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的母亲帮你的弟弟抢你王位，你会怎么做？

公元前722年，郑国新郑。

一个母亲被赶出了都城。她没有做错什么事，只是做错了一个选择——帮小儿子造反，推翻大儿子的王位。

大儿子是郑庄公，小儿子叫段。母亲叫武姜。

站在城门口，武姜看着身后慢慢关闭的城门，听见她的大儿子站在城楼上，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话：“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不到死，不再见面。

这个誓言，在《左传》里记了三千年。

如果你的母亲帮弟弟抢你的王位，你会怎么做？

一、寤生

武姜不喜欢郑庄公，从他一出生就不喜欢。

《左传》里写：“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寤生，就是倒着生出来的。脚先出来，头后出来。现代医学叫“臀位分娩”，在古代，这叫“逆生”。武姜受了惊吓，从此厌恶这个儿子，给他取名叫“寤生”。

后来她又生了一个儿子，叫段。段长得好看，“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又会射箭，又会打仗，武姜喜欢得不得了，整天在丈夫郑武公面前说：“立段为太子吧。”武公不同意，说：“长幼有序，不可紊乱。”

寤生还是当了国君。

武姜不甘心。她把段叫到宫里，关上门，说了一句狠话：“你到京城后，赶紧练兵，攒粮草，找机会造反。我在城里给你做内应。你当了国君，我死也瞑目。”

段走了。武姜在宫里等着那一天。

一个母亲，为什么能偏心到这个地步？

二、多行不义，必自毙

段到了京城，开始练兵。

他占了两座城，收了两个县的税，把军队扩了又扩。大臣们急了，纷纷来劝庄公：“赶紧动手吧，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庄公不慌不忙，说了八个字：“多行不义，必自毙。”

这话说得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弟弟要造反的哥哥，像一个猎人看着猎物走进陷阱。

段等了三年，终于等到机会。庄公要去洛阳朝见天子，段以为都城空虚，发兵偷袭。武姜在宫里打开城门，等着接应。

她们不知道，庄公根本没走。他早就布好了埋伏。段的军队一出发，公子吕就带兵端了他的老巢。段逃到鄢城，庄公追到鄢城，段又逃到共城，最后死在共城。

史书上只写了一句：“大叔出奔共。”一个“奔”字，藏着多少故事。

庄公从段身上搜出了武姜的亲笔信。他拿着那封信，站在城楼上，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把母亲迁到城颍，发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三、黄泉

“黄泉”这两个字，在古代是墓穴的代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意思是：不到死，别再见了。这是他能说的最重的话，也是他能下的最狠的心。

可誓言说完，他就后悔了。“既而悔之”——这四个字，比什么都重。

他后悔的不是打弟弟，是他把母亲赶走了。一个国君，不能食言。可一个儿子，想见母亲。

这时候来了一个人，叫颍考叔，是颍谷的地方官。他来给庄公送礼，庄公留他吃饭。颍考叔把肉夹出来，放在一边，不吃。庄公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有母亲，我吃的她都尝过，可从来没吃过君王赏赐的肉。我想带回去给她尝尝。”

庄公愣住了。他叹了一口气：“你有母亲可以孝敬，唯独我没有。”颍考叔故意问：“这话什么意思？”

庄公把武姜的事说了。颍考叔想了想，说了一句话，救了庄公，也救了武姜：“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

挖地，挖到泉水，打一条隧道，在隧道里见面。谁说这不是“黄泉相见”？

庄公照做了。他走进隧道，赋了一首诗：“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武姜走出隧道，也赋了一首诗：“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母子俩抱头痛哭。从此和好如初。

一个发了毒誓的国君，怎样才能不食言地见到母亲？

四、隧道

那条隧道，在今天的郑州荥阳。当地人说，那里有一条沟，叫“阴司涧”，就是当年庄公和母亲见面的地方。

去那里的人，看到的不只是一条沟，是一个儿子被逼到墙角后的救赎。母亲偏心，弟弟造反，大臣逼他，天下人看着他。他打了一场仗，赢了一个国，却差点输了一个妈。

好在最后，他找到了那条路。不是从城门走的，是从地下走的。不是用誓言走的，是用反悔走的。

君子说：“颍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颍考叔的孝，让庄公也学会了孝。

五、誓言与反悔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如果你弟弟造反，你妈帮他，你会怎么做？

庄公的选择是：把弟弟打败，把母亲赶走。可他后悔了。后悔，是人最软弱的时候，也是人最像人的时候。

那一句“不及黄泉”，说得太重了。重到他要用一条隧道来还。那一句“既而悔之”，说得太轻了。轻到史官差点没记。可就是那四个字，比十万大军都重。

人这一辈子，谁没发过毒誓。可发完毒誓还能反悔的，才是真本事。不是对别人，是对自己。

颍考叔懂这个道理，所以他带了一盒肉，让庄公想起了母亲。庄公也懂这个道理，所以他挖了一条隧道，让自己找回了母亲。

这条隧道，不在黄泉，在心。

郑庄公打了一场仗，赢了一个国，差点输了一个妈。最后他赢了，不是因为他会打仗，是因为他学会了反悔。那一句“既而悔之”，比十万大军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