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初春的平原还裹着料峭寒意,我们到太清宫的时候,正是老子诞辰前一天。红墙黛瓦的宫观前,供桌映着“道教祖庭”的匾额,殿前高功的唱经我还不太能听得懂。第一次以参与者的身份来到道观,我还处在“这是什么?”“那又是什么?”“什么人是什么人?”的问题海洋中,茫茫然不可知。要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道”好像是形式,好像是典籍,好像又是传承。这种困惑让我想起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的名言:"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站在太清宫前,我深切体会到这种认知状态。这里的每一处建筑、每一尊神像、每一个仪式,都在向我展示着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近年以来,在拜读道家相关著作以及与师兄、朋友们交流的过程中,我心中时常涌现一些难以名状的心理动态。这种动态如同水底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地存在着、涌动着。有时在聊天中不经意起的话题,对于如何说明什么是“道”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却实在难以让人叙述解答,我发现自己陷入了巨大的言说表述困境。话到嘴边,却总觉得词不达意;想要表达,却发现语言又显得太过无力。因为读过的书比较庞杂,我开始尝试用残存在脑子里的一些方法和论调,去解读一些语言表述的深层问题。
在太清宫拜师那天,晨光中的仪式显得比较精简。没有冗长的教义讲解,没有什么复杂的流程,最后师父只是轻声说:“从今天起,你就是道家弟子了。”这话看着云淡风轻,我多少有些期待的“大道真谛”并未出现,反而有一种淡淡的失落:这就完了?
回程的车上,师兄说:“时机未到而不自知,不用告诉你什么。”或许从那时起,“道是什么”就成了我潜意识中想要弄明白的问题之一。因为想得多,问题也多,但问题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楚。这让我想起哲学家维特根斯坦那个著名的比喻:“哲学病”的产生,是因为我们总希望用语言去捕捉那些本质上无法被语言固化的东西。

语言的局限性在这里显露无遗。太多的论调里,我们总是试图用有限的语言去描述无限的真理,用既有的概念去框定流动的实在。但这种尝试多少是有些徒劳的,就像试图用渔网去打捞流水,最终留下的只是一些碎片和痕迹。
多年前的冬天,我曾读到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其中精炼的观点:“语言即世界”和“凡是可以说的东西都可以说得清楚;对于不可说的东西,我们必须保持沉默”。让我经常想起,不断回味。而在《道德经》的开篇,“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也直指语言对许多问题的言说困境。这句开篇,恰似东方哲学的“语言界限论”。或许我应该这样断句:道,可道,非,常道。
在《逻辑哲学论》中,维特根斯坦将世界定义为“事实的总和”,语言作为事实的逻辑图像,其界限必然与世界的界限重合。那些超出事实范畴的伦理、美学与形而上学问题,因无法被语言逻辑地表征,只能被归入“不可说”的领域。而在《道德经》中,“道”作为宇宙的本源与终极真理,同样无法被语言所捕获。任何对“道”的言说,都只是将其固化为具体的“名”,而真正的“常道”恰恰是超越这些具象符号的流动性存在。

作者:张至红,注:本文为作者投稿节选,因刊发需要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