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长凌晨接到岗哨的电话:“省军区少将带参谋来提人,点名要沈天虎,说耽误军事任务按军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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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的监狱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巡逻灯在围墙顶端来回扫动,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林监狱长!”大门岗的哨兵见我奔来,立刻抬手敬礼。
“人就在接待室门口,一共四个,三个穿参谋服,领头的挂着少将肩章,自称叫李建军,是省军区作战处的,一口咬定要提沈天虎,说这是涉密任务,耽误了要按军法处置。”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接待室门口立着四个笔直的身影,站姿规整得挑不出毛病。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的警铃越响。
沈天虎是三天前刚被纪委监委封档的涉黑重犯,手上攥着半个朔平官场的黑料,按规定,除了司法机关和纪委,任何单位要提审他,都必须走省级审批流程,军方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插手?
“按跨系统提人应急预案来,先别开闸放行。”我拍了拍哨兵的肩膀稳住他的情绪,“让办公室主任马上过来,把他们的证件、协查令都拿过来我核对,另外,通知狱政科科长张鹏过来,提审重刑犯需要两名监狱领导在场见证。”
交代完,我径直走向接待室。
刚到门口,领头的少将就主动迎了上来,身形高大,气场很足,伸手要跟我握手:“你就是林辰监狱长吧?我是省军区作战处李建军,奉命前来提审沈天虎,涉密案件,情况紧急,希望你能配合。”
我抬手回礼,却没跟他握手。不是故意刁难,而是基层司法工作多年的直觉让我留了个心眼。“李将军您好,监狱是司法重地,提审重刑犯有严格的流程,还请您出示相关证件和协查文件,我们按规矩办事,也是对您的任务负责。”
李建军似乎对我的“较真”有些不满,但还是转头冲身后的参谋递了个眼色。那参谋立刻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协查令,还有一本烫金封面的军官证,双手递了过来。
我接过证件,心里当即咯噔一下。
正规的涉密协查文件,用的是专用防伪纸,手感偏厚,还带着细微的防伪纹路,可这份协查令的纸张,摸起来跟普通打印纸没区别,顺滑却没质感。我不动声色地展开,上面盖着“省军区作战处”的公章,字迹清晰,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再往下翻,最关键的加密编号一栏,竟然是空的。
“李将军,”我抬眼看向他,“这份协查令没有加密编号。按规定,涉密文件都必须有专属加密编号备案,这是核实文件真伪的关键,您看这……”
“林监狱长,看来你对军队涉密文件的规定还不太了解。”李建军打断我,语气带着几分倨傲,“高等级涉密任务的协查令,为了防止信息泄露,加密编号都是口头报备,不会体现在书面上。”
他停顿了下,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我再强调一遍,这是军事任务,每一分钟都关乎国家安全,你要是再纠结这些细枝末节,耽误了任务,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我没被他的气势压到,又拿起那本军官证仔细查看。
照片上的人确实是李建军,但我对比着他本人的脸看了几秒,发现照片里他眼角的皱纹是向上挑的,可真人的眼角皱纹却是向下垂的,像是照片修图时没注意细节,留下了破绽。可这个破绽太细微了,真要争辩,对方完全可以说是拍摄角度不同导致的。
我在司法系统多年,深知基层司法系统对接跨部门任务,最忌讳“凭直觉下判断”。尤其是军队、纪检这类强势部门,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贸然质疑很容易惹祸上身,所以我必须把每一个疑点都落到“规则”上,哪怕只是暂时无法反驳,也要先把疑虑记下来。
这时办公室主任匆匆赶来,我把证件递给他:“留存复印件,核对信息后录入系统备案。”
李建军见状,脸色稍缓:“林监狱长,该走的形式我配合你,但时间不等人,现在可以带我们去见沈天虎了吧?”
“再等几分钟,狱政科张科长马上就到。”我坚持道,“按规定,提审重刑犯必须有两名监狱领导在场见证,这是硬性要求,我不能违规。”
李建军没再说话,只是靠在接待室的墙上,双手抱胸,眼神冷冷地扫视着周围,那股军人的气场确实很足。旁边的三个参谋也站得笔直,一言不发,看起来训练有素。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们的眼神里,除了不耐烦,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趁张鹏还没来,我悄悄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给市司法局局长赵卫东发了条短信:“赵局长,凌晨两点,省军区少将李建军携参谋来提沈天虎,理由是涉密协查,协查令无加密编号,军官证照片与真人有细微差异,疑点较多,但暂无直接证据证明伪造,请求指示。”
短信发出去没两分钟,赵卫东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犹豫:“林辰啊,军方的人不好得罪啊。”他没正面回应疑点的事,“沈天虎虽然是纪委关注的人,但军方既然拿着协查令来,肯定有他们的道理。你谨慎点是对的,但也别太较真,尽量配合,别把关系闹僵,不然不好收场。”
“赵局长,可是协查令的关键信息缺失,身份也没完全核实,贸然提人要是出了问题……”我还想争辩,却被赵卫东打断了。
“出什么问题?军方背书还不够吗?你按流程留存好证件复印件,做好记录,真出了问题也有迹可循。总之,别跟他们硬刚,尽量配合,就这样。”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赵卫东这是典型的“和稀泥”,既不想得罪军方,又不想承担责任,把所有压力都推到了我身上。
“林监狱长,我来了。”张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他快步走到我身边,低声问:“情况怎么样?真的是省军区的人?”
“不好说,证件有疑点,但没实据。”我压低声音,“你一会儿仔细观察他们的言行,多留个心眼。”
回到接待室,我冲李建军点了点头:“李将军,狱政科张科长来了,我们可以去监控室先看一下沈天虎的实时状态,确认他在狱内安全,然后再安排提审。”
“为什么不能直接去见?”李建军立刻反问,“我要当面核实他的身份,确保提审对象没错。”
“沈天虎现在被关在禁闭室,属于高等级管控区域,非必要不得靠近。”我解释道,“监控室有实时高清画面,能清晰看到他的样貌,完全可以核实身份。如果确实需要当面提审,我们再按流程申请进入禁闭区域,这也是为了保障监狱的安全。”
李建军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在故意拖延,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就去监控室。但我警告你,别耍什么花样。”
我带着李建军一行往监控室走,沿途的警卫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眼神紧紧盯着这四个“军人”。路过狱政科办公室时,我瞥见里面还亮着灯,狱政科科员刘磊正趴在办公桌上,像是在加班,可他的目光却越过窗户,直直地落在李建军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和急切。
这个细节让我心里一动。刘磊在狱政科待了三年,平时话不多,做事还算踏实,怎么会对这次突发的提审这么关注?而且看他的神色,不像是单纯的好奇。
“刘磊还在加班?”我故意停下脚步,冲张鹏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刘磊听到。
刘磊明显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说:“是……是林监狱长,最近在整理重刑犯档案,有点忙不完。”
张鹏也接话道:“是啊林监狱长,沈天虎的档案刚被纪委封档,后续的整理工作还没做完,刘磊主动留下来加班了。”
我没再多问,转身继续往前走,心里却记下了这个疑点。走到走廊拐角处,我悄悄给张鹏发了条短信:“留意刘磊,他对提审的事似乎格外关注,后续查一下他近期的通话记录和行踪。”
监控室里,值班民警立刻调出了沈天虎所在禁闭室的实时画面。屏幕上,沈天虎正坐在床上,背对着摄像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李将军,这就是沈天虎。”我指着屏幕说。
李建军凑到屏幕前,仔细看了几秒,突然开口:“让他转过来,我要确认一下是不是本人。”
值班民警看向我,我点了点头。民警按下通话按钮,对着麦克风喊:“沈天虎,转过身来!”
沈天虎缓缓转过身,看到摄像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变得凶狠。当他的目光扫过屏幕里的李建军一行时,我明显看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嘴角还微微动了动,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
这个细节没逃过我的眼睛,可李建军像是没察觉一样,只是点了点头:“确认无误,是他。现在可以安排我们当面提审了吧?”
我还没开口,李建军突然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按下免提。电话很快接通,里面传来一个威严的男声:“我是省军区值班室参谋,哪位?”
“我是李建军,现在在朔平市监狱提审沈天虎,林监狱长对我的身份还有疑虑,你跟他说一下。”李建军的语气带着几分不满。
“林监狱长是吧?李建军少将确实是奉命执行涉密协查任务,这是经过省军区批准的,你们必须全力配合,不得无故拖延,否则将按妨碍军事任务论处!”
电话挂断后,李建军得意地看着我:“林监狱长,现在可以相信我的身份了吧?要是再拖延,妨碍军事任务的罪名,你可担不起。”
我心里清楚,这个电话大概率是对方早就安排好的,但我没有任何证据反驳。对方把“军事任务”“军法处置”挂在嘴边,就是吃准了基层单位不敢轻易得罪军方。
“李将军,我不是不相信您的身份,只是流程必须走完。禁闭区域的进入申请需要审批,我已经让办公室主任去办了,最多十分钟就能下来。”
这是我的缓兵之计。
我需要时间,一方面是等张鹏去查刘磊的信息,另一方面,我也想再观察一下李建军一行的反应。如果他们真的是执行公务,不会这么急于求成;可如果是伪装的,时间拖得越久,他们就越容易露出马脚。
李建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凶狠:“林辰,我已经配合你走了这么多流程,你还在故意拖延?我告诉你,要是耽误了任务,别说你一个小小的监狱长,就是你们市局局长,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身后的三个参谋也往前跨了一步,眼神不善地盯着我们,监控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值班民警和警卫都绷紧了神经,下意识地挡在了我和张鹏身前。
“李将军,没必要动怒。”我没退后半步,“流程审批是为了规范操作,也是为了保障你们的任务能顺利完成。再等几分钟,审批下来了,我亲自带你们去见沈天虎,绝不耽误。”
李建军死死盯着我,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可他看了看周围的警卫,又看了看监控屏幕上的实时画面,最终还是忍住了,咬着牙说:“我再等十分钟!就十分钟!要是还没好,我直接联系你们省厅,让他们来跟你谈!”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心里却在快速盘算。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李建军一行的证件、话术、气场都挑不出大毛病,那些细微的破绽,根本不足以作为质疑的依据。
就在这时,张鹏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悄悄看了一眼,然后冲我递了个眼神,示意我出来一下。我跟着他走到监控室外的走廊,他压低声音说:“林监狱长,刘磊有问题!我刚查了他的值班记录,三天前他以例行检查为由,单独去过沈天虎的禁闭室,而且监控显示,他进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条,出来的时候纸条不见了!另外,他今晚根本不用加班,是自己主动留下来的。”
我心里一沉,果然有内鬼!刘磊和李建军一行肯定有关联,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们能精准地找到沈天虎,还敢在这个时候贸然提人。可即便知道了刘磊有问题,也还是无法直接证明李建军是伪装的,内鬼只能说明有勾结,但不能直接推翻他的“军方身份”。
“继续盯着刘磊,别打草惊蛇。”我叮嘱道,“另外,再催一下办公室主任,问审批什么时候下来。”
回到监控室,我看着李建军焦躁地在原地踱步,心里的疑虑越来越深。他越是急着见沈天虎,就越说明这次“提审”不简单。我必须想办法再拖一段时间,哪怕只有几分钟,或许就能等到转机。
而我没想到的是,转机来得比我预想的要快。办公室主任匆匆跑了进来,脸色发白地说:“林监狱长,审批系统出问题了,省厅的对接端口暂时登不上去,没办法完成禁闭区域的进入审批!”