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我终于结束了长达二十个小时的连轴课程。那一刻，所有紧绷倏然松开，像舞蹈生连跳几曲后，最后一个造型随音乐骤停，一口长气呼出，全身的精气神也随之彻底松软下来。
月色融融，难得一见的星星也悄然探出头来。路上车辆稀少，我骑着电动车慢悠悠地晃着，尽情享受晚风轻抚疲惫神经的惬意。脑中思绪蔓延，我似乎在回味学生留给我的小惊喜，又似乎在咀嚼某篇作文带给我的感动；也许什么也没想，只是任由注意力从眼前的情景中抽离。


突然，后面传来一声女子的喝斥：“哎呦，你就快点跟上去呀！”我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车速太慢，挡住了后方赶路的美女。此时正值绿灯，我连忙靠边让行。谁知她驶出三四十米后，仍回过头来，怒不可遏地冲我破口大骂。原本姣好的面容因怒火而扭曲，显得颇为狰狞。她不是已经过了绿灯吗？也就耽误她两三秒钟，何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她具体骂了什么，我听不太清，也不想知道。此刻我美好的心境，岂能因外界的戾气而改变？我只是感觉，她这般急躁的脾气，生活对她恐怕不会太友好。其实，我本该对她说一句：“美女，你慢点儿。”但她早已超过前方所有的非机动车，消失在夜色中了。
我的学生看了此文，肯定又要发问了：“老师，之前你不是写了一篇文章让我们‘快点’吗？怎么今天又要人家‘慢一点’呢？”
同学，你听我说，这个“慢”究竟是什么呢？慢，不是工作上的低效率，不是赶路时的掉链子，更不是完成作业的拖沓。它不是速度低，不是行动迟缓，也不是把事情往后推。


慢，不是波涛汹涌，而是静水流深；慢，不是怒不可遏，而是心平气和；慢，不是大江东去，而是小桥流水；慢，不是急于求成，而是一丝不苟。
慢，是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孟浩然的“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是李清照的“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也是王阳明所言的“天地气机，元无一息之停。然有个主宰，故不先不后，不急不缓”；更是曾国藩的“事缓则圆，心缓则明”。


此时同学又该问我了：“老师，那你平时是怎么做到慢的呢？”
我的慢，是半辈子只做一件事——教书。是慢针细琢学生的作文，是不急不躁地备课。时间，就这样从讲台上信口开河的谈笑中溜走，从孤灯一盏的伏案里溜走。曾经那个有点嚣张、有点盛气凌人的少女，如今变成了一个快乐的“农夫”。
我的慢，慢在休息时关掉所有联系方式，让自己心无旁骛地呼呼大睡；慢在不赶时间时多玩味一下眼前的事物；慢在耐心等待00后女儿下舞蹈课后，给我连发三十多条、每条只有半句话的微信；慢在每隔几天舍得花时间给父母打一个跨省电话。
我的慢，也慢在回老家时，仍像儿时一样提着菜篮跟老妈去菜地，一片菜叶一片菜叶地摘下来，并徒手拔掉生命力顽强的杂草。


我的慢，还慢在假日的晚上，窝在老妈的床上，耐心听她絮絮叨叨地数落我那顽固老爸的不是。然后，列举身边所有不幸的例子，以凸显她有我爸这样的老公是幸福的，再灌输些“多包容”“改变不了别人就改变自己”的鸡汤。灌着，灌着，我便睡着了，留下她一个人在夜里辗转反侧，回忆老爸的各种优点，反省她自己的不是……
哈哈，最后这个“慢”，是不是暴露了我骨子里自带的那点“坏”呢？


彭媛清
2026年10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