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机床这一行对一个制造业大国意味着什么，说一个最简单的事实就够——第二套人民币贰元券的背面，印的就是一台沈阳第一机床厂生产的皮带车床，那是1953年的事。

七十多年过去，当年被印在钱上的那批老牌机床企业，眼下大多数的处境都不太好看。

这篇文章想聊的，就是业内俗称"十八罗汉"的那十八家重点机床骨干企业。

它们曾经撑起一个国家的工业底盘，也曾经把中国送上过全球机床产量、消费量双料第一的位置。

而现在，这十八家里真正还站得稳的，掰着指头数不到几家。

"十八罗汉"这个称呼是怎么叫响的

新中国成立初期工业基础几乎为零，"一五"期间国家把机床列为重中之重，陆陆续续集中资源扶起了一批骨干工厂：

沈阳第一机床厂、大连机床厂、齐齐哈尔第一和第二机床厂、济南第一和第二机床厂、上海机床厂、昆明机床厂、武汉重型机床厂、天津第一机床厂、北京第一机床厂、哈尔滨量具刃具厂……

十八家分散在全国各工业重镇，覆盖车、铣、刨、磨、钻、镗、齿轮、锻压、重型等几乎所有机床类别。

这就是业内传了几十年的"十八罗汉"。它们不是一般的国企，而是一个国家工业能力的象征。

航天发动机叶片、万吨水压机的部件、核电转子、远洋舰船的螺旋桨，背后都有这些老厂的影子。

2009年中国成为全球最大机床生产国，2012年沈阳机床以180亿元销售额登上世界机床企业榜首，2020年中国同时拿下全球机床产值和消费额双第一。

那个时候，没人会想到崩塌会来得这么快。

从高光到塌方，几年之间就天翻地覆

很多人印象里，行业的衰落是慢慢发生的。其实不是。

2012年之后全球经济波动叠加结构性需求变化，高端制造在往欧美回流，中低端在往东南亚迁移，中国机床被卡在了中间尴尬的位置。这个外部变化，老罗汉们没扛过去。

最标志性的事件是沈阳机床。

2019年，这家曾经坐上世界第一位置的企业背着202亿元的负债申请破产重整。整个过程拖了六年，直到2025年才完成资产过户。

昆明机床早在2017年就因财务造假被摘牌退市，重整多轮后至今还在恢复期。

大连机床2016年被曝出债券违约和财务问题，最终被民企并购之后又几经转手。

齐齐哈尔重型机床陷入长期亏损，上海机床厂人才大量流失、产品精度持续下滑……

一位行业老工程师形容：这些厂的衰败，不像一个人生病了几年慢慢走下坡，倒像一群老树在同一场风里连根倒下。

当年业界公认经营得最稳的济南二机床，几乎成了这十八家里仅剩的一棵"活化石"。说"几乎全军覆没"，并没有夸张的成分。

把病根摊开来说，不是一句"努力不够"能解释的

把这件事归结到"国企没市场活力"或者"企业创新不够"，确实容易。但真要把问题扒开看，没有这么简单。

计划经济年代建立起来的产能，长期以满足国内基础工业需求为主要目标。

改革开放之后，德国西门子、日本发那科、日本马扎克、德国德马吉这些巨头涌了进来，它们带来的不只是产品，还有一整套"精度+稳定性+智能化"的高端标准。

老罗汉们熟悉的那套"量大、能用、便宜"的打法，一下子不灵了。

更深的问题藏在产业链上。

一台高端五轴联动数控机床，核心部件是数控系统、精密主轴、滚珠丝杠、导轨、刀塔。这些关键件长期九成以上要进口。

机床本体做得再好看，核心大脑是外国的，心脏是外国的，关节也是外国的，组装出来的东西依然是"借鸡生蛋"。真要说自主可控，底气差得远。

还有一段时间盛行过"造不如买、买不如租"的想法。

航空、模具这些高端场景，用户更愿意用进口设备，国产机床连进厂做验证的机会都不多，技术迭代就更谈不上了。

这种循环一旦形成，企业再努力也追不上——没有订单支撑，研发投入跟不上；研发跟不上，产品差距越拉越大；差距越大，越没有订单。

老罗汉们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被拖进去的。

把全部责任扣在它们头上，不公平。但要说它们自身没问题，也不符合事实。该总结的教训是真实存在的。

国家队的重组，是这一轮最关键的动作

把时间拉回最近两三年，这个行业其实在发生一件挺不寻常的事。

央企中国通用技术集团，把十八罗汉里的七家核心企业——沈阳机床、大连机床、齐齐哈尔二机床、昆明机床、天津一机床、武汉重型机床、哈尔滨量具刃具，陆陆续续收拢到自己旗下，统一重组。

这个动作的意义，不只是把破产重整的烂摊子接过来。更关键的是把分散的研发资源、人才储备、技术专利整合成一个拳头。

通用技术集团组建了专门的机床工程研究院，专注共性技术和基础研究。

2025年沈阳机床完成近十年来A股机床行业最大规模的资产重组，发行股份收购高端数控镗铣床、五轴联动数控机床、重型液压机等优质资产，配套募资约17亿元。

2026年5月，通用技术高端数控机床研发基地在北京顺义开工，总投资9.86亿元，目标是建成国内顶尖、国际一流的高端数控机床研发创新平台。

人民日报2025年8月的一篇深度报道，把这家央企的定位说得很清楚：把发展高端数控机床作为第一核心主业，目标是建设世界一流高端机床装备集团。

这个表态在业内相当有说服力，说明这件事已经上升到国家层面长期布局的高度。

但重组不是万能药，沈阳机床2026年一季度仍然录得三千多万归母净亏损，大连机床近一个财期亏损接近三亿元。

央企整合解决的是"活下去"和"攒力气"的问题，离真正恢复元气还需要时间。

不是"老兵东山再起"，而是"新老换班"

有一点需要坦率说，指望原班人马的"十八罗汉"全部满血复活，不现实，更真实的格局是另一回事。

一边是济南二机床这种"活下来的老兵"。

这家企业归山东省属地方国资，没进通用技术体系，独立走到今天，是全球三大冲压装备巨头之一，稳稳守住了汽车大型覆盖件冲压线这个细分领域。

它在新能源汽车一体化压铸模具这一波上吃到了红利。

另一边是一批"没有历史包袱的新人"。

科德数控专注五轴联动技术，已经接入DeepSeek大模型探索机床AI化；海天精工、纽威数控、乔锋智能、创世纪这些名字，十年前业内几乎没人听过，现在成了国产机床出海展会上站在最显眼位置的玩家。

还有2026年11月10日刚刚登陆科创板的钶锐锶，主打全直驱数控机床，数控系统实现100%自产，前三季度营收同比增长32.1%，净利润增长51.19%。

一个行业的复兴，不见得是"把老厂重新擦亮"这种文艺叙事。

更可能是老厂在央企平台上做基本盘、守住重型高端这些国家刚需领域，新企业在市场一线做突围、往五轴、超精密、智能化这些高地上冲。这是一种更务实的分工，也更贴近产业规律。

市场确实在回暖，可高端那块硬骨头还没啃完

必须承认，最近这一两年的数据比前几年好看。

2025年国内机床规上企业营收突破1.6万亿元，产业规模连续13年位居全球第一。2025年中国机床出口额287亿美元，首次超过德国成为全球第一大机床出口国。

11月12日证券时报的报道里有一个细节值得留意：订单增长主要来自AI液冷、半导体、机器人这些新兴领域的高端加工需求。

乔锋智能前三季度营收28.68亿元同比增长53.29%，纽威数控营收26.99亿元同比增长30.40%，净利润增长也都是双位数。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行业的增长已经不是老一套"量大便宜"的路子，而是真刀真枪的高端订单在往国产设备这边走。

制造业PMI回升、PPI同比转正、工业企业由去库存转向补库存，这是整个基本面在支撑。

但也不能因为几个好看的数字就觉得事情已经稳了。最顶级的超高端市场国产化率仍然只有大约6%，与整体57%的国产化率差着好几个量级。

数控系统、精密主轴、高端丝杠这些核心功能部件，国内还在追赶过程中。基础理论、工艺数据库这些需要几十年积累的东西，更不是短期能补齐的。

中国工程院院士周济有一句话说得实在：＂工业母机行业卡在主机、卡在关键功能部件。短在基础理论、短在工艺研究。＂

这个行业最怕的不是暂时慢，而是一热就浮躁。看到行情好、政策好、订单好，就一拥而上做低端重复产能，这种情况过去发生过不止一次。

真正要做的事，是把高端那块硬骨头慢慢啃下来。

证券时报同一篇报道里也提到，科德数控、华辰装备前三季度营收和净利润同比下降，行业内部的分化仍然很明显，并不是所有企业都在享受这波红利。

看未来，节奏感比速度更重要

这篇文章的最后，想留一点自己的看法。

机床这个行业，它不像消费电子那样一代更新一代就能换天地。它拼的是数十年的工艺沉淀、工人经验、材料基础、热处理稳定性。

一台五轴联动加工中心的工艺数据库，德国厂商可能积累了三十年，中国厂商从追赶到并跑可能还需要十年到十五年。这笔时间成本，必须算得清。

但也不必过度悲观，几个积极信号是真实的：

央企把高端机床当成第一主业在抓；民营新军从零开始反而没有历史包袱，跑得更快；政策上从标准、资金、税收、政府采购多条线同时发力，国家标准委、工信部联合印发了《工业母机高质量标准体系建设方案》；下游航空航天、新能源汽车、人形机器人这些行业的爆发，在真金白银地给国产机床创造验证机会。

更重要的是，"十八罗汉"那段往事留下的教训，被这个行业慢慢消化了。

靠规模冲第一的打法行不通，必须回到技术、回到基础、回到人。这种认知的转变，比任何一笔投资都更有价值。

曾经的世界第一是靠产量算出来的，这个"第一"丢得其实不冤。

未来如果能有机会重回全球头部位置，那个"第一"一定要有不一样的含义——是在高端数控系统、精密功能部件、工业软件这些真正决定产业命脉的环节站住脚。那才算是把当年的教训消化成了真本事。

十八罗汉的今昔，与其感慨，不如认清楚有些事情倒下去是自己内部的原因，有些东西能重新站起来也是自己内部的力量。

这个过程不会快，也不需要快。能把高端机床这件事慢慢做成，比任何一个"重夺世界第一"的口号，都更配得上这个行业的分量。

本文核心事实参考以下权威媒体公开报道：央视网《大国重器，重要突破！》（2026年10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