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5月29日,红一军团第二师第四团的二十二名突击队员在连长廖大珠带领下,攀着被抽去桥板的铁索冲向对岸,夺下这处险要的军事要塞,为红军长征的胜利作出重要贡献。这段惊险的历史画面也成为中国艺术家津津乐道的创作主题,其中现藏于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的《飞夺泸定桥》,是由四川美院艺术家刘国枢1959年创作的油画作品,呈现出一种非凡的革命浪漫主义气质。
刘国枢 《飞夺泸定桥》 油画138cm×193cm 1959年
看这张画,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一道险境。桥斜斜地横在画面中部,是一条窄窄的线,人缩得很小,一个挨一个攀在铁索上,红旗挑在队伍中段;画面上方是墨绿的绝壁和漫开的硝烟,下方是翻卷的白浪与水雾,崖与水占了整幅画的绝大部分。画家把自己放在谷底,仰起头来看桥,于是桥悬在半空,人悬在桥上,稍有不慎就会掉入湍急的河水。这种借用环境强化人物表现的方式似乎是受到俄罗斯巡回画派的影响。陈明在《图像铸魂:主题性美术中的长征史诗》里评论道,这幅画“以仰视的角度全景式地表现红军战士不畏艰险、奋勇战斗的情形,重点突出了飞夺泸定桥环境的险恶”。刘国枢的办法不是把英雄画大,而是把险境画足——先让人身临其境,再让人感同身受。
刘国枢的作品之所以打动人心,让观众感同身受,与他的经历有密切关系。他生于1919年,在武昌艺专受业于唐一禾,1948年起任私立西南美术专科学校西画科主任,后进入新成立的西南美术专科学校,1956年在主持在校内分设国画、油画、版画三个专业并任油画专业主任,此后三十余年一直是四川美术学院油画方面的负责人,带出夏培耀、张方震、王大同、杜泳樵、马一平等一批人,又与这批人一起带出程丛林、罗中立、何多苓、高小华等新一代艺术家。林木说他“是四川油画教学体系的奠基人”。他当系主任时提出的口号是“要以创作带动基础课教学”。画泸定桥那年他四十岁,也正是西南美专更名为四川美术学院的那一年。
要看懂这张画,得先说他的老师冯法祀。1950年5月,中央美术学院教师接受文化部任务,创作了共和国第一批重大历史题材绘画,其中就有冯法祀的《越过夹金山》,陈明评它“尺幅不大,却通过凝练厚重的油画语言营造出大气磅礴的气象,为后来的长征题材创作提供了典范”。
六年之后,1956年刘国枢到北京参加全国油画教学座谈会,正赶上老师在创作《刘胡兰就义》,他去看了素材,了解过程过程。他在书稿里回忆,得到的启发有两条:塑造人物形象要做辅助工作和习作,每一步都要以写生为基础;向苏联油画学习。老师传给他的不是一套画法样式,而是从速写、习作、写生到构图定稿的一整套工作程序。接到总政治部下达的任务后,他先到成都军区请教贺炳炎上将,再进泸定,在大渡河边的铁索桥上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攒下大量速写小稿。他后来自己说,苏联同行画这类主题通常要一年以上,他只有半年,“我当时也没有创作大场面油画的经验,现在想来,那时敢于接下任务,胆子真是太大了”;又说“可能是激情取胜。其实,难度真有些大,我在构图和刻画人物方面下了一番苦功”。
刘国枢 《红军到川北》 布面油画138cm×193cm 1957年,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收藏
刘国枢一生创作了一百余件油画作品。《红军到川北》在“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30周年纪念美术展览会”展出后,《美术》《光明日报》随即刊出;它与《飞夺泸定桥》同为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收藏陈列。四川美院的油画创作由这两张军史画起步,北京这才开始注意这所西南的学校——用他自己的话说,“通过画两张革命历史画,四川美院的油画创作就这样开始了”。
他的风格不在色彩华丽,在结实。一是主题明白,他自评在主题画上的倾向是“一目了然,主题鲜明”;二是造型扎实,长期作业练出的功底使他的大笔触果断肯定,仍能忠实刻画物象;三是色调自觉,1956年在北京看过两批从苏联美术院校借来的作业后,他分辨出“强调子”与“柔调子”两种调性,此后在习作和创作中都做过探索,并试着“应用一点中国画的笔调去造型”。最可信的还是他晚年回忆落笔时的状态:画时“穿得很薄却一身大汗”,“画的时候也跟打仗一样”,“每一笔都必须要有力量”,“每一笔都不能使它软弱”。把这几句与仰视的构图、与那一线吊在铁索上的人合起来看,所谓激情就不是下笔猛,而是一笔都不许松。他老师给予他的评语“擅长处理重大题材,主题鲜明,人物生动”,是刘国枢创作的写照。
从《飞夺泸定桥》看刘国枢处理革命主题的思路,可以总结出五步:任务在先,立意在后;先下生活,再动画笔;以写生和辅助习作支撑每一个人形象;构图反复经营,直到主题一目了然;落笔不许一笔软弱。五步里有四步是从老师那里、从苏联的主题画方法里学来的,最后一步才是他自己的。
他提倡“要以创作带动基础课教学”,把这套程序变成课程,变成画稿集体讨论的制度,所以留下的不只是几张画,还有一批画这类题材的人。更要紧的是,他没有把它当成门户。1979年在全国素描座谈会上,他公开谈到:“我们为苏联当时的革命美术所吸引,自然而然地重视他们的素描基础,在思想上形成独尊一家……不自觉地违背了文艺发展的规律。”一个靠主题创作立身的人,肯说出自己走过的窄路,这是革命主题创作最容易被丢掉的一层自觉。至于长征精神,在画面上从来不是靠姿态喊出来的,它要变成可以丈量的空间、可以站住的人体、不许软弱的一笔;一位画家肯为一幅画在铁索桥上来回走那么多趟、半年里吃不好睡不好,这份艰苦与坚韧,本身就与他所描写的对象同气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