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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解读|第五十五回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红楼梦》第五十五回,探春是主角。林语堂在谈《红楼梦》,曾说过十二金钗中他最欣赏的人是探春。《红楼梦》塑造了太多的女性,

《红楼梦》第五十五回,探春是主角。林语堂在谈《红楼梦》,曾说过十二金钗中他最欣赏的人是探春。《红楼梦》塑造了太多的女性,每个人都是不可取代的,读者完全可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林语堂喜欢探春的原因在于:探春年纪很小,这一回的故事发生的时候,她十三岁多一点,大概也就是现在初二的年纪,但她聪明、能干,头脑冷静。最可贵的是,她的性格开朗,很少把自己置放在消极、沮丧、绝望的状态,这跟林黛玉大不一样。

探春最与众不同的一点她是庶出,封建社会讲究出身,就像宝玉和贾环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贾环在家族里的地位就非常低。贾环自己也不争气,庶出的身份严重影响了他的心理健康。

探春了不起的一点是,出身卑微在她身上没有产生任何负面作用,她一直落落大方,在大观园里最先发出结诗社倡议的是探春,她觉得生命就应该积极去追求美好的东西,不能虚度。

林语堂受西方思想的熏染,一直提倡把人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来尊重。传统社会对个人没有什么尊重,个人常常附属于群体,所以评价一个人总是要考虑他的出身,或者他的背景,很少独立地去看他究竟是何种人。

代理王熙凤管家

“刚将年事忙过,凤姐便小月了,在家一月不能理事,天天两三个太医用药。”女人在怀孕的时候,如果前三个月没有很好地保养,容易出问题,王熙凤每天忙来忙去,处理家族里大大小小的事,操劳过度,流产了。

“凤姐自忖强壮,虽不能出门,然筹划计算,想起什么事来,便命平儿去回王夫人,任人谏劝,他只不听。”凤姐是权力欲很强的人,她知道自己一养病,权力就有可能被架空,所以就算生了病也要强撑。

“王夫人便觉失了膀臂一样,凡有了大事,自己主张;将家中琐碎之事,一应都暂令李纨协理。李纨是个尚德不尚才的,未免逞纵了下人。”这里透露出王熙凤的重要性,不管你喜不喜欢凤姐,也不管多少人说她多厉害、精明、刻薄,这个家少不了王熙凤。

她不在,一向吃斋念佛的王夫人顿时如失左右手,只好请李纨协理家中琐事。李纨也是个从来没有管过事的人,从小她就被教导:“女子无才便是德。”她性格温顺、不够干练。李纨一掌管家事,偷鸡摸狗的都来了。用人们晚上该巡夜的不巡夜,赌博的赌博,喝酒的喝酒,一时间天下大乱了。

管理是件难事,我也在职场上待过,我直属领导是位女性,对下属管理非常严厉,对下属很凶,经常劈头盖脸骂我,当时我恨她,团队里的小伙伴也恨她。如果换一个李纨这样的主管,会很招员工喜欢,但企业很快会垮掉。王夫人很快发现了问题,“便命探春合同李纨裁处,只说过了一个月,凤姐将息好了,仍交与她”。

“谁知凤姐禀赋气血不足,兼年幼不知保养,平生争强斗智,心力使亏,故虽系小月,竟着实亏虚下来;一月之后,复添了下红之症。”这是中医的理论,中医认为争强好胜会影响到人的血气循环。一个人耗太多的精力,思虑太过,会影响身体。黛玉身体的羸弱,就是因为太敏感所致,那种大大咧咧,憨憨的人,身体会很好。

“下红之症”是很严重的妇女病,以中医来讲,这是最失元气的症候。“他虽不肯说出来,众人见他面目黄瘦,便知失于调养。”因为她恋眷权力,不肯放手,所以不肯明说。下红之症要尽快保养,可能半年甚至一年都做不了事。“王夫人只令他好生服药调养,不令他操心,他自己也怕成了大症,贻笑于人,便想偷空调养,恨不得一时复旧如常。谁知一时难痊,调养到八、九月间,才渐渐的起复过来,下红也渐渐的止了。此是后话。”从一月大概调养到八九月,调了大半年。

“如今且说目今王夫人见他如此,探春与李纨骤难卸事,园中人多,又恐失照管,因又特请了宝钗来,托他各处小心。”王夫人见王熙凤身体这个样子,觉得李纨和探春一个太老实木讷,一个聪明但是小姐身份不便外露,所以就又找了宝钗来帮忙。

宝钗是王夫人亲妹妹的女儿,在贾家是客人,不方便代理总裁职务。宝钗的能力绝对在探春之上,前面提到过宝钗之所以能干,是因为她爸爸很早去世,宝钗从十四岁就开始管家了。她爸爸比如今“央行”董事长官还要大,是替皇家料理所有商业的,相当于现在的财政部部长。

宝钗的人生哲学是:“事不关己莫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她把所有事情都看得清清楚楚,绝对不轻易插手,她处处为自己着想,一定要有好人缘,一个管理者绝对不可能是百分之百好人缘,宝钗能做到贾家上上下下三百口人都说她好,可见她只是在做人。她所谓的“事不关己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是过去某一类人为人处世的哲学。

有时候管理的人才的难得也在这里,就是他不但要能干,还要愿意管。宝钗是有这个能力,可是她不愿管。现在就变成三个人管家了,王夫人对宝钗说:“老婆子们不中用,得空儿就斗牌吃酒,白日里睡觉,夜里斗牌,我都知道的。”大户人家的老家人最难管理,因为这家族中管理的所有漏洞他们都了如指掌,什么时候可以去打牌、赌博,什么时候偷着喝酒,东西放在哪里,他们比主人都清楚。家族太大了,后面会看到茯苓霜、玫瑰露什么的,一进贡就是好几车,主人还没见到,就先少了好几瓶。

“凤丫头在外头,他们还有个惧怕,如今他们又该取便了。”王夫人虽然不是很好的管理人才,她的角色有点像企业的董事长,她要对贾母等这些股东们负责。出现问题了,她就找了三个人,看看这三个人加起来能不能和王熙凤相提并论。

她就跟宝钗说:“好孩子,你还是个妥当的人,你兄弟妹妹们又小,我又没工夫,你替我辛苦两天,照看照看。凡有想不到的事,你来告诉我,别等老太太问出来,我没话回,那些人不好了,你只管说。他们如若不听,你来告诉我。别弄出大事来才好。”宝钗听说只得答应了。

“时届黛玉又犯了嗽症。湘云亦因时气所感,亦卧病于蘅芜苑中,一天医药不断。”“探春同李纨相住间隔,二人近日同事,不比往年,来往回话人等亦不便宜,故二人议定:每日早晨皆到园门口南边的三间小花厅上去会齐办事,吃过早饭于午错方回房。”探春跟李纨住的不是很近,一起理事不方便,来往回话跑来跑去的太麻烦。于是两人找了同一间办公室,一起办公。

精细处不输凤姐

这三间小房是当时为了迎接贵妃省亲,专门给太监们准备的休息室。事后这三间小房就一直空在那里,变成巡夜的老嬷嬷常聚的地方。“如今天已和暖,不用十分修饰,只不过略略的铺陈了,便可他二人起坐。”北方的冬天冷,这个房间需要有暖炕和火炉,需要很厚的门帘。如今天气慢慢转暖了,不需要太多的取暖设备,稍微修饰一下就可以用了。

“厅上也有一匾,题着‘辅仁渝德’四字,家下俗呼皆只叫‘议事厅’,如今他二人每日卯正至此,午正方散。凡一应执事媳妇来往回话者,络绎不绝。”大家管这个地方叫“议事厅”,就是商量事情的地方。

《红楼梦》里所有办事的人手上都有钟表,李纨、探春每日早上六点来,十二点散。家族太大了,管理起来特别不易,大到皇上赏赐的贡品、乡下的田租,小到下人的发丧或丫头要买头油、肥皂全要汇报、统筹、处理。

“众人先听见李纨独办,各个心中暗喜,以为李纨素日原是个厚道多恩无罚的,自然比凤姐好搪塞。后又便添了一个探春,也都想着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年轻小姐,且素日也最和平恬淡,因此都不在意,比前便懈怠了许多。”大家听说李纨来代理王熙凤,都很高兴,大家都知道她的个性温和,对人和善,同情下人。

《红楼梦》中的这种心理,今天依然存在,任何企事业单位里,下属都希望主管宽松管理,和善待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错了事,可以敷衍了事。谁知又添了一个探春,大家觉得也无所谓,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女生,都也没把她放在眼里,探春平时讲话都是客客气气的,所以大家都不怕她。其实真正厉害的人是探春这种不表现个性的人。

“只三四日后,几件事过手,渐觉探春精细处不让凤姐,只不过是言语安静,性情和顺而已。”渐渐地,大家才觉出这个小孩子比凤姐厉害。凤姐不识字,账本都要别人念给她听,可探春识字,自己还能看账本。

领导有两类,一类像王熙凤,威严外露;另一类是探春这种,轻易不动声色,一旦有事情,也能面面俱到。凤姐一味地严苛,她觉得家族太大,必须要杀鸡儆猴;探春是对事不对人,对任何人都没有偏见,就事论事,秉公办理。

“可巧连日有王公侯伯、世袭官员十几处,皆系荣、宁非亲即世交之家,或有升迁,或有黜降,或有婚丧红白等事,王夫人吊贺迎送,应酬不暇,前边更无人。”接下来告诉我们贾家这段时间非常忙,公爵、伯爵、侯爵,这些世袭官员跟荣国府、宁国府不是亲戚就是世交。过去这种老的政治姻亲关系,互相之间的迎来送往很是繁琐。

贾家这样一个大家族,经历了三四代的富贵,他们在官场的关系很复杂,所有人的升迁黜降,必须要学会洞察他的政治前途。有时候升迁、黜降只是假象,有时候是黜降了,反而要跑去送礼,去安慰他,因为没几天是要升的;升的人有时候反而要躲开,很可能这次升迁是他政治前途的终结。

李纨跟探春“二人便一日皆在厅上起坐。宝钗便一日在上房监察,至王夫人回方散”。本来是半天,现在改成一整天都在上班。宝钗也来了,注意,作者用词非常准确,之所以叫“监察”,是说她只会提醒什么地方不够周到,是不会插手处理的。

“每于夜间针线暇时,临寝之先,坐了小轿,带领园中上夜人等,各处巡察一次。”他三人如此一理,更觉比凤姐当权时,倒更谨慎了些。因此里外下人都暗中抱怨说:‘刚刚的去了一个“巡海夜叉”,又添了三个“镇山太岁”,率性连夜里偷着吃酒玩的工夫都没了。’”凤姐管家再严还会有纰漏,一个人的眼睛能看到的东西毕竟有限。新任上的三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比王熙凤还厉害,连夜里偷着吃酒玩的工夫都没了。

刁奴蓄险欺幼主

“这日,王夫人正是往锦乡侯府去赴席,李纨与探春早已梳洗,伺候出门去后,才回至厅上坐下。”下面这一段太精彩了:“刚吃茶时,只见吴新登家的媳妇进来回说:‘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昨儿死了。昨儿回过太太了,太太说知道了,叫回姑娘、奶奶来。’说毕,便垂手旁侍,再不言语。”

这个“家的”就是太太的意思。赖大、吴新登、周瑞,他们都是贾府里的老管家,他们的太太也在这个家里待了很久,这种老用人是最难管的,他们比年轻的主子更了解家族情况。

吴新登家的实际上就是来整探春的,等于是上任才一个月的总监,面对这个有二三十年经验的经理。她不可能不知道赵国基死了应该给多少钱,可是这个经理的阴险在于,她要考考这新总监,因为刚刚做领导,很多规矩她们并不清楚。

她特别强调了赵姨娘,赵姨娘这个名字一出来,探春首先要警惕,因为赵姨娘是她的生母。赵姨娘的兄弟叫赵国基,也是贾家的用人,因为赵姨娘是丫头,她的兄弟在贾府大概也就是个小喽啰。吴新登家的说完垂手站在一旁,表面很恭敬,实际上是在等着看笑话。如果你去一家公司,看到老员工不讲话,最好要小心一点。

“彼时来回话的不少,都打听他二人办事如何:若办得妥当,大家则安个畏惧之心;若少有嫌隙不妥之处,不但不畏服,一出二门,还要编出许多笑话来取笑。”注意一下,有一天你去做领导,底下的人一定会这样子的,这人到底行不行?人同此心,大家觉得如果探春她们事情办得很妥当,就规规矩矩地照章办事,如果稍有点漏洞,大家便从此不把她们放在眼里。

“吴新登家媳妇心中已有主意,若是凤姐前,他便献勤说出许多主意,又查出许多旧例来任凤姐儿拣择施行。如今他藐视李纨老实,探春是年轻姑娘,所以只说出这一句话来,试他二人有何主见。”

“探春便问李纨,李纨想了一想,便道:‘前儿袭人的妈死了,听见说赏了银子是四十两。这也赏他四十两罢了。’”此时探春没有说话,因为李纨是真正的代理总经理,她分寸拿捏得很好。很明显李纨不是真正的管理人才,她不明白袭人跟赵国基身份不同,袭人是外面买来的丫头,赵姨娘他们世代是奴才。

“吴新登家的媳妇听了,忙答应了个‘是’,接了对牌就走。”吴新登媳妇赶紧就说“是”,准备出去说,代理总经理根本不行,很容易糊弄。此时,探春出面了,她说:“你且回来。”

探春的管理才能

探春已觉不对,她犹疑了一会,死的是她的亲舅舅,等一下赵姨娘会来闹。李纨是真正的总裁,现在讲出来,李纨面子上也过不去。犹疑了几秒钟,她觉得非说不可。

“吴新登家的只得回来,探春道:‘你且别支银子去。我且问你:那几年老太太屋里的几位老姨娘,也有家里的,也有外头的,这有个分别。家里的若死了人,是赏多少?外头的死了人,是赏多少?你且说两个我们听听。’”贾母房里也有几个老姨娘,她们既有家里的,也有外头的,家族里分得很细,探春考虑到了这些细节。

好的管理人才不是现学的,平常就已经注意到“家里的”和“外头的”是有区别的。至于区别是多少,可以问手下的经理,刚才你要考我,现在我要考你了。“吴新登家的本是忘了,忙赔笑回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赏多赏少,谁还敢争不成?’”吴新登家的有点不把探春放在眼里。

探春这个时候计较的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合不合理的问题。显然吴新登家的是讲错了话,她说赏多赏少谁会去计较?如果是王熙凤,这个时候肯定要打骂人了。

探春却笑着说:“这话胡闹。依我说,赏一百倒好。若不按例,别说你们笑话,明儿也难见你二奶奶。”吴新登家的道:“既这么说,我查旧帐去,此时却记不得。”吴新登家的在骗探春,她不会不知道,她一直在装糊涂,为了缓解尴尬,必须要装到底。

“探春笑道:‘你办事办老了的,还记不得,倒来难我们?’”这话说得很难听,做了三十年经理,这本来是你要记的事。探春脸上带着笑,把权责讲得清清楚楚,一步一步露出她卓越的管理才能。“你素日回你二奶奶也现查帐去?若有这个道理,凤姐还不算利害,也就算是宽厚了!”大家都认为王熙凤是一流的管理人才,我觉得探春才是。

探春年纪这么小,没经历过大场面,却天生具备一种冷静和公正,表面不动声色,说话却比王熙凤更有机锋,在这里等于连王熙凤也批评了,说:“还不快找来我瞧。再迟一日,不说你们粗心,反像我们没主意了。”吴新登家的“满面通红”,忙转身出来。满脸通红是因为她的手底下还有好多下属,探春让她难堪了。

“众媳妇们都伸舌头”,心说:“天啊,这么厉害!”这些人本来也是等着看笑话。不知道现在的中学生中能不能找出个“探春”来。探春不怎么说话,在王夫人身边走来走去,事事着眼,处处留心。宝钗也有这本事,黛玉绝不会关心这些东西。

“一时,吴新登家的取了旧帐来。探春接过来看时,上面有两个家里的,赏过,皆二十四两,两个外头的,皆赏过四十两。”“家里的”身份跟赵国基一样,是世世代代做奴仆的。这里一方面在讲探春管理家事,一方面也点出探春出身卑微母亲是奴才,所以赵国基应该二十四两。

还有两个外头的,一个赏过一百两,一个赏过六十两。这两笔底下皆注有缘故:一个是隔省迁父母之柩,外赏六十两;一个是现买葬地,外赏二十两。”探春太厉害了,立刻找到了先例。规矩不能随意篡改,不可能无中生有地说高兴给多少就给多少,否则问题一定会层出不穷。

“探春便递与李纨看了。探春便说:‘给他二十四两银。把这帐留下,我们细看看。’吴新登家的答应去了。”探春要求自己做足功课,不想让用人随便糊弄。其实一说不给四十两,该给二十四两,大家知道接下来要吵的会是谁了,一定是赵姨娘。吴新登家的刚走,赵姨娘就来了。

探春刚上任一个月,生母就跑到办公室里来闹。年轻的时候读这一段,觉得探春太过了,一直说自己的妈妈是王夫人,还口口声声地叫自己亲妈姨娘。这其中有公域和私域的界限,探春公私分明,是一个好的管理者该有的态度。大家都在看她到底怎么处理亲妈的事,她知道这个亲妈没有什么脑子,会三天两头地跑来,甚至说出你当家了,不给我一点好处这样的话,探春只要一徇私,立下的规矩就坍塌了。

单纯说探春面对母亲公不公平,应该说怎样在众人面前面对母亲,因为这里有角色、时间跟空间的差别。“赵姨娘进来,李纨、探春忙让坐。”探春对赵姨娘的意图心知肚明。“赵姨娘开口便说道:‘这屋里的人都踩下我去还罢了。姑娘你也想一想,该替我出气才是。’一面说,一面便眼泪鼻涕哭起来。”如果有一天你坐在领导高位,你妈妈忽然冲进来说,大家都在欺负我,你要帮我出气,你会怎么想?其中要有个分寸拿捏,私域跟公域不分的时候,会让人很为难。

“探春忙道:‘姨娘这话说谁,我竟不解。谁踩姨娘?说出来我替姨娘出气。’”探春当然知道她在说谁,可是她必须冷静,她首先提醒她的母亲,我现在不是你的女儿,因为在公域她是姨娘。

赵姨娘道:“姑娘现踩我,我告诉谁去!”已经有点不成体统了,母亲在女儿办公室骂自己的女儿,很多时候,人很难把公域跟私域分清楚,赵姨娘觉得探春管家了,也还是她的女儿。

探春的独立个性

“探春听说,忙站起来,说道:‘我并不敢。’”探春的动作是有礼貌的,赶快站起来表示对母亲的尊敬。“李纨也忙站起来劝。赵姨娘道:‘你们请坐,听我说。我这屋里熬油似的熬了这么大年纪。’”我从做丫头起就受人欺负,“熬油”这两个字用得好,赵姨娘受欺负首先是因为出身低贱;另外这个人糊涂,行事不知深浅,所以遭人嫌弃。

“又有你和你兄弟,这会子连袭人都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连你也没脸面!”这绝对是吴新登家的去打了小报告,袭人妈妈死的时候赏的是四十两,如今她的兄弟死了才二十四两,她才会觉得连个袭人都不如。她最在意的是:我原来是个丫头,可是如今生了女儿、儿子,是夫人了,怎么还把我当下人看。这种人心里有卑微情结,认为所有人都在针对她。

赵姨娘用亲族的关系掩盖了公域的关系,在公域里探春管家,赵姨娘要听她的安排。林语堂之所以喜欢探春,是因为她身上有很多现代因素。我就是我,我做事情的好坏,跟父母、兄弟、姐妹无关,根本不应扯在一起。

传统社会里,这一切是扯在一起的。妈妈如果丢了脸,你还能有什么脸面?这种互相间的牵扯导致社会没有办法体现对个人的尊重。一个人的男人十恶不赦,他的太太、他的儿子也无法被尊重,因为大家认为这种罪孽感是要继承的。公民权中是没有世袭罪的,不能因为爸爸是坏人,就怪罪孩子,《红楼梦》带给了我们很多的反思。

“探春笑道:‘原来为这个,我并不敢犯法违理。’一面就坐了,拿帐翻与赵姨娘瞧,又念与他听,又说道:‘这是祖宗手里的旧规矩,人人都依着,偏我改了这例不成?’”意思是要依规办事,不能因为你是我妈妈就去改规矩。所以她说:“不但袭人,将来环儿收了外头的女孩,自然也是同袭人一样。这原不是什么争大争小的事,讲不到有脸没脸的话上。他是太太的奴才,我是按旧规矩办的。”

“他”指的是赵国基,她没有叫舅舅,只是说赵国基是王夫人的奴才。意思是说我虽是你生的,但舅舅是这个家里的马夫,他的身份是奴才,奴才就要守奴才的规矩。“说办的好,领的是祖宗的恩典、太太的恩典;若说办的不匀,那是他糊涂不知福,也只好凭他抱怨去。太太连房子赏了人,我有什么有脸之处;一文不赏,我也没什么没脸之处。”

探春的思维全部是公域的思维,她认为没有什么脸面的问题。她劝妈妈:“依我说,太太不在家,姨娘安静些养神罢了。何苦只要操心。太太满心里疼我,因姨娘每每生事,几次寒心。”

探春真正要讲的话:“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另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个女孩家,一句多话也没有我说的。太太满心里都知道。”探春最大的悲哀是因为她是女性,在那个时代走不出去,换成男人她早就走了,什么地方混不了一碗饭吃?探春后来远嫁,嫁到了柬埔寨、越南一带做王妃,彻底切断了跟贾家的关系。

这种情况目前也很多,我的一位朋友觉得难处理家事,结果就一走了之,在深圳八年,从未回过家。

现在社会,每个人都是独立个体,一回家就要扮演家中的某个角色,不想被当成家族的某个角色。搞事业的人需要有独立个性,这种东西在家族里面并不被尊重和鼓励。读到探春这句话,感到很是辛酸。

赵姨娘气辱亲女

探春说:“‘如今因重看了我,才叫我照管家务,还没有做一件好事,姨娘倒先来作践我。倘或太太知道了,怕我为难,不叫我管了,那才正经是没脸呢,连姨娘真也没脸!’一面说,一面不禁滚下泪来。”这句话很重要,意思是,我现在管家,你又哭又闹的,所有管事人员都在旁边,让我怎么处理事情。

“赵姨娘没话答了,便说道:‘太太疼你,你越发该拉扯拉扯我们。’”这个话讲得太没水准了,旁边没人还好,有人的时候真的要小心。“拉扯”这两个字很难听,相当于说你把公款拿一点给我,你的公务车我也要用,你的下属要到家里去帮我打扫卫生。

“你只顾讨太太的疼,就把我们忘了。”探春说:“我怎么忘了?叫我怎么拉扯?”我没忘你是我亲妈,可是执行公务跟亲妈是两码事,“拉扯”是贪赃枉法,而关心你、照顾你是私域的事情。

“这也问他们各人,那一个主子不疼出力的奴才?那一个好人用人拉扯来着?”探春的脑子越来越清楚了,下属认真出力、勤劳,主人就会疼;再者,如果你自己做事做得好,别人就会重视你,靠什么裙带关系呢?

“李纨在旁只管劝说:‘姨娘别生气。也怨不得姑娘,他满心里有拉扯的心,口里怎么说的出来。’”李纨也很糊涂,这话相当于说你女儿一心想把公款给你,只是现在不好明说。探春的脑子立马清楚,她马上就批评李纨说:“大嫂子也糊涂了。我拉扯谁?谁家姑娘拉扯奴才来着?他们的好歹,自然你们该知道,与我什么相干。”这句话说得很重,读《红楼梦》大家的争议多半是这句,这里是说赵姨娘是奴才,即使生了子女,身份也没变,可她探春身份已经是小姐了。跟自己的亲妈妈说这样的话当然很痛,当时的社会界限本来就这样;如果不把这个界限分清,赵姨娘还会继续闹个不停。

“赵姨娘气的问道:‘谁叫你拉扯别人去了?你不当家我也不来问你。你如今现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给二三十两银子,难道就不依你?’”赵姨娘觉得贾府的银子像水一样,多给十六两根本没人在意,她完全不体谅探春作为一个管理者,要一视同仁,哪怕是六钱,也会成为被人取笑的把柄。

“太太是好太太,都是你们尖酸刻薄,可惜太太有恩无处施。姑娘放心,这也使不着你的银子。明儿等出了阁,我还想你额外照看赵家呢。”典型的封建思想,探春如果出生在今天即使有这个问题,至少她独立性会高很多,但在那个时代,注定是场悲剧。

“如今没有长羽毛,就忘了根本,只拣高枝飞去了!”从小就常听这种话,说明孩子和父母是某种私有关系。西方父母就不会这样,他们认为他们是孩子的抚养者,儿子、女儿是公民,有自己的公民权。

“探春不听完,已气的脸白气噎。”探春太委屈了,聪明、能干,可是母亲却是她的致命伤,两人的思维方式完全不同,根本无法对话。探春“抽抽咽咽的一面哭,一面问道:‘谁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检点去了,那里又跑出一个舅舅来了?’”她的意思是,我跟你之间没有关系,你只是代理生下了我,她要把这个关系切断。

初读《红楼梦》时,觉得探春太过分了。换作今天我就会问:假如放到自己身上,做公司老板、做企业领导,自己的妈妈跑来闹,说不拉扯她,到底该怎么办?要不要切断这个私域的关系呢?

“我倒素习按礼尊敬,越发敬出这些亲戚来。既这么说,每日环儿出去,为什么赵国基又站起来,又跟他上学去?为什么不拿出舅舅的款来?”探春很理性,她也没说哪个人高贵,哪个人卑微,更没有看不起任何人,只是认为门房有门房的工作,薪水、福利、退休金都是有迹可循的,不能用私人的关系去改变规矩。

“何苦来,谁不知道我是姨娘养的,必要两三个月寻出一个由头来,彻底子翻腾一阵,生怕人不知道,故意的表白表白。也不知谁给谁没脸?幸亏我还明白,但凡糊涂不知理的,早急了。”

公正无私的探春

二奶奶打发平姑娘来了,赵姨娘立刻安静下来了。赵姨娘的两面性体现出来了,本来又哭又闹,平儿来了,她赶快赔笑让座。可见王熙凤的威严无处不在,平儿作为她的助理也有一定的威慑力。

李纨见平儿进来,就问她做什么。平儿笑道:“奶奶说,赵姨奶奶的兄弟死了,恐怕奶奶和姑娘不知有旧例,若照常例,只得二十四两。如今请姑娘、奶奶裁度着,再添些也使得。”这里表现出王熙凤的手段,意思是给四十两是不合规的,怕探春为难,又是她亲舅舅,给个特权,可以多给些银子。

王熙凤并不是最好的管理者,因为王熙凤会徇私枉情,做事看人下菜碟,贾母的事从来不反驳,赵姨娘就被常常作践。探春公正无私,她从自己最亲的人身上开刀。

“探春早已拭去泪痕,忙说道:‘又好好的添什么,谁是二十四个月养的?不然也是那出兵放马背着主子逃过命的不成?’”本来她在哭,但心里还是很冷静的。贾家第一代打仗的时候,用人把主子从死人堆里背出来过,这种用人的薪水一定高,例如宁国府的焦大。

“你主子倒也巧,叫我开了例,他做好人,拿着太太不心疼的钱,乐得做人情。你告诉他,我不敢添减,混出主意。他添他施恩,等他好了出来,爱怎么添,怎么添去。”在管理上拿公款做人情是最可恶的,公款相当于是纳税人的钱,探春把王熙凤也批了一顿。“平儿已明白了对半,今听这一番话,越发会意,见探春有怒色,便不敢以往日喜乐相待,一边垂手默侍。”

“时值宝钗也从上房中来,探春等忙起身让坐。”这个家族的眼线真多,马上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宝钗大概怕探春压不住,就过来站场。“未及开言,又有一个媳妇进来回事。因探春才哭了,便有三四个小丫环捧了沐盆、巾帕、靶镜等物来。此时探春因盘膝坐在矮板榻上,捧盆的丫环走至跟前,便双膝跪下,高捧沐盆;两个丫环,也都在旁屈膝捧着巾帕并靶镜脂粉之类。以前小姐化妆有梳妆台,因为在办公室,用的是可以移动的靶镜。

“平儿见侍书不在这里,便忙上前与探春挽袖卸镯,接过一条大手巾来,将探春面前衣襟掩了。探春方伸手向盆中盥沐。”平儿太厉害了,这个时候插手帮忙,就是要做给大家看的。探春这个时候也摆出架子,不动手,任平儿帮她处理。

有个媳妇回道:“回奶奶姑娘,家学里支环爷和兰哥儿一年的公费。”一看就是不知好歹,没有什么眼力价的人。“平儿先道:‘你忙什么!你睁着眼睛看见姑娘洗脸,不去伺候着,先说话来。二奶奶跟前你也这么没眼色来着?姑娘虽然恩宽,我去回了二奶奶,只说你们眼里都没姑娘,你们都吃了亏,可别怨我。’”探春还没讲话,平儿就骂起来了,这其中讲的都是规矩,读《红楼梦》感觉比上MBA都有价值。

平儿高情商处事

平儿“唬的那个媳妇忙赔笑说:‘我粗心了。’一面说,一面忙退出去。探春一面匀脸,一面向平儿冷笑道:‘你迟来了一步儿,还有可笑的。连吴姐姐这么个办老了事的,也不查清楚了,就来混我们。幸亏我们问他,他竟有脸说忘了。我说你回你主子事也忘了再查去?我料着你那主子未必有耐性儿等他去查。’”探春一眼就看出吴新登家在骗她,平儿就赶快解释:“他有这一次,包管腿上的筋早折了两根。”

王熙凤的做法也不无道理,王熙凤嫁到贾家之前,贾家的管理一塌糊涂,偷鸡摸狗的事情天天发生,必须要杀鸡儆猴才能重新整顿。一塌糊涂的烂摊子,新的管理者必须下猛药,打断过几个人的腿,挑断过几个人的筋,无法无天的人才怕了王熙凤。

“姑娘别信,他们瞅着大奶奶是个菩萨,姑娘又是个腼腆小姐,固然是托懒来混。”说着,她就向外面发号施令说:“你们只管撒野,等奶奶大安了,咱们再说。”门外的众媳妇笑道:“姑娘,你是个最明白的人,俗语说,‘一人作罪一人当’,我们并不敢欺蔽小姐。”

本来都是一群来看笑话的人,现在又说是吴新登家的使的坏。人际关系非常奇怪,吴新登家的如果整探春成功了,众媳妇就站在吴新登家的一边。现在看吴新登家的不行了,马上把她孤立起来,都撇得一干二净,还说:“小姐是娇客,若认真惹恼了,死无葬身之地。”

平儿冷笑道:“你们明白就好了。”又陪笑向探春道:“姑娘知道二奶奶本来事多,那里照看的这些?保不住不忽略。俗语说:‘旁观者清。’这几年姑娘冷眼看着,或有该添该减的去处,二奶奶没行到的,姑娘竟一添减,头一件于太太的事有益,第二件也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的情义了。”

平儿真的太厉害了,情商和智商都很高,平儿的这番话,有两层含义:一是授权给探春,认为她是个管理人才;其次,探春如果查出王熙凤管理中的漏洞,在这里先替凤姐做个缓冲,让探春有个心里准备。

“话未说完,宝钗、李纨皆笑道:‘好丫头,怨不得凤丫头偏疼他!本来无可添减之事,如今听你一说,倒要找出两件来斟酌斟酌,不辜负你这话。’探春笑道:‘我一肚子气,没人煞性子,正要拿他出气去,偏他蹦了来,说了这些话,叫我也没了主意了。’”

平儿说我们有很多事情做得不好,你们尽管检查、批评,先把自己置于弱势地位,这样别人就没了脾气。平儿在《红楼梦》里是位了不起的丫头,一切都被王熙凤操控的情况下,能委曲求全,做人正直,处事公道,实属不易。

探春管家立规矩

这时探春才叫方才那媳妇来问:“环爷和兰哥儿家学里这一年的银子,是做那一项用的?”贾环、贾兰他们要上学,一定会有费用,现在这个钱是干什么的,是买文具?还是吃“肯德基”?还是打车费?

那媳妇便回说:“一年学里吃点心,剩的买纸笔,每位有八两银子的使用。”这个钱是给他们买“零食”之类的点心吃的,贾家的学校也够堕落的,零花钱最多,剩下的钱才买笔墨纸砚。

探春道:“凡爷们的使用,都是各屋里领了月钱的。环哥儿的是姨娘屋里领二两,宝玉的是袭人领二两,兰哥儿是大奶奶屋里领。怎么学里每人又多这八两?”这项检查又牵涉到了赵姨娘,贾环多出的八两又要被扣掉。家族已经入不敷出了,还这么铺张浪费,有很多叠加的开销。“原来上学是为这八两银子!”

“从今儿起,把这一项蠲了。”“蠲”就是去除、取消。探春觉得家族中每个地方都在舞弊、到处是漏洞。

“平儿,回去告诉你奶奶,就说我的话,把这一条务必免了。”平儿笑道:“早就该免。旧年奶奶原说要免的,因年下忙,就忘了。”那个媳妇只得答应着去了。这时有大观园中媳妇们捧了饭盒来。侍书、素云早已抬过一张小饭桌来,侍书是探春的丫头,素云是李纨的丫头,“平儿也忙着上菜。探春笑道:‘你说完了话,你去罢,在这里忙什么?’”平儿笑道:“我原没事的。二奶奶打发了我来,一则说话,二则恐这里人不方便,原是叫我帮着妹妹们伏侍奶奶、姑娘的。”平儿是个非常有眼力价儿的人,怕探春生气,就帮着递菜。这也是王熙凤的厉害之处,三个代理她都不放心,还派自己的秘书来打辅助。

探春因问:“宝姑娘的饭怎么不端来一处吃?”探春发现宝钗的饭菜没有送来,丫环们听说,忙出去命媳妇们去说:“宝姑娘如今在厅上一处吃,叫他们把饭送了来。”探春听说,高声说道:“你别混支使人!那都是办大事的管家娘子们,你们支使要饭要茶的,连一个高低都不知道!”才任的探春,就发现了很多问题,过去她一直用心观察,在任上的这一刻,她把积累的能力,用的恰到好处。

“平儿这里站着作什么,你叫叫去。”平儿忙答应了一声出来。那些媳妇们悄悄地拉住笑道:“那里用姑娘去叫,我们已经有人叫去了。”一面说,一面用手帕掸了一掸石矶上说:“姑娘站了半天乏了,这太阳地里且歇歇。”平儿一直都没敢坐下来,她是做给别人看的,私下里她跟探春感情很好,此时此刻她要给探春争取权力。

“平儿便坐下。又有茶房里的两个婆子拿了个坐褥铺下,说:‘石头冷,这是极干净的,姑娘将就坐一坐。’平儿忙赔笑道:‘多谢了。’一个又捧了一碗精致的新茶出来,也悄悄的笑说:‘这不是我们的常用的茶,是伺候姑娘们的,姑娘且润一润喉罢。’”平儿一离开探春,就有很多人伺候,她可以坐下来好好喝一杯茶了。

“平儿忙欠身接了,因指众媳妇们说道:‘你们太闹的不像了,他是个姑娘,不肯发威动怒,这是他尊重,你们就藐视欺负他。果然招他动了大怒,不过说他一个粗糙就完了,你们就现吃不了的亏。他撒个娇儿,太太也得让他一二分,二奶奶也不敢怎样。你们就这么着大胆小看他,可是鸡蛋往石头上碰。’”平儿警告这些媳妇,夫人给了小姐权力,连王夫人也要让她们三分,探春平常看起来客客气气,她真要发威动怒起来,即使二奶奶也不敢把她怎么样。

众人都忙道:“我们何尝敢大胆了,都是赵姨奶奶闹的。又开始推脱责任,甩锅了。平儿悄悄地道:“罢了,好奶奶们。‘墙倒众人推’,赵姨奶奶原有些到三不到两的,有了事都就赖他。”赵姨奶奶本来就有一点精神病,你们也一起欺负她。“你们素日眼里没人,心里利害,这几年难道还不知道?二奶奶若是略差一点,早被你们这些奶奶治倒了。”这里说的就是吴新登家的这种人,没事变着法子整主子,作为管理,如果不精明果断,早就被整垮了。“饶这么着,得一点空儿,还要难他一难,好几次没落了口声。”众人道:“如何敢?”平儿道:“他利害,你们都怕他,惟我知道,他心里也就不算不怕你们。前儿我们还议论到这里,再不能依头顺尾的,必有两场气生。三姑娘虽是姨娘的姑娘,你们都看见了。二奶奶这些大姑子、小姑子里头,也就只单惧他。你们这会子倒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正说着,只见秋纹走来。

“众人忙着问好,又说:‘姑娘也且歇歇,里头摆饭呢。等撤下饭桌子来,再回话去。’”秋纹是宝玉的丫头,她来一定有事,所以“秋纹笑道:‘我比不得你们,我那里等得?’说着便直要上厅去。”有没有发现秋纹特别理直气壮,因为宝玉房里的丫头身份特殊。

“平儿忙叫:‘快回来。’秋纹回头见了平儿,笑道:‘你又在这里充什么外围的防护?’一回身便坐在平儿褥上,平儿悄问道:‘回什么?’秋纹道:‘问一问宝玉的月钱,我们的月钱多早晚才领?’平儿道:‘这什么大事。快回去告诉袭人,就说我的话,凭有什么事今儿都别回。若回一件,管驳一件;回一百件,管驳一百件。’”

“秋纹听了,忙问道:‘是为什么?’平儿与众媳妇等都忙告诉他原故,又说:‘正要找几处利害事与有体面的人来开例,作法子镇压,与众人作榜样呢。何苦你们先来碰在这钉子上。’”

好的管理人杀鸡儆猴绝对要找厉害的,宝玉是最适合开刀的,因为他最受宠。“你这一去说了,他们若拿你们也作一二件榜样,又碍着老太太的嘴,若不拿你们作一二件榜样,人家又说偏一个向一个,仗着老太太、太太的威势的就怕,他不敢动,只拿我们软的作鼻子头。”

如果硬要去,也会让探春为难,一旦碍着老太太的脸面顺利通过,一定有人会说探春溜须拍马,柿子专拣软的捏。“你听听罢,二奶奶的事,他还要驳两件,才压的住众人口声。”

这是管理上最困难的,要想服众就要玩真格的,要动最厉害的,最亲的人,才压得住阵脚。“秋纹听了,伸舌笑道:‘幸而平姐姐在这里,没的臊一鼻子灰。我赶早知会他们去。’说着,便起身走了。”

接着宝钗的饭也到了,平儿就赶快进来服侍。赵姨娘已经走了,宝钗、李纨、探春三个人就在板床上吃饭,宝钗面南,探春面西,李纨面东,所有的媳妇都在廊下静静等候,里头只有她们常常侍候的丫鬟,别人一概不敢擅入。这些媳妇们都悄悄地议论说:“大家省事罢。都别安着没良心的主意了。吴大娘都讨了没意思,咱们又是什么有脸的。”

外边大家一边悄悄议论,“等饭完回事。只觉里面鸦雀无闻,并不闻碗箸之声。一时只见一个丫环将帘拢高揭,又有两个将桌子抬出。茶房内早有三个丫头捧着三沐盆水,见饭桌已出,三人便进去了。一会儿又捧出沐盆并嗽盂来,方有侍书、素云、莺儿三个,每人用茶盘捧了三盖碗茶进去”。

“一时等他三个人出来,侍书命小丫头们:‘好生伺候着,我们吃了饭来换你们,可又别偷坐着去。’众媳妇们方慢慢的一个一个的安分回事,不敢如先前的轻慢疏忽了。探春气方渐平,向平儿道:‘我有一件大事,要和你奶奶商议,如今可巧想起来。你吃了饭快来,宝姑娘也在此,我们四个人商议了,再细细的问你奶奶可行可止。’

好厉害的三姑娘

凤姐问为何去这一日,平儿便笑着将方才的情况细细说给她听了,凤姐笑道:“好,好!好个三姑娘!我说他不错。”好棒的话,是前总裁对现总裁的认可。

贾家从上到下的人王熙凤正眼看的很少,尤其觉得贾家的男人窝囊、无能、不成器,她一直大权在握很重要的原因是家族里没有能指望的人。如今终于有了一个能干的,凤姐感到很欣慰。

“只可惜他命薄,没托生在太太肚子里。”这是讲身份,探春是庶出。平儿笑道:“奶奶也说糊涂话了,他便不是太太养的,难道谁敢小看他。不与别的一样看了不成?”凤姐就叹了口气,凤姐出身豪门,知道其中规矩。

她说:“你那里知道,虽然说是一样,女儿却比不得男人,将来攀亲事,如今有种轻狂人,先要打听姑娘是正出、是庶出,多有为庶出不要的。”这里能看到当时女性的悲哀,如果是姨太太生的,就是出身不好。因为只有正出,才有娘家的身份,如果探春是王夫人生的,王夫人背后是她的哥哥王子腾,有王家的势力在,有靠山。赵姨娘是个丫头,没有任何势力。过去常常把婚姻、权力和财富挂钩,当然会计较正出与庶出。

“殊不知别说庶出,便是我们的丫头们,比人家的小姐还强。将来不知那个没造化的挑庶、正误了事呢,也不知那个有造化的不挑庶、正得了去。”后来不挑庶、正的就是东南亚的国王,他没有什么庶、正的观念,娶到了探春。探春嫁过去以后,一定是个有能力的王妃。《红楼梦》越看越像一部女权主义的书。

凤姐说着,又向平儿笑道:“你知道,我这几年生了多少省俭法子,一家子大约也没个不背地里恨我的。我如今也是骑上老虎,虽然看破些,无奈一时也难宽放;二则家里出去的多,进来的少。凡有大小事仍是照着老祖宗手里的规矩,却一年进的产业又不及先时。多省俭了,外人又笑话;老太太、太太又受委屈,家下人也抱怨克薄。若不趁早儿料理省俭之计,再几年就都赔尽了。”

这里说到了王熙凤的难处,王熙凤的刻薄、严苛也不无道理,家族要垮了,完全靠她在撑着。“平儿道:‘可不是!将来还有三四位姑娘,两三个小爷,一位老祖宗,这几件大事未完呢。’”宝玉要娶亲、姑娘要嫁人、老太太要办丧事,都是要花钱的。

“凤姐笑道:‘我也虑到这里,倒也够了:宝玉和林妹妹他两个一娶一嫁,可以使不着官中的钱,老太太自有梯己拿出来。二姑娘是大老爷那边的,也不算。剩了两三个,满破着每人花上一万银子。环哥娶亲有限,花上三千银子,不拘那里省一抿子也就够了。老太太的事出来,一应都是全了的,不过零星杂项使费,也满破三五千两银子。如今再俭省些,陆续也就够了。’”

王熙凤太厉害了,未雨绸缪的能力太强了,把接下来几年的花项都预备好了。其实家也好,国也好,没有近忧,必有远虑。

凤姐说:“咱们且别虑后事,你且吃了饭,快听他商议什么。这正碰了我的机会,我正愁没个膀臂。虽有个宝玉,他又不是这里头的货,纵收服了他也不中用。大奶奶是个佛爷,也不中用。二姑娘更不中用,况且不是这屋里的人。四姑娘小。兰小子更小。小环儿更是个燎毛的小冻猫子,只等有热灶火炕让他钻去罢。真真一个娘肚子里跳出这样天悬地隔的两个人来,我想到这里就不服。再者林丫头和宝姑娘他两个倒好,偏又都是亲戚,又不好管咱们家务事。况一个是美人灯儿,风吹吹就坏了;一个是拿定了主意,‘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也难十分去问她。

倒只剩了三姑娘一个,心里嘴里都也来得,又是咱们家的正人,太太又疼他,虽然面上淡淡的,皆因是赵姨娘那老东西闹的,心里却是和宝玉一样疼呢。比不得环儿,实在令人难疼,要依我的性子早撵出去了。如今他既有这个主意,正该和他协同,大家做个膀臂,我也不孤不独了。按正理,天理良心上论,咱们有他这一个人帮着,咱们也省些心,与太太的事也有益。若按私心藏奸上论,我也太行毒了,也该抽头退步。回头看看,再要穷追苦刻,人恨极了,暗地里笑里藏刀,咱们两个才四个眼睛,两个心,一时不防,倒弄坏了。趁着紧溜之中,他出头一料理,众人就把往日咱们的恨暂可解了。

还有一件,我虽知你极明白,恐怕你心里挽不过来,如今嘱咐你:他虽是姑娘家,他心里却事事明白,不过是言语谨慎;他又比我知书识字,更利害一层了。如今俗语说‘擒贼必先擒王’,他如今要作法开端,一定是先拿我开端。倘或他要驳我的回,你可别分辩,你只越恭敬,越说驳的是才好。千万别想着怕我没脸,和他一犟,就不好了。”

王熙凤发现探春是个好帮手,另一方面凤姐得罪的人太多了,想趁机把事情交给探春,让人们少记恨她,转移人们对他的痛恨,所以王熙凤于私于公都会全力以赴支持探春的工作。

评论列表

胡梦茵
胡梦茵 7
2025-08-13 16:42
所以凤姐这里赞探春可不是表面看的她好,而是新下欢喜终于有个这样的蠢货帮她顶了王夫人的逼迫了,扛了日后贾母跟前的雷了,并且有这样一个蠢货衬托,不用谁说大家也自然知道她的好来了。
用户10xxx25
用户10xxx25 2
2025-08-05 2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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