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那个把“老鼠哲学”玩到极致的天才赌徒
战国末年,楚国上蔡(今河南上蔡)。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郡里的小吏李斯办完公事,捂着肚子往茅房跑。茅房里臭气熏天,几只瘦骨嶙峋的老鼠正在粪堆里扒拉着找吃的。听见脚步声,老鼠们惊慌失措,四处逃窜。
李斯蹲在那儿,一边解决内急,一边看着那几只逃命的老鼠,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悲凉:这不就是我吗?
过了几天,他奉命去粮仓清点库存。推开仓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粮仓里的老鼠,一只只吃得又肥又大,悠哉游哉地在米堆里嬉戏交配,见人来也不躲,该吃吃该睡睡。
李斯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忽然长叹一声:
“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一个人有没有出息,就跟这些老鼠一样,全看他自己待的地方!
厕所老鼠吃脏东西,见人狗就吓个半死;粮仓老鼠吃大米,住大房子,悠哉游哉。同样是老鼠,命运天差地别,区别在哪儿?环境!
这一刻,李斯的“老鼠哲学”诞生了。
这一年,他二十多岁,在楚国上蔡郡当一个小公务员,每天抄抄写写,拿着微薄薪水,混吃等死。如果不出意外,他会像他爹一样,在这个岗位上干一辈子,然后让儿子接班,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但他不想当厕所老鼠。他想当粮仓老鼠。
于是,他做了一个改变一生的决定:辞职,去读书。
李斯辞掉工作,跑到齐国,拜了当时最牛的老师——荀卿。
荀卿是谁?荀子,战国晚期儒家大佬,但他跟孔孟那套“仁义道德”不太一样。他主张“性恶论”,认为人性本恶,必须用礼法约束。他的学生里,有两个后来成了法家的代表人物:一个叫韩非,一个叫李斯。
李斯跟着荀子学“帝王之术”——就是怎么治理国家、怎么辅佐君主、怎么玩弄权术那套。
学成之后,他站在地图前,把战国七雄挨个看了一遍。
楚国?自己的老家,但楚王是个糊涂蛋,不行。
齐国?太远,而且齐王也没什么大志。
韩赵魏?太弱,去了没前途。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西方——秦国。
他对荀子说了一番话:
“斯闻得时无怠,今万乘方争时,游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人面而能强行者耳。故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托于无为,此非士之情也。”翻译成白话:机会来了就不能放过。现在秦王想吞并天下,正是我们这些平民出人头地的时候。一辈子处在卑贱穷困里,还要假装清高不喜欢富贵,那不是人该干的事!
这话说得赤裸裸,但也说得真真切切。
李斯从来不掩饰自己对富贵的渴望。他要当粮仓里的老鼠,越大越好。
李斯来到秦国的时候,正赶上秦庄襄王驾崩,十三岁的嬴政即位,相国吕不韦总揽朝政。
李斯投到吕不韦门下,当了舍人。吕不韦这人有个毛病:喜欢养门客。他养了三千门客,编了《吕氏春秋》,号称“一字千金”。李斯在这三千人里并不起眼,但他有一样本事:会来事。
很快,他被吕不韦推荐为郎官,有了接近秦王的机会。
有一天,他逮着机会对秦王嬴政说了一番话:
“成大功者,在因瑕衅而遂忍之。昔者秦穆公之霸,终不东并六国者,何也?诸侯尚众,周德未衰,故五伯迭兴,更尊周室。自秦孝公以来,周室卑微,诸侯相兼,关东为六国,秦之乘胜役诸侯,盖六世矣。今诸侯服秦,譬若郡县。夫以秦之强,大王之贤,由灶上骚除,足以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也。今怠而不急就,诸侯复强,相聚约从,虽有黄帝之贤,不能并也。”翻译:现在秦国这么强,您这么贤明,灭六国就跟扫灶台上的灰一样容易。这是万世难逢的好机会!如果错过,等诸侯再强大起来,想打都打不了了!
嬴政听得热血沸腾:说得好!
他任命李斯为长史,让他参与机密。
李斯又献上一计:派人带着金银财宝去六国,能收买的收买,不能收买的就派刺客干掉,离间他们的君臣关系。
嬴政照办了。
效果显著。
正当李斯在秦国混得风生水起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韩国派了个叫郑国的水利专家到秦国,建议修一条大渠——就是后来的郑国渠。韩国的算盘是:让秦国把人力物力耗在修渠上,就没精力东征了。
这事儿后来暴露了,秦国宗室大臣炸了锅:
“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请一切逐客!”——这些外国来的,都是间谍!全赶走!
秦王嬴政一怒之下,下了逐客令。
李斯也在被逐之列。
他收拾行李,准备滚蛋。但他不甘心。
走到半路,他给秦王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就是后来入选《古文观止》的千古名篇——《谏逐客书》。
他在信里写:
“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求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秦穆公能称霸,靠的是由余、百里奚这些外国人。
“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秦孝公能富强,靠的是商鞅这个外国人。
“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秦惠王能扩张,靠的是张仪这个外国人。
“昭王得范雎,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秦昭王能成就帝业,靠的是范雎这个外国人。
然后他反问:
“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这些外国人,哪儿对不起秦国了?要是当初这四位君王都不用外国人,秦国能有今天?
接着他列举了秦王日常用的昆山玉、随和宝、明月珠、太阿剑、纤离马、翠凤旗、灵鼍鼓——全是外国来的,没一样是秦国特产。他又问:
“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对待人和对待东西,怎么双重标准呢?
最后他警告:
“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把人才赶走,等于送给敌人,这不是自取灭亡吗?
秦王嬴政看完,愣住了。
他马上下令:撤销逐客令,把李斯追回来!
李斯不仅回来了,还升官了。
接下来的二十多年,李斯跟着嬴政,一路灭掉六国,统一天下。
公元前221年,嬴政称“始皇帝”,李斯当上了丞相。
这时候,李斯终于成了他想当的那种老鼠——粮仓里最大、最肥的那只。
他开始施展拳脚,参与制定了一系列影响中国两千年的制度:
第一,废分封,立郡县。
博士淳于越建议恢复周朝的分封制,李斯当场反驳:
“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翻译:周朝分封的结果是什么?子孙互相攻打,天子管不了。现在天下统一了,就该用郡县制,用赋税赏赐子弟功臣,这样才好控制。
秦始皇点头:对。
于是天下分三十六郡,郡下设县。这套制度,用了两千年。
第二,统一文字。
李斯亲自操刀,以大篆为基础,省改创制了小篆-1。他还写了《仓颉篇》七章,作为识字课本,向全国推广。
从此,“书同文”。
第三,统一度量衡。
度制以寸、尺、丈引为单位,十进制;量制以合、升、斗、桶为单位,十进制;衡制以铢、两、斤、钧、石为单位,二十四铢为一两,十六两为一斤,三十斤为一钧,四钧为一石。
第四,统一货币。
废除六国货币,规定黄金为上币,铜钱为下币。
第五,焚书。
这事儿李斯背了两千年的骂名。当时有人议论朝政,“入则心非,出则巷议”,李斯建议:
“臣请诸有文学诗书百家语者,蠲除去之。令到满三十日弗去,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者,以吏为师。”秦始皇批准了。
当了丞相之后,李斯的人生达到了巅峰。
他的长子李由当了三川郡守,回咸阳探亲。李斯在家里摆酒,百官都来祝贺,门前的车马数以千计。
李斯看着这场面,忽然想起老师荀子曾经说过的话:“物禁太盛。”
他叹了口气:
“嗟乎!吾闻之荀卿曰‘物禁太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驽下,遂擢至此。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我是上蔡的一个平民,被提拔到这个位置,富贵到了极点。但物极必反,我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收场。
他知道自己站得太高了,摔下来会很惨。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最后一次巡游。
李斯跟着去了。同行的还有秦始皇的小儿子胡亥,和中车府令赵高。
走到沙丘平台(今河北广宗),秦始皇病重。
他让赵高写遗诏,召长子扶苏回咸阳主持丧事。遗诏写好了,还没发出去,秦始皇就死了。
李斯慌了。
皇帝死在外地,太子还没立,消息传出去,天下非乱不可。他决定:秘不发丧,把尸体放在辒辌车里,照常送饭、奏事。
这时候,赵高动了歪心思。
他扣下遗诏,跑去跟胡亥说:你大哥要是当了皇帝,你连块封地都没有。我把遗诏改了,立你当皇帝,怎么样?
胡亥一开始还装模作样推辞:“废兄而立弟,是不义也;不奉父诏而畏死,是不孝也;能薄而材谫,强因人之功,是不能也。”赵高说:干大事的人,别管那些小节。断而敢行,鬼神避之!
胡亥同意了。
接下来,赵高要去搞定李斯。
他对李斯说:现在遗诏在我手里,立谁当皇帝,就咱俩说了算。你看怎么办?
李斯吓了一跳:“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
赵高冷笑:你自己掂量掂量。论才能、论功劳、论谋略、论民心,你跟蒙恬比怎么样?扶苏要是当了皇帝,丞相这个位置,你觉得还能是你的吗?
李斯沉默了。
他知道赵高说得对。扶苏信任的是蒙恬,不是他。
赵高又说:从人家那儿学来的,听人家的话,就叫顺从;反过来,就是叛逆。这道理还不明白吗?
李斯仰天长叹,流着泪说:
“嗟乎!独遭乱世,既以不能死,安托命哉!”他妥协了。
三人合谋,伪造遗诏:立胡亥为太子,赐扶苏、蒙恬死。
扶苏接到诏书,哭着要自杀。蒙恬说:陛下在外,没有立太子,派我领兵三十万守边,这是重任。现在一个使者来,你就自杀,怎么知道不是假的?
扶苏说:父赐子死,还有什么可问的?
他自杀了。
蒙恬不肯死,被关起来,后来也被逼死。
胡亥即位后,赵高掌权。
李斯这个丞相,成了摆设。
秦二世二年(前208年),陈胜吴广的起义军打到三川郡,李由守城不力。赵高趁机诬陷李斯父子谋反。
李斯被抓进监狱。
他自恃有功于秦,而且确实没有谋反,就上书给胡亥,一条一条陈述自己的功劳:
“臣为丞相治民,三十余年矣。逮秦地之狭隘。先王之时秦地不过千里,兵数十万。臣尽薄材,谨奉法令,阴行谋臣,资之金玉,使游说诸侯,阴修甲兵,饰政教,官斗士,尊功臣,盛其爵禄,故终以胁韩弱魏,破燕赵,夷齐楚,卒兼六国,虏其王,立秦为天子。又北逐胡貉,南定百越,以见秦之强。更剋画,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树秦之名。此皆臣之罪也,臣当死久矣!”这段话写得极其悲凉——明明是功劳,他却说是“罪过”,是想用反讽的方式打动胡亥。
但奏章被赵高扣下了。
赵高说:囚犯怎么能上书?
他把李斯打了个半死。
李斯熬不住,屈打成招,承认谋反。
但他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等皇上派人来复审,我再翻供。
赵高多精啊。他派自己人装成复审的官员去探监。李斯不知是计,翻供。结果被一顿毒打。
等到胡亥真派人来的时候,李斯不敢翻供了。
他被判:腰斩,夷三族。
秦二世二年(前208年)七月,咸阳闹市。
李斯被押出来。跟他一起的,还有他的二儿子。
临刑前,李斯看着儿子,泪流满面,说了最后一句话:
“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我想跟你再牵着黄狗,一起从上蔡东门出去,追兔子玩儿,还能吗?
然后父子相哭,被腰斩于市。
夷三族。
当年他在粮仓里看见那些肥老鼠时,一定想不到,自己这只“粮仓老鼠”,最后会死得这么惨。
李斯死后不到三年,秦朝灭亡。
他辅佐秦始皇建立的那个帝国,二世而亡。
他亲手参与制定的那些制度——郡县制、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却一直用了两千年。
后世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
有人骂他是小人,说他为了富贵不择手段,害死韩非,害死扶苏,助纣为虐。
有人赞他是功臣,说他辅佐秦始皇统一天下,开创了中国两千年的政治格局。
但无论如何评价,有一点是共识:
他这一生,都在践行年轻时悟出的那个道理——“人之贤不肖,在所自处耳”。
他拼命往上爬,从一个楚国小吏爬到秦朝丞相。他爬到最高处,然后摔下来,粉身碎骨。
临死前,他最怀念的,不是那些权倾朝野的日子,不是那些荣华富贵,而是年轻时在上蔡东门,牵着黄狗,追着兔子的那些普通日子。
但回不去了。
从他在茅房里看见那只惊恐的老鼠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李斯这辈子,可以用他自己临终前的那句感叹做个注脚:
“物禁太盛。”
东西太盛了,就要衰。人太盛了,就要完。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