”的两个来源,并提出儒家道德哲学的重要特点是道德论与本体论的结合。参照宋明儒学中的仁论,亦可以发现,其中关于孔子的仁、孟子的良心之论述,其实并未超越宋明儒学所谓“仁者天地生物之心”,并未超越“其气则天地阳春之气,其理则天地生物之心”。

▲ 《东西文化及其哲学》,梁漱溟 著,商务印书馆2010年版。

儒家仁德“生生之意”表明一种深刻的流畅盎然之创生精神,这是“仁”作为道德的生生之源和运行机理。所谓“生生之意”本身也是在儒学演进中生成和发展的,这种情形无论是对于宇宙构成的思维方式,即世界观,还是对于道德、人生的审视,乃至儒学对于自身的反思,都具有根本性意义。常常有人认为儒家是保守的、守旧的、僵化的、刻板的,然而“生生之意”表明,儒家仁德确是一种创造力之充盈,是开拓进取、生生不息的。

四、通达中庸之心灵境界

儒家仁德具有多重向度,所谓实践理性,是就道德的基本形式和存在形态而言的;所谓情感直觉,是就道德的内在基础和深层因素而言的;所谓创生精神,是就道德的生生之源和运行机理而言的。而所谓心灵境界,则是仁德在理想价值和终极追求上的展开。这里可以发现一个颇有意思的现象:实践理性、情感直觉、创生精神、心灵境界之四重向度,恰好形成了一个类似于亚里士多德“四因说”的仁德结构。儒家“仁”之体系中,“实践理性”构成仁德之“形式因”,“情感直觉”构成仁德之“质料因”,“创生精神”构成仁德之“动力因”,而“心灵境界”则构成仁德之“目的因”。心灵境界就是“仁”作为道德所要追求的那个理想目标。

心灵境界的提法看似非常高妙,因为普通民众往往认为它难以企及,但在仁者那里,达到心灵境界正是其理想目标,正是其所向往的人生理想状态。而且,即便是在日常的世间生活中,儒家真正的仁者也已经确立起心灵境界的典范。例如,颜回居住陋巷却可以“不忧”并“不改其乐”,便是心灵境界的表现;孔子所谓“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亦是心灵境界的表现;孔子所谓“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更是心灵境界的表现。可以说,这些都是充满“市井烟火”的生活场景,同时也是仁者所达到的人生境界。倘若稍稍带上“诗与远方”的色彩,心灵境界就表现为“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如果采用抽象纯粹的方式,心灵境界就表现为“尽心—知性—知天”;倘若更加玄妙一些,心灵境界就可以表述为“万物皆备于我”,或者“仁者浑然与物同体”。“孔子以仁为人生理想。仁的观念,所涵甚广,而本旨甚约;境界极高,而平实简易:是一个宏大而切近的生活准则体系。”采用《中庸》的表述,仁德之心灵境界就是:“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中庸》称知、仁、勇为“三达德”,蒙培元将知、仁、勇结合而成的整体境界也明确概括为“仁的境界”,认为孔子“既有以仁贯通知、勇之意,又有贯通上下之意,既有横贯之意,又有纵贯之意”。可以发现,心灵境界尽显贯通之态势。上文论及仁德乃是一种兼容并包之实践理性,“仁智统一”“仁包四德”“仁统五常”,结合此处所论“横贯”“纵贯”,再结合“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于此可以确定无疑地说,儒家仁德呈现出一种通达中庸之心灵境界。

通达中庸之心灵境界凸显儒家仁德的主体性。以“我”为例,孔子讲“我欲仁,斯仁至矣”,孟子讲“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又讲“万物皆备于我”,显见“我”在仁德修养过程以及精神境界中的主体意义可谓十分强烈。关于此,冯契以“主宰者”表明“我”之存在意义:“‘我’在我所创造的价值领域里或我所享受的精神境界中是一个主宰者。‘我’主宰着这个领域,这些创造物、价值是我的精神的创造,是我的精神的表现。”实际上,这里的“我”意味着一个完整统一的人格,“我”不仅是实践理性的主体,也是情感直觉的主体,并且参赞化育,合内外之道,与天地浑然一体,从而实现人生最终之理想——中庸通达之心灵境界。所谓“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所谓“富贵不淫”“贫贱不移”“威武不屈”,所谓“浩然之气”,至大至刚,充塞于天地之间,这是孟子描绘的仁者境界,其中主体之“我”傲然挺立。《中庸》所谓“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展现出仁者与天地同流的气象,“大写的人”挺立于天地之间。“我”在达成理想境界的过程中,人格获得培养和塑造;“我”追求理想目标的实现,也依照理想来修养成就自己的人格。梁启超专门指出,孔子的“仁”是“人格的抽象名词”,“仁”就是要教人养成人格,教人怎样做人,教人如何“尽其性”。成就理想的人格与达到理想的境界,两者均是“为仁”,是实现“仁”之“二而一、一而二”的表现。与“我”相近,仁德境界的主体性还表现在“己”字。孔子明确讲“为仁由己”,推崇“古之学者为己”,倡导“成己之学”,“己”也表明“仁”之主体性。《中庸》描述“诚”的境界,提出“诚者自成”,并进一步提出:“成己,仁也;成物,知也。”由此可以说,“成己”与“成物”亦是一种仁者境界的表现,而所谓“成己”二字,越发凸显仁者境界的主体性。心灵境界之主体性,《孟子》中还有两处经典论述,列举如下:

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孟子·告子上》)

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孟子·尽心上》)

这两处文字,均有一个“求”字,第一处重在“求其放心”,第二处重在“求在我者”。在孟子这里,“仁”是“人心”,学问之道便是求仁之道;“放心”是指丢失的善心,所谓“求其放心”便是“求在我者”,实则就是“求我心”,便是“养吾浩然之气”。这与孔子的“为仁由己”“成己之学”乃异曲而同工,心灵境界的主体性经由“求其放心”“求在我者”而达至升华。

仁者境界是儒家人生所追求的理想境界,可以理解为儒者的终极人文价值所在。称仁者境界为心灵境界,自有其深意,这表明心灵之于理想境界的关键性意义。上文论及心灵境界凸显仁德之主体性,这里又可以说,所谓“心灵”也是仁德主体性的重要表现。孔子自道“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中间有一“心”字;孔子称赞颜回“其心三月不违仁”,中间有一“心”字;孟子讲“存其心,养其性”,又讲“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中间亦有一“心”字。如果说前面所谓的实践理性可以说是一种“动词哲学”或“行动哲学”,那么这里的心灵境界则可以称为一种“心性哲学”或“心灵哲学”。不难发现,宋儒讲“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分明亦是一种心灵之体验或直觉,于是仁者的世界成为一个“心物交融”的世界。“在五十万年以前的世界,我们且不论,而此五十万年以来的世界,则已是一个心物交融的世界,已是一个生命与物质交融的世界,已是一个人类文化与宇宙自然所交融的世界了。”普通百姓对于此“心物交融的世界”大体是处于熟视而无睹、日用而不知的状态,然而体验真切、直觉敏锐之仁者却能由此而达成一种高妙的心灵境界。宋代大儒程颢有诗曰:“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时人不识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中午云淡风轻、傍花见柳的情景,是世间所常见的,而仁者却能因此而生发一种“心之乐”,当然这在人生境界较低者看来,大体则是一种小小少年、无忧无虑的快乐。在这个意义上说,心灵境界的高低与心灵之“觉”直接关联。上文论及仁德之情感直觉,已经提及“觉”主要不是指感官的知觉、感觉,而是一种深切的“悱恻之感”,是一种“恻隐之心”或“同情之心”。这里的“同情之心”主要也不是指怜悯、可怜、悲痛,而是一种“感同身受”,是一种“直觉体验”。仁德在这里主要不是指向一种怜悯之心,而是指向一种“感通之心”,是一种精神状态,进而真切地感受到天地万物与自己乃是一个整体。冯友兰称这样的精神状态为“天地境界”,这是一个人超越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之后所达到的“天人合一”的境界。“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这也是人的自我体验所达到的境界……体验到这一点,真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也就实现了自我超越,这是最大的快乐,己与物、人与自然的对立也就消失了。这里就有审美超越的乐趣,这就是仁者心灵所达到的自由。”如何达到此种最高的境界,心灵之“觉”发挥着关键性的作用。在《新原人》一书中,冯友兰用“觉解”来表述这种心灵之关键性作用。人对于宇宙人生的“觉解”程度,可有高低之分,于是人的心灵境界便有高低之分。孟子讲“仁义礼智根于心”,而可以表现外在各个方面,“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于是“四体不言而喻”。这意味着,一个人因为其心灵境界的高低,在行为举止、举手投足之间便能表现出来,宋明道学家称此为“气象”,用现代的话语来表达,大体就是气质或风度。

实际上,现代意义上关于“仁”之结构的探讨已然可谓“珠玉在前”。譬如,李泽厚于《孔子再评价》中提出“仁学结构”之“整体模式”,即血缘基础、心理原则、人道主义、个体人格共同构成“四因素”,并提出此“仁学结构”的整体特征是实践理性。又如,牟钟鉴于《新仁学构想:爱的追寻》提出“新仁学的基本框架”:仁的体用论,论及内圣外王之道;仁的生命论,论及生命为真实的活体;仁的大同论,论及人类社会发展的前景和道路。再如,陈来于《仁学本体论》中提出“仁学新五德”:以仁爱、自由、平等、公正对应春夏秋冬,再加入和谐,于是达到“仁体流行”。有别于前辈学者之论,“现代仁德结构论”提出:仁学、仁道、仁体、仁心、仁德、仁爱、仁政,儒家的“仁”可在不同视域中展开,而仁德可谓“仁”的核心要义。在道德哲学的意义上,仁德首先表现为兼容并包之实践理性,这是“仁”作为道德主体的基本形式和存在形态,统摄诸德;其次,仁德意味着笃厚真切之情感直觉,这是“仁”作为道德主体的内在基础和深层因素,感动敏锐;再次,仁德蕴含有流畅盎然之创生精神,这是“仁”作为道德主体的生生之源和运行机理,参赞化育;最后,仁德呈现出通达中庸之心灵境界,这是“仁”作为道德主体的理想价值和终极追求,“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实践理性、情感直觉、创生精神、心灵境界,这四个方面相互依存、相互作用构成稳定的有机整体,因此可称之为“现代仁德结构论”。


来源:《河北学刊》2026年第5期。本转载仅供学术交流之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若有侵权,敬请联系,万分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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