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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鬼——我爷爷的故事

那年我十二岁,夏天夜里热得睡不着,爷爷就搬两张竹椅到院子里,摇着蒲扇给我讲故事。院子外头就是黄河,夜里能听见水声哗哗的响

那年我十二岁,夏天夜里热得睡不着,爷爷就搬两张竹椅到院子里,摇着蒲扇给我讲故事。院子外头就是黄河,夜里能听见水声哗哗的响,月亮照得河面白亮亮的。

“爷爷,你见过水鬼没有?”我问。

爷爷的蒲扇停了停,又摇起来。“见过。”

“水鬼啥样?”

“跟人一样。”爷爷说,“就是脸白,常年在水里泡着,哪能不一样。你二爷家隔壁那个孙满堂,就是水鬼。”

孙满堂这名字我听过,村里老人偶尔提起,说他早年间死在黄河里,尸首都没找着。

“那是后话。”爷爷说,“他活着的时候,是个捞尸的。”

黄河边上的人不讲“捞尸”,讲“捞人”。发大水的时候,上游冲下来的人,或者夏天游泳没上来的人,家里人找不着,就得请捞尸的去寻。这行当有规矩,赚的是死人钱,但也积阴德。

孙满堂三十岁上开始干这行,干了二十年,经手的不下百具。可那件事之前,他从不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黄河水鬼有三不捞。”爷爷说这话时,压低了声音,“直立尸、无面尸、带锁链尸。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没人说得清为什么,但没人敢破。”

那年秋天,黄河水落了,河滩上露出一片一片的淤泥。有人在岸边看见一具尸体,就立在水浅的地方,半截身子露在外头,脸朝着河心。

村里人去看,都不敢下手。那尸身泡得发白,却直挺挺站着,像是底下有东西托着。

孙满堂那天喝了酒,被人请去,往水里瞅了一眼,说:“怕什么,就是个淹死的。”说着脱了鞋就下水。

有人拦他:“满堂,这尸站着的,怕是……”

“怕个鸟。”孙满堂推开那人,“我捞了二十年,什么没见过。”

他把那尸身扳倒,拖上岸。尸身脸朝下趴在泥里,没人敢翻过来看。孙满堂收了钱,回家睡了一觉。

那天夜里的事,是他女人后来跟人说的。

半夜里,孙满堂突然从床上坐起来,说是冷。他女人摸了摸他,一身汗,不冷。孙满堂说,屋里有人。

女人点了灯,屋里什么都没有。孙满堂躺下,一会儿又说,房梁上有人。

女人抬头看,房梁上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可孙满堂就那么直愣愣盯着房梁,盯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他女人起来做饭,一抬头,看见房梁上挂满了头发。

湿的,滴着水。

她吓得碗都掉了,跑出去喊人。等人来了,房梁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睁。

“你看清了?”有人问。

“看清了。”她说,“满堂也看见了,他昨晚上就看见了。”

孙满堂那天没出门,躺在床上,说是头疼。下午的时候,他女人去给他送水,发现床底下往外渗水。

是黄河的水,浑的,带着泥沙。

她拿布去堵,堵不住。那水从床底下往外淌,淌了一地。更怪的是,水淌过的地方,地上显出字来。

“我等你三年。”

五个字,清清楚楚。

孙满堂看见那几个字,脸色就变了。他爬起来,往外走。他女人拉他,他不理,一直走到黄河边上。

有人看见他在河边站了很久,天快黑的时候,下了水。

他没往回游,一直往河心走。水没过腰,没过胸,没过脖子,最后没过头顶。

再也没上来。

第二天,有人在黄河下游看见他的尸身,站在水浅的地方,半截身子露在外头,脸朝着河心。

跟那天他捞的那具尸,一模一样。

他女人去找,想把尸身捞上来。可走近了一看,水里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有人在孙满堂家里找到一张纸条,是他写的,就几个字:

“我替他了。”

爷爷讲完,蒲扇也不摇了,就那么坐着。月亮已经升到半空,河面上亮堂堂的。

“爷爷,他替谁了?”我问。

“替他捞上来的那个人。”爷爷说。

“那个人是谁?”

爷爷摇摇头:“没人知道。捞上来那天,没人敢看他的脸。”

我往爷爷身边靠了靠,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后来呢?那个人的尸首呢?”

“埋了。”爷爷说,“孙满堂的女人埋的。她说那尸身没有脸。”

我愣住。

“没有脸?”

“嗯。”爷爷说,“就是脸那个地方,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院子里静了很久,只听见黄河的水声,哗哗的,一直响。

爷爷站起身,拍拍我的头:“睡觉去吧。记住,有些规矩,是用人命换来的。别问为什么,照做就是了。”

我躺在床上,很久睡不着。我一直在想那个没有脸的人,他站在黄河里,等了三年,等一个人来替他。孙满堂捞了他,他就让孙满堂替他。

可是孙满堂替了他之后呢?那个没有脸的人,是不是就走了?还是说,孙满堂也变成了没有脸的人,站在黄河里,等着下一个?

我不知道。

后来我离开村子,去城里念书、工作,很少再回黄河边上。可有时候夜里做梦,还会梦见那条河,亮堂堂的水面,和一个人站在水浅的地方,半截身子露在外头,脸朝着河心。

我看不清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