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走的那年,出殡回来,我爸抱着遗像坐在面包车最后一排。车开到半路,我妈忽然伸手把相框翻了个面,玻璃贴着玻璃,照片朝里。我爸没说话,手也没松。回到家,遗像没往墙上挂,搁在客厅矮柜上,前面摆了个小香炉。头七那天点了几炷香,之后就用一块红布裹起来,放到了衣柜最上头。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翻过去”的动作,很多人家都做过,只是做的人未必说得清为什么。
一种说法很实在:遗像是给自家人看的,不是给路人看的。出殡队伍走在街上,保不齐有人探头探脑看热闹。回来的路上把相框翻过去,等于跟外面说一句:到此为止了,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
还有一层意思,老辈人念叨,翻过去是让走的人别回头。阳世的路已经断了,你安心走你的,别惦记我们,我们也别拖着你。你听着像迷信,可站在那个捧着相框的人的角度想一想:他手里沉甸甸的,翻过去那一下,是在替亲人做最后一个决定——放你走。
49天的讲究,比“翻不翻”要琐碎得多,也更容易做拧巴。
不少地方的做法是,头七供七天,之后把照片请下来包好,逢七再拿出来。二七、三七、四七、五七、六七,到七七“断七”,一共四十九天。
为什么是七?
老话说人走后有一段“中阴身”的日子,以七天为一期,四十九天里逢七祭奠,是给走的人引路,也是给活着的人一个缓冲。
这四十九天不是让你天天对着照片哭,它更像一个“倒数”:你知道还有一个期限,在这个期限里你可以名正言顺地难受,名正言顺地什么都不想干。
我见过一个邻居阿姨,老伴走了以后,她把遗像摆在饭桌对面的椅子上,每天吃饭多摆一副碗筷。儿女劝她收起来,她不肯,说“收了就好像这个人没存在过”。到了第四十九天,她自己把相框擦干净,用红布包好,搁进了五斗橱。她跟女儿说了一句话:“我不是不想他,我是想好好活着想他。”这话比任何规矩都重。
“做错”的人,往往错在两件事上。
一是翻过去以后就再也不翻回来,把“送别”搞成了“抹掉”。翻过去是出殡路上的事,是那一刻的动作,不是让你从此当这个人没来过。
二是49天没到就急着烧、急着扔,或者反过来,49天过了还正正规规供在客厅正中间,家里来个人一进门先看见遗像,客人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自家人也天天被那张脸拽着往回看。
那49天之后到底怎么办?没有全国统一答案,只有“你家怎么合适”。
北方不少地方是把遗像请回家,挂在客厅内侧墙面,高度两米左右,不冲大门,不进卧室。南方很多乡村是送进祠堂,清明冬至族人一起祭。
城里房子小的,红布包好放柜子顶层,逢忌日、清明、过年拿出来擦擦灰,说几句话。也有人选择烧,但烧的时机有讲究,下葬时、七七时、百天时、三周年时,都有。烧不是“不要了”,是“送到这儿了”。
说到底,一张遗照翻不翻、挂不挂、烧不烧,底下压着的那句话,荀子两千多年前就讲透了:“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对待走了的人,像他还在的时候一样对待。可“像他还在”不等于把日子过成他还在的样子。他要是还在,多半会嫌你天天对着照片掉眼泪,嫌你把客厅搞得阴沉沉的,嫌你不开窗。
我奶奶那块红布后来被我姑翻出来过一次,照片上的人还是笑着的。我姑看了两眼,又包回去,说了一句:“行了,知道你挺好,我也挺好。”然后该做饭做饭,该接孩子接孩子。
翻过去也好,包起来也好,烧了也好。你不是在跟一张照片较劲,你是在跟一个人练习告别。练到有一天,你看见那张照片,心里头不再是一紧,而是轻轻“嗯”一声,那就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